我的教主不可能那么可爱——三三总攻【完结】

分类:高干文 时间:2019-04-15 作者:三三总攻       

文案:

德高望重的门派掌门却被雷电一劈,重生到了投靠魔教的白道叛徒身上,醒来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被高贵清俊武功盖世的教主拽去看自己的死活!?什么?要是没死就补上一剑?

攻:咳咳,教主,趁人之危非正人君子所为

受:我们本来就是魔教攻:……

毒舌忠犬攻×冷面美人受 1VS1 轻松无虐脱线小甜文

内容标签: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怀风;夏浅离 ┃ 配角:姬长老 ┃ 其它:江湖;重生;灵魂转化;教主;武林;妖孽;美强;毒舌;腹黑

第一章:重生

油头粉面,眉间透露出纨绔公子的流气,看着铜镜里的陌生容颜,秦怀风不止一次叹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在喝酒赏月归来时看到自家藏珍阁来了两个笨贼,正打算好心告诉这一老一幼真正的珍宝其实都藏在另一侧的房间里,好让正在逍遥快活的师傅和师弟气个半死而已,怎么就突然被雷电劈中了呢。

所以说练得盖世武功有什么用,最后除了被迫当了个苦命的掌门之外,就是在天灾横祸面前英年早逝。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映入眼中的就是一张油头粉面的脸,而当醒来后拿来铜镜一看,看到的也是那张软弱的脸孔。

惊讶地推了推挡在铜镜前的那人,却发现这个陌生的家伙竟然就是自己。

“施公子,教主正在等你。”

站在门边的黑衣男子冷冷说道。虽然姑且还叫他一声“施公子”,但语气中鄙视之情尽显无疑。

被鄙视是当然的事情。施良玉,一个前白道小门派门主的儿子,因为和其父下毒害死前门主的事情败露,现在被白道中人追杀中,狗急跳墙之下就带着一小群亲信来投靠魔教。教主似乎也无心收留这群亡命之徒,只懒懒地丢下一句“若献上宝物还可考虑一下”,于是乎,有着传闻为天下第一剑的试剑门就被盯上了。

在秦怀风醒来,并无可奈何地接受自己被雷电劈到这具躯体之后,他很认真地和喜见爱子醒来的施老爹说过了。

“其实奸淫掳掠之类的事情在小村庄里都能做个痛快,何必执着于大排场呢。每天带着一帮狗奴才欺压村姑老汉,何等神气,何等威风啊。我们还是退隐归田吧。”

当时施老爹露出了像看到鬼一样的表情。看来这一老一幼是无法明白秦怀风但求安稳的心态了,正像他无法理解这两人为什么能为了门主之位而去下毒之事一样。

秦怀风的掌门之位是被设计才被迫坐上去的,而且自从坐上了这个位置之后,他唯一用心做过的事情就是培养能够继任的弟子。至于讨伐魔教之类的宏伟事业,他上年是以指甲骨断裂为由拒绝的,上上年则是花粉症,上上上年则是今年犯冲……

对方觉得他无理,而他则觉得每年都叫嚣着要讨伐魔教,但总是没能讨伐成功的白道人士更叫人无语。什么时候他才不需要用这些烂借口,而能够挺起胸膛回一句“魔教都被消灭了,还讨伐什么啊”来回绝上山来的别派弟子呢?

不过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他竟然深入虎穴,来到了魔教的教址里了。

“施公子,教主在等你。”

魔教弟子再次冷冷催促道。

不但是来到了虎穴,他现在还得去见老虎。

再次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秦怀风从花俏的衣服中挑出一件较为素净的衣服,披上后就跟着魔教弟子走去了。

步履虚浮,看来这个前门主之子根本就是个绣花枕头。虽然从来不为自己的旷世武功感到骄傲,但现在这种犹如失去利爪的猛兽的感觉着实叫人感到不舒服。虽然招式仍然记得一清二楚,但没有内力的现在,空有招式又有什么用呢?

“良玉啊。”

在走到一条石砌回廊之中时,由另一个魔教弟子带领而来的施老爹满脸凄然地上前握着他的手。教主找他们问话,恐怕是要问责无功而返之事。也难怪这个胖得三层下巴的老汉担忧了。

虽然其实毫无干系,但看到一个老者凄然的样子,秦怀风还是动容地反握老汉的手。

“爹你别担心。真不招待见的话,我们就说其实我们是来找洗碗的活儿干的,总有办法留下。”

老汉愕然。

然后四人就来到了一扇桃木门前了。

“教主,人已带来了。”

“进来。”

声音清雅悦耳。本以为魔教教主是个头发乱糟糟的疯老头的说,秦怀风不禁愣了愣,在魔教弟子的提醒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屏风后的颀长身影透露出冷然之气。

“施忠拜见教主。”

施老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见状秦怀风也连忙行礼说道:“施良玉拜见教主。”

清雅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施前辈和令郎一行实在险恶呢。”

“能为教主办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施忠也在所不辞。”施老爹的马屁拍得脸不红心不跳,只是语气陡然一变,“可惜因为雷电突至,施忠父子二人没能寻得宝剑。”

话说到后面就更小声了。屏风后的人缓缓来回踱步。

“本教主确实说过以献上珍宝为条件来考虑收不收你们,但是呢……”对方故意顿了顿,害施老爹的脸色更加惨白了,“现在本教主更想得到的不是宝剑。”

“请问是什么呢?”施老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是消息。”

吐出这三个字后,一直藏在屏风后面的魔教教主慢慢踱着脚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白衣胜雪,黑发如墨,这个白道讨伐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拿下的魔教的头头竟然是个俊美的青年。

秦怀风一时间看呆了,心里不禁纳闷那些白道人士是不是因为看人家教主长得好看,所以下不了手呢?

“本教主想知道的是试剑门门主秦怀风的生死。”

自己的名字突然从俊美青年的口中说了出来。这叫秦怀风顿时回过神来了。

“当时雷电闪过,我就失去意识了,实在不知道秦怀风是生是死啊。”

潋滟的狭长双眸看向秦怀风。他连忙低头抱拳。

“请参考我爹的回答。”

教主皱眉,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听弟子回报,在珍宝阁那里都没有找到秦怀风的尸体,但试剑门已数日未见门主现身也是事实,而且当天夜已深,秦怀风竟然还没就寝,还刚好出现在藏宝阁那里,这事看来实在蹊跷。”

其实一点也不蹊跷。他之所以要深夜才出去喝酒是因为那酒是从师伯那里偷来的,光明正大地喝也太猖狂了,而刚好来到珍宝阁那里也不过是因为在珍宝阁那边有个方便出入的狗洞。虽说堂堂一个掌门钻狗洞是有些难看,但带着一坛美酒去越过几米高的围墙的话,他害怕会摔坏了酒坛。不过要是知道前方有一道会劈错好人的闪电等着他的话,他会选择绕远路去钻百花园的狗洞的。

正当秦怀风在心中扼腕的时候,教主负手缓缓踱步说道:“秦怀风武功绝世。本教主一直想拓展西边的势力,奈何试剑门挡在中间。要是他真的被闪电夺去了性命,本教主就可以安心了。”

教主说着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恭敬地低着头的父子二人。

“比起宝剑,现在本教主更想得到的是秦怀风是生是死的消息。”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第二章:出门

探知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的生死,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全交给两个武功不济的墙头草去做了,只是吕怀风没想到随行的会是尊贵的教主本人。

“若秦怀风没死,但已身负重伤的话,本教主只需补上一剑即可。”

优美的红唇中吐出冷酷的话语,着实叫身为当事人的秦怀风打了一个寒颤。

“可是教主,那样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恐招人诟病。”

教主悠悠然地看了一眼秦怀风,“本教是魔教。”

对方是举着邪道的旗子行邪道之事,做得理直气壮。

秦怀风谄媚道:“教主武功盖世,威名远镇。秦怀风那种宵小实在不足为惧,何须教主亲自动手呢?”

应话的是一直呆在一边不作声的红衣女子。语气中满是不屑。

“秦怀风师承天下第一剑,而且青出于蓝,17岁就打倒了当时的武当掌门,岂是可以轻视之辈?”

要是知道那个老顽童是武当掌门,谁还会为了一块糕点和他开打。

秦怀风在心中叫冤,默默责骂年少不懂事的自己,但旁人只当他被说得无话可说。

于是出行一事已定。施老爹年长碍事,身为剩下唯一一个知道如何联系内应的“施良玉”自然被编进队伍里了。既然是偷袭,人数是越少越好。除了秦怀风和可能会很卑鄙地补上一剑的教主,就还有那个红衣女子了。

一开始秦怀风还天真地以为红衣女子是来伺候他们的,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红衣女子伺候教主,而他伺候教主和红衣女子。瘦瘦的肩膀上背上一大袋行李,另外两人倒是轻松得不过走出家门几里散散步。

烈日当空。走在没遮没掩的小路上,背上是小山般的行李,任秦怀风是只能驮能行的驴子,也要被累坏了。更何况一向沉迷于寻花问柳的顾良玉只是只没肉的小狗。

“公子,我快要被压扁了。”

微服出行,还左一句“教主”,右一句“教主”就太招摇了。就此事,秦怀风很谨慎地问过了教主。

“我到底该称呼教主为‘浅离’,还是夏弟呢?”

本名“夏浅离”,并且刚好比施良玉年少一岁的魔教教主抽动了一下嘴角,“公子”。

主仆关系确定。

在听到他的诉苦后,一身清爽地走在前头的白衣青年回头,眉毛动也没动一下,“挺直回去。”

秦怀风快要哭出来了,“公子。”

他这声公子叫得凄楚。

夏浅离抿了一下薄唇,衣袂飘动,就来到了秦怀风的面前。白皙如玉的手伸进了背包里。正当秦怀风感激流涕得连拱手相让试剑门的心都有了的时候,却看到对方拿出一个水壶,优雅地喝了几口,放了回去,然后负手施施然地继续往前走。

背包的分量是变轻了,少了水壶那那一点点水。红衣女子在一旁嘻嘻嘻地窃笑,秦怀风只好回她哈哈哈三声,挺了挺腰杆后继续上路。

要是他还是原来那个武功盖世的自己,哪怕负上百斤大石也未觉辛苦,可惜现在他是手无捉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从前听师傅说他是练武奇才时,他也只当那是安慰之语,好让他不觉得比师弟多一倍功课的自己委屈,但现在无端端来到这幅身体里后,他才明白自己得到了老天的多少恩惠。虽然最近每晚都会练功,但功力的增长和之前相比,简直慢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幸好他们之中有一个魔教教主,倒无性命之虞。

三人沿着小路走到了一条分叉的道路前。

红衣女子指了指左边一条,“此为官道,需十五天左右能到达试剑峰。”然后玉指一移,指向右边,“此为山路,十天左右可到达试剑峰。”

夏浅离淡淡说了一句“右边”,就抬步前行。

背着小山般行李的秦怀风表示压力很大,“公子,不过相差五天。我们加快脚步不就行了。”

“我讨厌人多的地方。”手下上千弟子的魔教教主如是说。

秦怀风只好叹气,“那么公子路上小心。我会尽快在试剑峰下和你会合的。”

夏浅离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正要向左走的秦怀风,“我们同路而行,也请你多加小心。”

秦怀风回以幽怨的眼神,“公子不用挂心,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行李需要人来背。”

这就是理由。

在后面怨妇般地盯着那一身白衣的秦怀风心想,就算不需要补上一剑,他已经快死了,累死的。

庆幸的是,夏浅离喜干净,一身胜雪的白衣从泥路上而过,竟也没有沾上一点污渍,每遇到小溪,必然停下来细细清洗脸和手。累得半死的秦怀风也得以歇息一下。

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和一脸清爽,能够慢条斯理地歇息清洗的两人不同,秦怀风干脆把头埋进水里,哈的一声抬起来时,就像小狗似的一甩头。水珠溅到夏浅离干干净净的白衣上。不用转头看去,他都能感到对方投过来杀人视线。

他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公子,有什么事吗?”

夏浅离嘴角上扬,笑得邪魅,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眸深处,“你说呢?”

既然要他猜,他也只好提了提身边小山般的包袱,“莫非公子打算为小人分担一点重量吗?”

“……本教主颇喜欢这几块石头。”

不是用“我”,而是用“本教主”,可以抗拒的可能性恐怕是……没有。

秦怀风瞄了一眼小溪般的几块巨无霸,“其实魔教后山里多得是比这些更有性格的奇石。”

“正所谓各花入各眼,本教主就是喜欢这几块。”

看来这个小心眼的魔教教主是铁了心和他计较了。

秦怀风无奈地前去搬石头,把它们堆到一棵大树下面,然后拍了拍,“石啊石,我会尽快回来把你们送到教主的闺房里的。”

身后的视线叫他的后背都感到灼痛。

“本教主希望能在一路上观赏它们。”

“教主轻功了得,就算背着几块大石也能健步如飞。”

夏浅离说得云淡风轻,“那当然。希望你也能背着这几块大石健步如飞。”

看来真的跑不掉了。

秦怀风终于知道为什么白道年年挫败,还要年年去讨伐魔教了。实在是这教主太欠揍。

叹了一口气后,秦怀风才回过身来,无比凄楚地看向眼前这个小心眼的大魔头,“小人以后洗脸的时候都会离公子远远的了。”

夏浅离回以一声冷哼,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秦怀风是个怎样的人?”

才刚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紧张起来了。

秦怀风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为何突然这么问?”

“并无深意。只是想听听。”夏浅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那人深居简出。

关于他的事情很多都是传闻。我想听听真正见过秦怀风的你的意见。“

末了,那形状优美的红唇又吐出一句,“譬如他可能是有双重身份的人?”

第三章:同行

夏浅离那句别有深意的话确实叫秦怀风偷偷捏了一把汗。先不管这人是怎么做出这个猜测的,他也只好见招拆招。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容颜。”

对方倒也没有深究下去,只是眸色加深,又转回原来的话题,“那你说说秦怀风都是怎样的人。”

秦怀风避重就轻地回道,“当时我只是看到他一眼而已。”

“就算一眼,也是亲眼看到,总能说出什么来吧。”

秦怀风侧头作沉思状,“有眼,有鼻,有嘴,有耳……”

“朵”字被身后一道闷响盖过。只见刚刚还备受魔教教主青睐的石头之一被劈成了两半。

白玉般的修长手指在眼前一划。笑容如花,声冷胜冰。

“本教主当然知道人都是长什么模样的。”

秦怀风也想好好回答,他也可以好好回答,毕竟要回答本人的问题有什么难的,但施良玉是答不出的。

当时他站在暗处,甚至还没和那两个一老一幼的梁上君子说上一句话,对方又怎么说得出多少来呢?问题就出在应该知道此事的夏浅离为什么坚持要他说出些什么来呢?

秦怀风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当时我正处于一个月那么几天不舒服的时候,真的没能好好看清楚。”

夏浅离冷冷挑眉,“一个月那么几天不舒服的时候?”

“这种事公子不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姬长老。”秦怀风一指在一旁看戏的红衣女子。

姬长老马上娇斥,“荒唐,男子哪会来月事?”

秦怀风颔首,“既然知道男子不会来月事,那么要才瞄了一眼的我说出试剑门掌门的事岂非也很荒唐?”

这个时候,他得装傻下去才行。

看到无法从他的口中撬出任何有用信息,夏浅离也不再纠缠了。衣袂一飘,丢下一句“出发”就转身离去了。

难得的休息却得经历这么一惊一乍的,还没来得及好好喘过气来,这下又得出发了。秦怀风自然心中无比怨念,但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更何况他现在都成了一只病猫,更是威风不起来,在看了一眼被劈成两半的大石后,他还是乖乖地背起了三人份的包袱。

不过辛苦劳累就算了,当连伙食都差强人意时,秦怀风还是皱着脸抱怨出声了。

“公子还是把厨子换了吧。”

秦怀风哀怨地说着啃了一口索然无味的干粮,而同样啃着难吃干粮的夏浅离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觉得还可以”。

“公子,你的味觉没问题吧。”秦怀风更加哀怨了。

回应他的是冷冷的一瞪。

“我觉得公子应该在征求过我们的意见之后,再准备干粮。”

“你可以选择不吃。”

那就得饿死。

受到实质威胁的秦怀风只好闭嘴。

想着这大饼怎么这么硬,这么干,这么没滋味的时候,却又看到坐在对面的夏浅离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的。又干又硬的大饼一点点地消失在形状优美的红唇间,动作优雅,一点点碎屑也没漏出来。单是看的话会叫人产生一种对方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的错觉。

低垂着的狭长双眸突然向上一抬,视线如箭地投向他。秦怀风这才察觉到自己看得太明眸张胆了。

“抱歉、抱歉,因为看到公子很滋味地吃着狗食的样子,总觉得能够食欲大增,所以不知不觉就……”

“施良玉。”

这三个字叫得令人心惊。连总是爱装背景的姬长老也不由得一惊,不安地看向他们。

察觉到自己失言,秦怀风连忙改口,“不、不,是因为看着公子俊美的容颜吃东西的话,总觉得能食欲大增,所以才会不知不觉就盯着看了。”

这次的话没被打断,但对方投来的视线都快能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了。

“施良玉,你觉得不依靠你,本教主潜入试剑峰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教主武功盖世,足智多谋,就算不依靠小人,也一定能够顺利潜入区区的试剑峰。”秦怀风狗腿地拍着马屁,然后话锋一转,努力使自己抱住一命,“不过既然有容易走的路,又何必挑困难的呢?”

他是不知道自家到底是谁勾结外面的人,但要他带一两个人偷偷潜入试剑峰则完全不是难事,毕竟他好歹也是试剑门的门主,对门内的事别的知道不多,就密道多少条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听到他的话后,眼神清冷的白衣青年仍然笑得叫人心寒,“但你惹得本教主很生气。”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不知收敛,奈何这乖僻的脾性是从娘胎带来了,一时三刻改不了,但也没至于叫人痛下杀手啊,除非那人极其小鸡子肚子……

瞄了一眼眼前外面一身白衣胜雪,内在却比墨还黑的魔教教主,他又觉得刚刚那句并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威胁。

姬长老轻声提醒道:“公子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相貌。”

秦怀风哦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一席红衣的姬长老,“因为被人调戏过?”

“施良玉。”

这一次清雅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任秦怀风再怎么改不了之前武功盖世时的随意言行,也知道再说下去真的可能要遭遇到刚刚那块大石的命运了。

闭嘴,啃饼。之后三人之间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了。

后来再次启程的时候,秦怀风凑到姬长老的身边偷偷问道:“姬姑娘,在教主面前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得到的回答是简短精炼的七个字。

“谨言,慎行,少废话。”

看来他得向这个能够呆在教主身边的姬长老学习怎么装背景了。

夏浅离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长相,就像丑人不喜欢被说说丑一样,长得过于俊美的人恐怕也因此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至于不喜欢到了哪个程度,在后来旅程中,秦怀风总算从一帮倒霉蛋身上看出来了。

山路崎岖偏僻,自然少不了占地为王的山贼。这些平时只欺负老弱妇孺的山贼怎么知道自己这回撞上的是叫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自然是手握大刀大斧,冲出来就是一句“要钱还是要命”了。

照理武功不济的秦怀风自然是躲到大树后看夏浅离他们大显身手,舒舒服服,轻轻松松。虽然说是魔教,但夏浅离最多打晕对方。正当他对此表示惊讶和敬佩的时候,却从姬长老口中听到了叫人惊讶的事实。

“因为教主嫌那些人的血臭。”

不过能够享受到优待的只是那些规规矩矩的山贼,至于不怕死地出言调戏的山贼都被打得重伤,只剩那么一口气能够活下去,至于要拿起大刀继续干这行无本生意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话说回来,要不是经此一行,秦怀风还真想不到世上好男色的人竟然有这么多,还是说夏浅离实在美得叫人忘记性别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在赶路的时候他忍不住屡屡看向那张如玉的俊脸,然后……又被瞪了。

第四章:撞见

现在从人人敬畏的试剑门掌门沦落为人人得以诛之的白道叛徒,加上身边有一个整天冷冷威胁自己的魔教教主,秦怀风简直就像被丢进了剑林刀海的小老鼠,不想勤快点练功都不成,所以他是很佩服施良玉本人的。在四面是敌的情况下还敢把心思放在风花雪月的事情上,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视生死如浮云。

他是想练功,但施良玉是不会练的,也不会知道那些精妙的剑法,所以他只得偷偷练,躲起来练,于是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这样被牺牲了。

一天晚上,当秦怀风如往常一样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夏浅离不在了。想着这个看似不吃人间烟火的魔教教主大概是像平凡人一样去小解或大号了吧,但被撞见他深夜练功的话,要解释起来也实在麻烦,他决定走远一点去练。

在轻纱般的明媚月色后,秦怀风信步林野。月色甚好,要是有美酒一壶就更好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怀念起不久前的写意自在。突然间,一阵水声传进了耳中。他心中突然一惊,小心翼翼地在树木的遮掩下朝声援处走去。

眼前廓然开朗。在清亮的月色下,山涧间河水潋滟,白玉无瑕的后背展露在他的面前,长发如墨,软软地盖住一半的白皙的肌肤。一瞬间,秦怀风甚至有种闯进了仙境的感觉,但在云发主人回头的瞬间,他就顿觉自己如坠修罗地狱了。

一道如刀似锋的冰冷眸光直直射向他。

“教主晚上好。”

他尽量笑得谄媚,但眸光的主人完全不买账。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解。”

潋滟的眸色更深了,里面是杀意汹涌。

“沿河小解?”

若答是的话,他可以确定自己铁定要命丧如此美好月色之下了。

秦怀风连忙一指后面的草丛,“当然是躲在草丛灌木里小解了。”

杀意总算退去,但对方白净如玉的俊脸仍然冷若冰霜。一双狭长明眸仍然死死盯着他看,但明眸的主人就是没有说话。不明所以的秦怀风只会睁大眼睛和对方对视。

遇到这种不知是否真看不懂暗示的人,夏浅离最后只得投降了。

“本教主在洗澡。”

秦怀风马上抱拳恭维道:“即使身在荒野,还不忘保持自身清洁,教主真是个有原则的人。”

但双脚尚未离开半步,眼睛更是肆无忌惮地在盯着那具白玉无瑕的躯体。

虽然同为男子,夏浅离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忌的,但对方盯得这么明眸张胆,着实叫他感到不自在。更何况这人本来就是贪图美色的纨绔子弟。

“转身。”既然对方不肯接受暗示,他就直接下达命令。

秦怀风乖乖地转了一圈。

夏浅离开始认真地考虑起靠自己的力量潜入试剑峰的难度了,“转身离去。”

秦怀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谢谢教主关心,但我还不没想马上回去睡觉。”

夏浅离咬牙,“但我想你马上回去睡觉。”

说到这个程度,哪怕秦怀风再怎么会装傻,也装不下去了,但他就是不想离开。

虽说这幅美人出浴图确实养眼,但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白皙胸膛上的青色图纹。如墨的黑发中若隐若现的奇怪图纹对秦怀风来说,真是熟悉得不得了,因为那和他娘亲身上的图纹一模一样。

对于只陪伴他到6岁就已仙逝的娘亲,他唯一记得的只有眉际绝艳的朱痣,以及这青色图纹了。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也在师傅的养育之下好好长大成人,秦怀风早已不想探寻自己的身世了,只是竟然就在这时遇上有着同样纹身的人……

喉咙干渴。正想豁出去一问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突然故意遮住胸前的青色纹身。水珠飞溅,劲如弹珠。只听见身后树木颤动,秦怀风的脸上即划出了一条血痕。

“教主请慢,小人回去了。”

抱拳,道别,然后秦怀风脚底抹油似的飞身回去了。

秦怀风不是能藏得住话的人。要是他能藏话,这时候逍遥于名山大川的就是他了。发现师傅和师弟之间禁忌的关系时,他很直接地说出口了。其实当时他真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而已,对他来说,性质大概和知道后院的鸡下了蛋一样,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那个扮猪吃虎的师弟凄楚得说了一大堆后,就怂恿师傅离开了试剑峰。师弟长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实质是个真小人。要是哪天师弟在哪里开了一个小人门,他是一点也不惊讶,所以说,良知都被豺狼吃掉了的师弟怎么会顾虑他这个师兄的心情呢,分明只是想把师傅从掌门之位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至于代替的,谁被套进去,师弟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尽管已经有了悲痛的前车之鉴,秦怀风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要是那个青色图纹涉及什么事关重大的秘密,他会不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呢?就算死了,恐怕也只会被人认为是个为了无谓事而死的傻子。

现在他不是那个武功盖世、身世成谜的试剑门掌门,而只是以调戏良家妇女为人生目标的纨绔子弟。

就在秦怀风心中天神交战的时候,他们三人也快走到试剑峰了,因此也从山路走上了官道。看到终于出现的客栈,他真是感激流涕,不知所然。

终于有吃得下口的热饭热菜了,终于不需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需要最叫他感到困扰的魔教教主这一缺点仍然存在,但此时秦怀风还是感到很高兴的。

在他们来到客栈的当晚,天下起了暴雨,前来投宿的人多了一倍。本来他们来到的时候,客栈已经没有客房了,但魔教教主一出门果然就是不同,硬是使店家腾出了两间厢房来。姬长老身为女儿身,自然要睡一间了,剩下的一间当然是他和夏浅离住。

和小气兼有洁癖的夏浅离同住一室,秦怀风是没想过来对方会甘愿让出一边床来的,于是先发制人,一踏进厢房后,他碰的一声躺到床上滚啊滚。柔软的床被马上被他沾着雨水的衣服弄得难看了。

而夏浅离的脸色更难看。

“施良玉。”

“在。”

秦怀风笑得一脸灿烂,然后他就带着这么灿烂的笑容被连人带被扫下床了。

“我已经叫小二来新的床被来了。”

夏浅离白衣一飘,优雅地坐到少了被单的床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虽然在狼狈地跌到地上的秦怀风看来,这笑容实在碍眼,奈何夏浅离俊美绝世,这么一笑看起来还是美得摄人心魄。

秦怀风叹气,“公子,其实这床不算太小。”

“但我总不好辜负了特地送床被来的小二吧。”

正当夏浅离悠悠然地说着这话时,敲门声刚好响起。

秦怀风马上双眼一亮,“放心吧,我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第五章:情报

打开房门,就看到抱着一张厚厚棉被的小二正站在门外。

“来送棉被?”秦怀风笑得一脸和蔼。

知道这里住着一个难伺候的冷面美公子,小二本来是提着一颗心来的,没想到首先看到的是这么一张和善的脸孔,心窝一暖,热情地说道:“是的。实在抱歉,今晚来小店投宿的人太多,要两位公子屈就一室了。”

说着他侧了侧身子,就看到坐在床上冷若冰霜的夏浅离。在这些小地方土生土长的小二哪里见过这么俊美的公子,当下看呆了。等回过神来后,想到还有面目和善的秦怀风在,就壮起胆来,说帮忙铺好被铺,好亲近一个俊美的魔教教主,却不料被秦怀风一挡。

“你觉得我们需要用多一份床被吗?”

“但这是那位白衣公子特意吩咐拿来的。”小二表示不解。

秦怀风抚了抚下巴,眼神暧昧地看向小二,“可能是我家公子搞错了。要知道啊……”后面的话说得更加别有深意了,“我家公子和我一向都是同床而眠的。”

这下子小二哪怕再迟钝也能听出秦怀风的言下之意了,更何况白衣胜雪的夏浅离俊美得更胜女子。

小二的脸当下红了,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打扰了”,就打算转身离去,却被脸色越发铁青的夏浅离冷声叫住。

“把床被拿进来。”

声音不怒而威。小二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是被线扯住一样,笔直走到夏浅离身边,在床上放下被子后就匆匆离开。

秦怀风看着小二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惋惜一叹,才关上了木门,转身就对上了夏浅离冷若冰霜的视线。

照他的如意算盘,小二抱着被子打道回府,只剩下一份床被的话,夏浅离也只好让出半边床来,但看来现在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为了能到床上睡,你倒是连名声也不要了啊。”清雅的声音中带着冷冷的笑意。

秦怀风只好回以干笑,“大丈夫做大事不拘小节。”

“但本教主拘这种小节。”夏浅离斜睨着秦怀风。潋滟明眸更为冷冽了。

秦怀风只好狗腿地拍起马屁来,“教主一身贵气,就算误会了,也只会认为我才是教主的男宠。教主清誉绝对不会受损。”

“这样已经够侮辱的了。”

前一句话叫秦怀风颇感歉疚,但夏浅离下一句说出的话就叫他的罪恶感消失殆尽了。

“凭你也配当我的男宠吗?”

语气中满是不屑之色,虽然秦怀风感到有点委屈,但转念一想,这个施良玉虽说长得还过得去,但油头粉面,流里流气,确实当不起俊美绝色的教主的男宠,于是就释然了。

后来他自然只得睡在床下了。本来夏浅离打算命令他铺好被子的,但看到了沾着雨水的衣袖和双手后,就嫌弃地皱了皱剑眉,叫他走开一点,自己来铺了。

既然看到他淋得比较深,就应该让他先洗澡才对,但这位魔教教主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体恤,在看到他翻找出行李中的干净衣服时,就先发制人地说道:“待会儿我先洗澡。”

秦怀风哀怨地拧了拧自己的衣袖,让毫无体恤之情的夏浅离看到他都被淋得多湿了,但只招来一句冷冷的三个字。

“抹干净。”

秦怀风开始怀疑夏浅离的魔教教主之位是不是也是通过什么肮脏手段夺来的。否则这种冷血生物怎么能够服众呢?

虽然还是炎夏,但这场雨带走了不少热量,再来一阵凉风,淋湿了的秦怀风还是觉得很冷的,可是再冷也得等这位魔教教主洗完后才能入浴。庆幸的是,一会儿后夏浅离不知道因什么事离开了,直到小二把洗澡水端来的时候还没回来。

总不能让热腾腾的洗澡水白白放凉吧。

秦怀风欣喜地连忙放好衣服,正要脱下身上的湿衣,却不料门就在这时候打开了。

施施然地走进来的夏浅离眯着眼,浅笑着看向正要入浴的秦怀风,“我记得我说过要先洗的吧。”

秦怀风穿衣服的速度比什么都快,最后一拉紧裤带,神清气爽地说道:“我刚刚只是想给公子试试水温而已,要是烫着公子的贵体就不好了。”

夏浅离负手踱步走到桶边,白皙如玉的手指划过水面,“我觉得水温刚好。”

秦怀风哈哈地干笑着绕得远远地朝门外走去,“那么公子请慢用。”

夏浅离但笑不语,可在秦怀风已退到门外,打算关上门的瞬间,却突然笑得无比灿烂地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水太热了,待会儿你就用我洗过的水洗澡吧。”

“……”

秦怀风开始想自己以前总是推托不参与讨伐魔教实在太不应该了。

最后忠心地想帮教主试水温的秦怀风只好用教主用过的洗澡水了。本来就冰冷的躯体浸到凉透了的水中,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秦怀风匆匆擦了几下身子就出来了,然后故意不擦干头发,让地板上滴满了水滴。

夏浅离的脸色果然变得极其难看,“为何还不快点擦干头发?”

秦怀风拿起自己的头发用力一闻,“因为实在太留恋公子的体香了。真不愧是公子,就算洗过的洗澡水都飘着淡淡的清香,叫人迷醉不已。”

夏浅离淡淡扫了一眼仍在努力把地板弄湿的秦怀风,“早知道刚刚就不叫小二端走洗澡水,让你在里面泡上一晚了。”

秦怀风假笑着连连点头附和,“可惜,可惜啊。”

看到说反话说得这么自然的秦怀风,夏浅离只得冷冷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就负手站了起来。这时敲门声也响起来了。秦怀风本想马上入睡的,看到走进来的姬长老和另一名黑衣男子,眼中幽怨之色尽显无疑。

关上门后,黑衣男子恭敬地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教主。”

夏浅离用眼神示意男子起身,优雅地坐到椅子上,细细啜饮了一口清茶。

“情况如何?”

“根据探子探知,秦怀风现在昏迷在床,试剑门正在找江湖上所有的名医来医治他。”

秦怀风猛地一惊。瞌睡虫全都没有了。

想不到竟然能听到自己……身体的情况。这种感觉确实挺奇妙的。这里聚集的人都在冲一个人而去,而这个人的魂却就在此处。不过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死去了,他倒也稍稍安心下来。

夏浅离听后,眉毛也没抬一下,波澜不惊地问道:“消息可靠吗?”

“提供消息的人就是被请去医治秦怀风的大夫之一。”

夏浅离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斜睨了一眼秦怀风,“你当真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吗?”

秦怀风还在思考着自己身体的事,等到夏浅离冷冷地叫了他一声后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装傻地挠了挠头,“连日赶路实在太累了,竟然睁着眼睡了觉。教主都问我什么了吗?”

他的心不在焉看在夏浅离的眼中可不是疲累所致那么简单。

夏浅离别有深意地看了秦怀风一眼,抿了抿薄唇,“你说说,为什么你这个绣花枕头能够全身而退,而秦怀风作为武功盖世的试剑门掌门,反而陷入昏迷了吗?”

“不正是因为雷电劈中的就是秦怀风吗?”

“那你说为什么雷电会劈中秦怀风,而不是你?”

秦怀风为难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可是老天爷的意思,我怎么知道呢?”

夏浅离优雅地啜饮了一口茶,“你可以猜。”

这不就明摆着耍他吗?

第六章:未婚妻

老天爷的事情,却要他猜。秦怀风求救地看向一红一黑的两人,但似乎红黑加起来都不够一个白衣胜雪的教主有分量。两人露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怀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生动地描述一番。

“话说老天爷那天呢,刚好和他家口子吵了架,于是乎就气冲冲地想找人发泄怒气,但他毕竟是老天爷嘛,迁怒这种事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于是总得找个方法好迁怒而不被人诟病啊。于是老天爷想啊想,终于让他想出来了。他决定用雷电去劈坏人。”

瓷杯破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夏浅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教主?”他这一声教主叫得甚为小心翼翼。

夏浅离轻轻放下震裂了的茶杯,只回了他两个字。

“继续。”

既然得到尊谕,秦怀风抖擞了一下精神,继续说下去了。

“于是老天爷就去找坏人了,只见月黑风高之下,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一处宅下徘徊。老天爷在心中长长嗯了一声,好,就处罚这些梁上君子了。老天爷最讨厌偷偷摸摸的鼠辈了,像他那口子,竟然偷偷看了他几百年前写给观音的情诗,害他恼羞成怒,大吵一顿。”

一次莫名其妙的闪电竟然给他扯出这么一段艳史来,秦怀风都有点佩服自己了。他继续声情具茂地往下说。

“只见老天爷举起了他的雷电杖,正打算挥下的时候,却看到有人用狗洞里钻进来了。他想这人也是个梁上君子,借着月光一看,发现那人长得比他要帅得多,顿时妒火中烧,决定找那人开刀,于是权杖一挥,从狗洞里钻出来的试剑门掌门就那样被雷电击中了。”

故事说完,可惜没有掌声。

夏浅离冷笑着淡淡道:“秦怀风不会钻狗洞。”

唯一一处真实成分却被否定了。

秦怀风哀怨地看着夏浅离,“教主让我猜的。”

“但不是胡猜。”清雅的声音中透着冷意,“施良玉,你似乎挺擅长激怒人。”

秦怀风谄笑,“谢教主赏识。”

“本教主不是在夸赞你。”字字都是挤出来的。

秦怀风愕然,然后疑惑地侧首,“莫非……”

夏浅离觉得自己应该阻止对方说下去的,但又不禁好奇地想知道这个人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就没加打断。

“教主是在嫉妒我?”

他应该打断才对。

单手支在桌上,夏浅离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这个人会激怒他,但他还是要和对方搭话呢?

“我说教主啊……”

“闭嘴。”

这次在秦怀风再说出什么叫他青筋暴起的话前,他明知地下达了命令,然后转向黑衣男子。

“教内情况如何?”

黑衣男子恭敬地回道:“两大护法处理得十分妥当,请教主放心。”然后细细报告自夏浅离离开以后,教内的大小事务。夏浅离边听边满意地点头。

语毕,黑衣男子顿了顿后,又略显迟疑地说了“还有”二字。

夏浅离挑眉。“什么事?”

“……是和施公子有关的。”

在一边闲闲无事喂蚊子的秦怀风一听,马上提起精神来,“和我有关的?”

黑衣男子没应他的话,而是静待自家教主的命令。

对施家父子这两个白道叛徒,魔教上下是很不屑的,可是在白道之间早已经臭名昭彰的两人也无法在白道门派立足,正可谓两面不是人,所以在秦怀风看来,找个小村庄隐姓埋名地安居起来,平时做些偷鸡摸狗、欺压村姑之类的坏事反倒更自在。

夏浅离淡淡看了秦怀风一眼,“说来笑笑。”

秦怀风想自己大概太困了,把“听听”二字听错成“笑笑”,不过所有的瞌睡虫在听到黑衣男子的下一句话后都跑掉了。

“施公子的未婚妻找上门来了。”

夏浅离哂笑,“是哪家青楼的姑娘?”

秦怀风想刚刚自己或许并没有听错。

“一个白道小门派的掌门之女,而且……”

这次黑衣男子斜眼看了秦怀风一眼,叫他的双眼皮都跳了起来。

“那位姑娘怀有身孕。”

秦怀风惊得脸色铁青。毕竟一向习惯于自由自在的他可不想无端端就当上别人的爹。

相对于神情僵硬的秦怀风,夏浅离倒是笑得神清气爽,颇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你确定不是被传染了性病而来报仇的?”

黑衣男子还没来得及回话,不忍受辱的秦怀风马上跳出来反驳道:“教主,我自觉身体健康得很!”

夏浅离冷笑,“要是身体健康,又怎会背几件东西,就像个百岁老翁一样叫苦叫累?”

“教主是以驴子的标准来衡量,但我是以人的标准来衡量。”

“驴子不该以驴子的标准来衡量吗?”

秦怀风很想反驳一句就算把他当成驴子,也得看出他是一头驮不了多少重物的瘦驴啊,那样不就是摆明了要把他累死吗?不过想到大概只会被冷血地回一句“死了的话就换一头”,他还是默默地退后继续喂蚊子了。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是天掉下来当被子盖的人,但突如其来的未婚妻的事情,以及……缠绕多日的刺青的事还是叫他的心湖起了涟漪。

直到黑衣男子和一袭红衣的姬长老走后,并且熄灯钻进被窝里后,秦怀风还是没能平复下来。

对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他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但如果他一直呆在这具身体里,秦怀风的一切又与他何干呢?他得到了一个妻子,很快就会得到一个儿子。他将会走完施良玉的人生,没有盖世的武功,也没有门派的重担,他将会过上很平凡的日子。

或许对于一直以来不知道怎么去接触外界一切的秦怀风来说是一件幸事,但那终究不是他的人生。妻子的感情也好,家人的亲情也好,都不是对他的。

窗外雨声阵阵。想得出神的秦怀风侧了侧身子,却不料对上一双眼神潋滟的明眸。在昏暗的厢房里,夏浅离清冷俊美的脸孔若隐若现,即使知道自己并没有断袖之癖,他还是不由得心跳加快了。

“教主?”

回应他的是轻轻的叹息。在昏暗之中,夏浅离少了平时高高在上的贵气,反而显得有点……萧索?

“施良玉。”

清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怀风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一开始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是甚为喜欢的,可惜后来这道声音一响起,都代表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叫他一听到,心就慌张地提了起来,但现在的夏浅离有点不同。

“教主有什么吩咐吗?”秦怀风说着这话时,语气不由得放柔了。

夏浅离淡淡一笑,“本教主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第七章:密道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何要这么问?

秦怀风只觉自己的眼皮突地一跳,连忙强扯出一抹干笑来,“有劳教主担心小人的生养死葬,不过时辰一到,小人自然就会到阎王那里报到了。”

夏浅离轻哼一声,眸色加深,“本教主是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是秦怀风。”

“教主,秦怀风还没死。”秦怀风忍不住指正。

他的身体还在奋斗着,灵魂也好好地活在别的躯体里,就这样被当成已逝之人,实在太不吉利。

可夏浅离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秦怀风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能够和本教主打上一场的高手,但竟然那么轻易就丧生于天灾之下。”

虽然很想再说一次“秦怀风并没有死”,但看来对方也只会把他的话当成风雨声的一部分。此时的夏浅离正很有雅兴地在大深夜伤春悲秋。

空有一身绝世的武功,但在天灾横祸面前还是一无所用,其实这种感觉,身为当事人的秦怀风是最清楚的,但也早就看开了。

“教主,人的力量始终是很微弱的。”秦怀风轻声说道,“就像这场暴雨。要是没有遇上这场雨,我们应该已经走到试剑峰山下了。教主武功高超,也还是屈服于区区一场大雨了,不是吗?”

狭长的明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施良玉,你和本教主想象中的很不同。”清雅的声音中含着别有深意的笑意。

秦怀风心中稍稍一惊,但还是陪笑道:“教主何以出此话?”

夏浅离唇边的笑意加深了,“譬如说我曾经以为你只是个绣花枕头,想不到你竟然会勤奋得深夜起来练功。”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秦怀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夏浅离也好整以暇地只盯着他看,并不开口。尴尬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上。

知道对方以看自己的窘态为乐,秦怀风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教主。”

夏浅离饶有兴致地笑着嗯了一声。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对教主的兴趣爱好指指点点,但我实在不习惯被人盯着睡觉。”他决定转移话题了,“所以可否允许我转过身去,把后脑勺供教主观赏呢?”

俊美玉面上的笑容退去。冷冷丢下一句“睡觉”,夏浅离就先一步把后脑勺朝过来让他瞻仰了。

虽然夏浅离并没有穷究下去,但秦怀风很清楚对方对他的怀疑并没有减弱。本来应该打算在他带到入峰密道之后,就让他这个碍手的绣花枕头离去的,但夏浅离却命令他跟随进入密道。不过秦怀风本也想回试剑门,也就装出一脸苦瓜相地乖乖跟进去了。

密道狭长昏暗。早已经走习惯了的秦怀风倒没觉得怎样,但姬长老就走得有点艰难了。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倒是施施然地如出入自家庭院的夏浅离叫他怀疑这人内在是不是也换了人。

“此路通到何处?”

夏浅离清雅的声音在狭长的密道里回响,倒有一种琴音隽永,绕梁三尺的感觉。

秦怀风思索了一会“施良玉”应该知道得多详细后回道:“途中似乎有两三个相连的密道,当初我和爹是一路走下去,最后从隐蔽山洞里出来的。”

“当时走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山洞离试剑门的藏珍阁多远?”

“十来丈。”

夏浅离问得仔细。在听到秦怀风说不需要联系内应,直接走密道的时候,此人应该已经起疑心了,大概心里打着算盘,要是发现什么不妥,就手起刀落,把他了解吧。

秦怀风本就没心算计夏浅离,所以一路上毫无阻碍,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快走到一个分叉口的时候,夏浅离突然停下脚步来了。

一双狭长明眸冷冷地瞪向他,“有人来了。”

秦怀风笑得狗腿,“教主果然武功绝世。我连一点声响都没听到,教主竟然就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听到脚步声了。”

最后的了字轻轻一颤,只见红衣一闪,他的眼皮下就出现了森冷的剑光。

姬长老架剑于他的颈下,而夏浅离则施施然地负手踱步至前。

“你猜本教主此刻在想什么?”

秦怀风头向后仰,尽量不去看眼下的那抹寒光,“教主英明神武,我等凡人怎么能参详出一二。”

“不猜即死。”

秦怀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猜中了,是否可以免于一死?”

“未必。”

秦怀风此时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教主在想我是不是收了白道的好处,故意把你引进陷阱来呢?”

“你是吗?”

夏浅离似笑非笑地看向秦怀风。

此时就连没什么功力的秦怀风都可以隐隐听到脚步声了,但早已经知道有人将至的夏浅离却神情慵懒自在,一点也不着急。武功高强的夏浅离自视甚高,不觉得几个乌合之众能够奈何他。若秦怀风真联合白道来设陷阱害他,他当看一场滑稽戏,只觉可笑。

秦怀风岂不知夏浅离心中所想。他竭力装出一脸愤慨,“教主认为我是那么卑鄙无耻的人吗!”

“没错。”

回答迅速,全无一丝犹豫。

秦怀风的脸皱起来了,“教主……”

他这声哀怨的一叫被前方的一声大喝盖过。

“你们是谁!”

秦怀风只差没感激流涕了。夏浅离淡淡扫了一眼他,示意姬长老把剑拿开。脖子上的凉意一消失,秦怀风就一跳跳到夏浅离身边。

“教主,我就说我对你忠心一片,绝不可能背叛你的嘛。”

夏浅离冷哼,“那现在就是你表现忠心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秦怀风就被提着后领,如箭一般飞到敌阵之中了。幸亏他及时抓住自家弟子熟悉的青衣,才没狼狈地跌个狗吃屎。抬头一看,就对上一双更为熟悉的蔚蓝眼睛。那是试剑门内唯一一个异域弟子。秦怀风只差没把对方的名字——扎里叫出口了。

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身穿青衣的试剑门弟子已经把他团团围住了。昔日他为掌门,现在却沦为不速之客,秦怀风不禁在心中感叹一番。

“你们是谁!”褐发碧眼的扎里再次怒斥。比中原人高出一个头有多的身材此时看起来极有魄力。

秦怀风求助地看向包围圈外看戏的夏浅离,却见对方白皙如玉的俊脸上露出一抹魅笑。

“你就告诉他我们是谁吧。”

这……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啊。

得知求救无门的秦怀风只好收回幽怨的视线,转向身材高大的扎里。

他该怎么回答好呢?

第八章:机关

蔚蓝的双眼像要喷出火来似的怒瞪着秦怀风。他轻轻一叹。

“其实啊,我们是来观光的,怎知竟然走错了路呢。”

想不到秦怀风说出的竟然是这种不靠边的话,夏浅离饶有兴致地浅笑着侧了侧头,但唇边的笑意在他听到秦怀风后面的话时陡然消失了。

“试剑峰景色如画,我家公子神往已久,可惜他是个路痴。其实在走进这条狭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了,但你有没有和路痴相处过?没有吧,路痴很难相处,特别是那种牛脾气的路痴。都已经跟他说了一百遍我们走错路了,但他就是不听,这实在是……”

“施良玉!”

这三个字是从一名青衣弟子口中教主来的,但那人若不叫,早已用脚尖轻提起小石的夏浅离也会叫,同时附赠一块小石迎面袭去。

被叫到名字的秦怀风马上一转头,煞有其事地叫道:“施良玉?在哪?在哪?”

但被忽悠到的只有几名弟子,其他弟子均挥剑袭来。幸亏秦怀风熟知自家武功套路,知道他们都会从哪里出招,当下一个凤点头,步伐轻盈地退到夏浅离身边。

夏浅离挑眉冷笑,“轻功倒是练得不错。”

“毕竟是逃命用的嘛。”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直向他袭来。秦怀风比闪电还快地躲到夏浅离身后。

“教主,我护住你的背后。”

夏浅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果然忠心”,然后反手一弹剑身,长剑已到了他的手上。试剑门的弟子只是被他的内力一震,竟就那样撞到一丈开外了。

秦怀风不禁愕然。一路上遇到的山贼都是只会使用蛮力的莽夫,夏浅离对付他们的时候根本没有使出实力。照现在看来,此人的武功可能真能和自己抗衡。

不过他现在不是试剑门的掌门秦怀风,而是投靠魔教的白道败类,而这个魔教教主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既然有高手坐镇,他也乐得躲在其保护伞后,一边说着“我来保护教主”,一边却躲在身后纳凉偷闲。

夏浅离打得轻松,却也打得气闷,最后干脆放水,脚跟一转,让自己的身后无防备地让给几个试剑门的弟子,而跟着一转的秦怀风在看到眼前的几道寒光时,不禁苦笑,连忙反手提起剑来招架。

秦怀风熟知本门招式,而且眼睛和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虽然体无内力,每一击都只是空有架势,但要躲过对方的攻击还是勉强能做得到的。

明明快要刺到对方了,却总被险险躲过,几名弟子从纳闷到了气结,最后竟然自乱了脚步,变成乱刺乱斩了。看到自家弟子这么沉不住气,身为掌门的秦怀风实在颇感失望,心想回去以后得叫扎里好好教导弟子修心才行。

正所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和姬长老酣战正热的扎里把对方步步逼退,竟刚好渐渐退到他这边来。只见那蔚蓝双眼向自己这边一瞥,当即剑花挑动,寒光直向他的面门袭来。见状,秦怀风又是一转身,躲到夏浅离的身侧。后者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也只好挥剑格挡。

扎里被震退到墙壁,险些掉落手中长剑。见状,其他弟子也连忙收兵,退后几步把他们围住,却未敢再上前了。毕竟虽然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也能清楚看出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

扎里蔚蓝双目圆睁,“施良玉,你这个勾结魔教的白道败类。我正想找你和你爹报掌门之仇,你倒是不怕死地送上门来了。”

魔教这边因为有两个知道当时情况的人,所以得知事情的实际经过,但试剑门那边却只有一个昏迷了的掌门,以及知道魔教把当时在场的施家父子偷偷救走了的事实,于是自然认为是这两人害了自家掌门。

看到扎里恨不得扑上来把他咬死的样子,秦怀风在感到后颈发凉的同时,也倍觉感动。毕竟自从他上次把扎里养的那种翠绿小鸟放走了以后,扎里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想不到这个人还是很挂念他的啊。

正当秦怀风感怀不已的时候,在一旁的夏浅离悠悠然地接了话,“秦怀风的情况真那么糟糕?”

扎里冷哼,“凭什么我要告诉你?”

夏浅离淡淡道:“我可以把此人作为交易条件。”

洁白衣袖在他眼底一挥,秦怀风顿时有种自己是被作为货物介绍了的感觉。

他无比幽怨地抬眼看向要把他卖了的夏浅离,“教主……”

这声教主叫青衣弟子之间起了一阵骚动,众人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只有身材高大的异域人扎里还脚步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个像女人一样的家伙就是魔教教主?”

夏浅离眼中冷光一闪。剑气如虹,只见血花飞溅,原本还得意地笑着的扎里手臂上马上多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痕。亏扎里是个硬汉子,并没有痛呼出声,只是眼中的狂气已收敛几分。狂气是消失了,怒气反倒蹿升了不少。

秦怀风从来都知道扎里是个一生气就口不择言的家伙。上次他之所以把和这个异域大汉相当不符的翠羽小鸟放走,就因为这人只因他偷懒不处理门内事务,就冷嘲热讽地把他被陷害当上掌门的事情挑出来说了。

只见手臂鲜血直流的扎里咬牙怒瞪着夏浅离,怒气攻心之下说得更加过分了。

“竟然趁人不备。邪道就是邪道。亏你这种卑鄙小人都能当上一教之主。莫非前任魔教教主贪好男色,所以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的呢?”

秦怀风觉得全试剑门最需要修心养性的应该是这个异域弟子才对。

只见夏浅离狭长双眸更为潋滟魅惑了,但唇边浅笑却透着阵阵冷意。

秦怀风连忙出来打圆场,“教主,他只是在嫉妒你的花容月貌。”

夏浅离明眸含笑地向侧边一瞥,“施良玉,你想要先以身祭剑吗?”

秦怀风干笑,“教主,现在可不是狗咬狗的时候。”

夏浅离额头出现黑线。他觉得和这个人说话简直就是为了找骂。正想真的一剑刺过去的时候,却听到对面的扎里嗤笑。

“狗咬狗。这词用得真妙。一条魔教走狗,加上一条性别不明的疯狗。”

秦怀风暗暗为口不择言的扎里捏一把汗,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身侧白衣一飘,夏浅离就如鸿毛过绿水般飞身出去。手中长剑快若闪电,灵若游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扎里已经浑身血痕。

秦怀风大惊,叫嚷着“教主,我来帮你”,就硬生生切入了两人之间。直指扎里胸口的利剑一个打偏,深深刺进了肩膀。

夏浅离皱眉,“退下。”

“可是教主,我……”

话还没说完,秦怀风就感到一阵剑气迎面扑来,把他震得撞上了墙壁。胸口发痛的秦怀风一时没能活动身体,只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试剑门的武功套路怪异奇妙,还能迷惑一下对手,但若然两人的实力相差悬殊,那么就算有再精妙的招式,该败的还是要败下来。

虽然一路上夏浅离都没有杀过人,但难保来到这里后不会大开杀戒。看到在转眼之间的功夫,已经被刺得浑身是伤的扎里和其他弟子,秦怀风一咬牙,不着痕迹地贴墙走到一处土墙前,一按上面突起的石块。

机关启动,地面突然下陷。在一片惊慌的骚动声中,只见土石崩落,眼前一黑,秦怀风就失去意识了。

第九章:幽谷

等秦怀风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大概是掉到了哪个洞穴里吧,但庆幸这里是自家盆地。自小生活在这里的秦怀风倒也不慌,施施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就站了起来,细细打量起四周来,却在视线投到左侧的时候,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潋滟明眸。

秦怀风心中一惊,干笑道:“教主可有大碍?”

回应他的是冷冷的一记瞪视。

昏暗中,一袭白衣的夏浅离慢慢站了起来,然后一挥衣袖,傲然地负手看向四周环境。尽管是被跌进了泥臭味扑鼻的洞穴机关里,夏浅离仍然显得优雅贵气,只是那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眼神实在叫秦怀风感到不自在。

该不会被发现其实是他触动了机关的吧。

为了不被看出自己心中有虚,秦怀风马上四处转头四处张望,“姬长老也有掉进来吗?”

“她没被你拉住。”

清冷的声音叫秦怀风心中生寒。记忆渐渐恢复。

他确实好像在掉下来的时候,慌乱之中抓住了什么白色的东西。也难怪这个心眼比针还小的教主会像在瞪杀父仇人一样瞪他了。

秦怀风只得讨好地笑着一揖到地,“谢教主出手相救。”

明明刚才是秦怀风擅自拉住夏浅离的,现在倒厚脸皮地想用一顶高帽来抵罪。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就开始向前走去。秦怀风跟紧其后。

岔路极多,熟知密道设计玄妙的秦怀风不着痕迹地引导夏浅离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但越是往前走,他就越感到不妙,直到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斜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

秦怀风走在前面,夏浅离随后进入。斜道尽头是一个不高不小的小土坡。正打算放慢脚步慢慢爬下去的秦怀风却不料被魔教教主的玉足一踢,当下跌了一个狗吃屎。轻功了得的夏浅离则白衣一飘,极其优雅地落地了。

还在和大地做最亲密接触的秦怀风幽怨地抬头看向对方,却看到一双闪烁着愉快之色的明眸。

“本教主看你步伐迟疑,于是出手相救了。”

这是在报被连累而掉下陷阱之仇。

可秦怀风也只得站起来抱拳揖礼,“谢教主。”

这一声谢,夏浅离都是受得当之无愧,“你以后记得尽力报效本教即可。”

沾了污泥的白袖一挥,夏浅离负手看向眼前仙境般的景色。

只见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四面均为峭壁的幽谷里。百丈峭壁之上有一缺口,明媚阳光直射下来,照得谷中清湖碧波荡漾,水光潋滟。四处种着各色奇花异草,缤纷满目,馨香扑鼻。要不是知道刚刚自己是从密道中走出来的,真会以为来到了世外仙境,桃源奇谷。

“这里是哪里?”

“应该是试剑门掌门闭关练功的地方。”

负手背对着自己的白衣青年愕然转身,显然并没有料到这个无关人士能答出来。

秦怀风在心中苦笑。他自然是不想答的,毕竟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实在麻烦,但不说的话,他又恐夏浅离为了走出去胡乱破坏山谷,碰到这里连他都没全部知晓的机关。

试剑门除了剑法闻名天下之外,机关之精明也是全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创立试剑门的老前辈简直就像是为了打打凿凿才在陡峭的试剑峰上安家的。这里密道众多,而山中洞穴也多,机关更是多得叫人咂舌。

秦怀风可不想成为印证试剑峰历任掌门机关设计之术的精通而丧生。

“为什么你会知道?”

果然被问到了。

秦怀风讨好地一笑,“内应说的。”

夏浅离也笑,但笑意没深入眼中,“你的内应是谁?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其实试剑门内的弟子对试剑门密道和洞穴的事都略知一二。”

“如果本教主说还是想知道那人是谁呢?”夏浅离说得轻柔,但语气中隐隐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秦怀风一双眼睛瞟向左,瞟向右,就是不敢瞟向正前方,“我答应过那人不说出来。”

“但你看起来不像会信守承诺之人。”

“可见我的外表给我带来多少困扰了。”

“施良玉,本教主不相信你。”

这句叫人心头一惊的话,夏浅离说得波澜不惊,就算在讨论天气一样,但秦怀风知道对方的语气越是平淡,话中蕴含的杀意就越浓,可他此时也得硬着头皮竟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了。

“小人日后定会尽力效忠魔教,以博得教主的信任。”

夏浅离眸色转深,“但愿。”

说完白衣一飘,夏浅离又转身让他去瞻仰优雅的后背了,“那么你的内应有没有说过如何走出这个幽谷。”

终于问到真正叫他困扰的问题了。

“这是试剑门掌门闭关练功的地方。”

夏浅离转头冷冷一瞪,“本教主尚未健忘到要你重复两次。”

秦怀风低头,声音更小了,“试剑门的掌门都很变态。”

夏浅离长长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等他说下去。

“他们都是武痴,闭关的话……”

“自然是死关?”夏浅离淡淡接下去。

秦怀风颔首,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正视那双狭长的冷艳明眸,“谷中设有机关,只有当大潮之时,谷中明湖水位上涨,碰到水下机关,石门才能开启。”

“只有这个办法?”

“只有这个办法。”秦怀风说完马上补充一句,“硬闯的话只会触动其他机关。”

夏浅离举起的手缓缓放下,砸了一下舌后轻蹙剑眉,“离大潮还有多久。”

秦怀风心中略略估算后低头说道:“一天两头……”

夏浅离眉间皱纹略类缓和。

“……是没可能的。”

然后又加深了。冷冷瞪了一眼故意把话断开来说的秦怀风,他沉声问道:“那大概要等多久?”

秦怀风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夏浅离的脸色,“大概要十来天。”

十来天?

虽然比预想要长,但还是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或二十来天。”

夏浅离顿时感到杀人的冲动在内心奔窜不已,“到底要多久?”

“二十来天。”秦怀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夏浅离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冷笑道:“施良玉,你说话的方式叫本教主气得想杀人。”

秦怀风委屈地扁了扁嘴,“还不是因为怕教主生气,我才不敢干脆说出来的嘛。”

“但你这样叫本教主感到自己被耍了呢。”

“教主,疑心病过重是没老先衰的迹象。”

夏浅离手上运劲,杀意骤现。

秦怀风连忙体贴地提醒道:“教主,此处唯一能够弃尸的地方就是谷中明湖,但那是这里唯一的水源,而且湖水入口极窄,尸体恐怕流不出去,到时候尸臭遍谷,怕只会污了教主尊贵的口鼻。”

夏浅离只好悻悻垂下右手。

第十章:教主

在谷中转悠了转悠了一圈后,夏浅离终于停下了脚步来,而经过刚刚的打斗和一跌一滑,已疲累不堪的秦怀风则早早在石床上躺下休息了。在快陷入睡乡之时,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唤了回来。

“施良玉。”

这不是他的名字,但现在的他也只得应话了。

“教主,有何吩咐。”

但应话归应话,他倒还是悠悠哉地躺在石床上,甚至连眼睛也没睁开。

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怒意,“本教主在叫你。”

“我听到了。”

看到仍然死赖在石床上的人,夏浅离顿感啼笑不得,“起来。”

既然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秦怀风再恋床也只得乖乖爬起来了,但当他坐起看向声源处时,却惊呆了。只见那个喜好洁净的魔教教主在安定下来之后,第一件事竟是跳到谷中明湖中洗澡。

如墨的长发披在白皙的肩膀上,晶莹水珠滑过。和那天朦胧月夜不同,现在谷中洒满夕阳余晖,这幅美人出浴图看起来清晰无比,倒还真叫他一时间不知道把眼睛搁哪里好。

秦怀风干咳了两声,别开视线去,“教主,你叫我起来就是为了看你洗澡吗?”

夏浅离没好气地一瞪,“过来。”

秦怀风心跳蓦地加速,虽然听不出对方口中有任何诱惑感觉,但叫他过去……他觉得自己一代门派掌门有名节不抱之嫌,而且更不妙的是,他倒不是怕对方强来,而是怕自己把持不住,但所有的担忧很快被证实为杞人忧天。

他一来到湖边,就见夏浅离白皙如玉的左手一指,“给本教主洗干净那身衣服。”

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湖边石上的是沾有泥污的白衣。

原来是来做下人的活。

为此就被吵醒了的秦怀风幽怨地看向夏浅离,“教主,我现在很累。”

夏浅离淡淡道:“你可以选择从此一睡不起。”

秦怀风去洗衣服了,吱吱吱的声音响起,刷得如此用力,好像手中的不是胜雪的白衣,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夏浅离清雅的声音悠然传来,“衣服上多一个洞,你的身上就多十个洞。”

响声顿时小了很多。

看着在湖的另一边不甘不愿地洗着衣服的人,夏浅离是有诸多不解。

明明应该是个见风使舵、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斗胆处处惹他堂堂一个魔教教主生气。既然是来投靠魔教,却不尽力趁难得的机会讨好他。从这些怪异之处,他只能看出此人并不屑于在魔教中获得一席之位,而且骨子里十分傲气,但一个各方面差强人意的鼠辈又有什么资格傲气呢?

他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在水中已经浸泡了足够长的时间,也看到衣服已被清洗干净,夏浅离淡淡命令道:“找树枝来,生火。”

秦怀风脸上郁闷之色尽扫,双眼蓦地发亮,“捉到几条了?”

夏浅离疑惑,侧了侧头。

见状对方失望地扁起了嘴,“教主不是在洗澡时偷闲捉了几条鱼,叫我生火烤鱼的吗?”

夏浅离稍稍惊叹于此人还真那么想了,张了张嘴后只好无奈轻叹,“本教主需要烘干身子和衣服。”

“那顺便捉几条鱼来嘛。”秦怀风倒是挺挂心自己的肚子的。

夏浅离嘴角微微抽动,并不回话,只冷冷地瞪着对方。

秦怀风沮丧地挠挠头,起身起找生火的树枝了。等到他终于集齐了树枝的时候,余晖已退,生起来的火刚好可用作照明。在他慢条斯理地东找一条,西找一条的期间,闲闲无事的夏浅离也只好游进湖里,捉了几条鱼来。

烤鱼的香味阵阵扑来,但有时候闻起来香的东西,吃起来未必香。没加任何调味料而寡淡无味,只有腥味满口的鱼叫秦怀风皱了皱眉头。

这种变态武痴专用的洞穴,他只有在年少的时候曾被师傅扔进来一两次,而且都会带上腌肉干粮和替换衣服,像这样就地取材还真是第一次,然而相对于吃得脸都皱起来的秦怀风,夏浅离倒是吃得悠然。

“教主有没有曾经被说过很好养?”

夏浅离眉毛也没动一下,淡然道:“本教主没有味觉。”

秦怀风讶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却听到冷冷的一声叱令。

“低下头去。”

他马上低头。

没有替换衣服,只好等衣服烘干的夏浅离现在是赤身裸体地坐在石上。柔然黑亮的长发软软地散落胸前,衬得白皙如玉的肌肤更为诱人。

幸好现在火光明灭,秦怀风还没感到十分尴尬,而且夏浅离一上岸,就冷冷命令他得一直低头了。刚刚只是因为听到对面传来滋滋有味的吃东西声音,才忍不住抬头看去,但真想不到这个一副懂得享受的贵公子模样的教主竟然……没有味觉?

不过魔教里不是有一个甚至能起死回生的怪医无言吗?难道说这病十分难治?但只是丧失味觉啊。

秦怀风突然觉得这个魔教教主身上真的有太多谜团,譬如最叫他感到在意的刺青。

和上次被偶然撞见不同,这次夏浅离倒是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纹有刺青的胸膛,一开始疑心对方在意被别人看到的猜想被推翻。可能是在被困于幽谷的环境影响,实在藏不了话的秦怀风壮起胆来问出口了。

“教主,我能问一件事吗?”他的语气尽量恭敬。

“给我一个回答你的理由。”却不料马上碰上了软钉子。

秦怀风幽怨地抬眼看去,“教主……”

“低下头。”

他只好再次马上低头。

“要我说出理由来的话,譬如说我问了?”

夏浅离冷哼,“那本教主就更没有回答的欲望了。”

对自己的嫌恶之情表露无遗。无言以对的秦怀风只得苦笑,“那么我就把心中疑问说出来。若教主不想答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于是不等夏浅离回话,他就快快开口了,“不知道教主胸前的刺青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对面突然静默下来,甚至连吃东西的声音都没有。秦怀风愕然地抬头,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如此时洒在幽谷中的寒光。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对方语气冷峻,叫他不由得心中生寒,为掩慌张,只得干笑着回答:“譬如说‘你喜欢的话,我介绍纹这个刺青的人给你吧’。”

“你喜欢的话,我介绍纹这个刺青的人给你吧。”夏浅离面无表情地一字不漏重复道。

感到被敷衍了的秦怀风笑得发苦,“教主不打算给我别的答案吗?”

“那你希望我给你什么别的答案。”

“……”

既然无法得到答案,秦怀风只好悻悻放下一点也不美味的烤鱼,站了起来。他实在太困了,很想早早睡觉,却在起身的瞬间被一道清雅的声音叫住。

“施良玉。”

每当夏浅离这么叫他的时候,肯定又要他做什么。

秦怀风幽怨地皱起了脸,应得十分有气无力,“教主,有何吩咐?”

“洗干净手,帮本教主烘干衣服。”

果然。

秦怀风眼中幽怨更深了,“教主,我很困。”

清雅的声音中带上冷冷的笑意,“那和你帮本教主烘干衣服有何相干?”

“……教主认为没有。”虽然他认为有。

认命地洗干净了双手后,秦怀风就睁着一双眼皮打架的眼睛把那身胜雪的白衣翻转来翻转去地烘。在毫无体恤之情的尊贵教主穿上洗净烘干的衣服后,本高高兴兴地冲石床奔去的秦怀风却被冷冷告知一声“本教主睡床”。

秦怀风心存一丝希冀地转头看向夏浅离,“我会把自己缩得不存在一样的。”

但还是得到失望的结果。

“你睡地上。”

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后,夏浅离就步伐优雅地向前走去了。秦怀风气极地冲着对方后背做了一个鬼脸,而正在这时,夏浅离竟然回过头来。手还放在脸上的秦怀风顿时僵住。

“本教主也不知道。”

以为会被训斥,却意外地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直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秦怀风才猛然明白到那是针对自己问的“刺青有什么特殊意义”的回答。

第十一章:伙食

清晨明媚的阳光从幽谷的洞口照射下来。秦怀风眨了眨眼,从模模糊糊的梦境中醒来。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年幼时曾经看得有点生厌的幽谷美景,一时间,他无法想起自己到底怎么会在这里的。

一抹胜雪的白影进入了眼角,秦怀风苦笑,这才开始慢慢想起这些日子内的奇妙遭遇。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这座机关重重的试剑峰的主人,而是被困谷中的不速之客,还带着一个以谋害自己性命为目的的魔教教主。

秦怀风是睡在谷中一个高台上的。此时夏浅离正在湖边洗脸。看着那抹优雅的白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灰尘和杂草,昨晚被抢走了石床的秦怀风顿感无比怨念。他一边高声恭敬地问安,一边朝湖边的夏浅离走去,在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才拼命甩头拍衣起来。

原本在听到他的问候时还毫不理会的夏浅离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冷冷瞪向他。

秦怀风装作没察觉到一样嬉皮笑脸地扯起话来,“教主起得可真早啊。昨晚睡得可好?这里较外面阴冷。我可是一直挂心着教主会不会着凉了呢。”

一边说着,还一边更拼命地拂走身上的尘土杂草。

夏浅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修长手指一指旁边,冷冷说道:“离远点。”

秦怀风露出一脸哀伤的神色,“教主,在洞穴石门打开之前,我们两人都得共处一室。我想我们应该好好相处才行。”

夏浅离看秦怀风装傻地不肯离开,只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自己挪开了,冷声道:“整天看着你反倒叫谷中生活更难忍受。”

“教主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为何要整天看着我?”

“……”

秦怀风害羞地挠了挠头,“承蒙教主的厚爱,但被整天盯着的话还是会叫我很不好意思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脸皮挺薄的呢,但教主真要看的话……”

说着秦怀风小女子般扭扭拧拧地看向夏浅离,然后水滴如珠弹般迎面袭来。秦怀风一惊,连忙趴下,然后……哗啦一声。他忘了自己正站在湖边。

“教主果然考虑周到,顾虑到小人一身肮脏,于是就让小人穿着衣服掉进湖里,连衣服也一起洗了。不过啊,谷中阴凉,还是希望能在日正当午的时候洗。”

从湖里出来后,秦怀风一边打着喷嚏走上前去,一边嘴唇微颤地答谢。

反正他的出浴图并不像夏浅离的那样活色生香,当然也不会像对方那样矜持做作,一上岸就冷冷地说一句“低头”。他可是豪气得很,径直走到坐在石上的夏浅离面前,双腿微分,腿间景色展露无遗。

听到他的声音而转过头来的夏浅离一下子就看到裸体,俊脸马上变得铁青,每一个字都是从皓齿间挤出来的。

“施良玉,不想你的下身短三寸,就马上给我离开。”

秦怀风闪得比兔子还快。

洗完了凉爽无比的晨浴之后,自然就是准备早饭了。

看着那正架在火上烤的湖鱼,秦怀风幽幽一叹,“就只能吃这个啊?”

闭目盘腿坐在对面石上的夏浅离缓缓张开眼睛,声音清冷,不含感情,“你大可不吃。”

秦怀风连忙赔笑,“不不,小人只是担心一直吃鱼的话可能会对教主的身体带来不好影响。”

夏浅离冷笑,“本教主真感动。”

秦怀风也笑,但在视线再次投到火上的烤鱼的时候就皱起脸来了。

烤鱼的香味阵阵飘来,但秦怀风深知烤鱼只有香味,其实腥臭无比,味如嚼蜡,但自己现在也只能吃这个了,当下心情抑郁地双手托腮,闲闲无事地用树枝挑弄火苗。这时候眼角瞄到了一点艳红。

秦怀风抬头看去,只见在峭壁上挂着一些红艳艳的果子。阴郁的心情顿时如烟雾散去。因为已多年没来,他都忘了幽谷中还有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可吃。他马上欣喜地一跃而起,去摘果子去了。

急促的脚步声叫夏浅离微微张开了双眼,但也没多加理会,就继续闭目静坐,运气凝神。等到焦味传进鼻子里的时候,他才不悦地轻皱眉头,张开眼睛一看,就见秦怀风急匆匆地跑来,怀中红果子一路走一路掉。

“焦了,焦了。”

慌慌张张地把都烤得焦黑了一截的鱼从火上拿下来后,秦怀风干笑着小心翼翼看向夏浅离的黑脸。

“教主,你以为你会帮忙看看火的。”

回应他的是一记冷瞪。

显然虽然身陷幽谷,教主仍然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才不屑于做这种下人的活。

幽幽叹了一口气后,秦怀风一点点地剔掉烤焦的部分,最后得出几条坑坑洼洼,鱼肉微黑的烤鱼。盯着死得很惨的鱼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后,秦怀风终于还是壮起胆开口了。

“教主,你不是说过你没有味觉吗?”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秦怀风吞了一下口水,把烤得比较焦的几条递了出去。

夏浅离没接,也没说话,只是眼中冷意更深了。

秦怀风干咳了两声,只好皱着脸把另外的那份烤鱼献上。

烤鱼本来就又腥又索然无味,现在还加上一股焦味,更加难以下咽了。秦怀风吃了好几颗果子之后,才眉头紧皱地嚼起鱼来。

毕竟果子不能充饥,最后还是得吃一点肉食的,否则等到大潮至,石门开的时候,自己早就饿成皮包骨,恐怕连走出幽谷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毫无疑问,夏浅离会狠心地弃他而去,最多让他瞻仰一下那潇洒绝尘的白衣背影。

在痛苦地嚼着又焦又腥的鱼肉时,却看到夏浅离神情淡然地吃着同样的东西,毫无难以下咽之色,秦怀风不知不觉看出神了。

没有味觉似乎也不是坏事呢……

正默默感叹着的时候,却突然被瞪了,秦怀风干笑,“教主,其实你的眼睛已经很大很亮了,不需要常常故意睁大。”

夏浅离嘴角微微抽动,“低头。”

知道对方介意自己的容颜,但总觉得看着吃得似乎很滋味的夏浅离,自己似乎也能把手中狗食吃下去,秦怀风这回倒没有马上乖乖地低下头去。

“教主,其实你何须那么在意外貌呢?这样反而有显摆之嫌哦。”

夏浅离没好气地冷冷一哼,“你要是被人盯烦了也会厌的。”

秦怀风尽忠地为主分忧,“其实教主真介意的话,大可把自己的脸划花。”

一说完,他就做好了准备等教主发飙,却意外地听到夏浅离波澜不惊地回道:“但本教主又怎么知道划花后效果如何,又会对本教主带来何等影响呢?”

听见夏浅离似乎真的认真考虑起来,想出这种馊主意的秦怀风倒有点慌了,“呃……其实教主,采取那么偏激的做法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不不。”夏浅离轻轻挥手,“本教主困扰已久,或许这真是个好办法,但就得首先让施公子受苦了。”

这一声“施公子”把秦怀风叫得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冷汗直流,“教主这是……什么意思?”

夏浅离淡淡一笑,“即是说,有劳施公子先划花自己的脸,好告诉本教主感觉如何,效果又如何,本教主才好决定啊。”

秦怀风当即一拍胸膛,满怀义愤地朗声道:“身体发肤受诸父母,又其可因在意世俗眼光而毁之呢?教主大可不必做任何改变。”

“那还不快低下头去。”夏浅离冷声呵斥。

秦怀风只得应了一声“是”,埋头吃鱼了。

第十二章:练剑

吃完难以下咽的早饭后,两人自然就没事可做了。秦怀风吊儿郎当地躺在湖边享受阳光,好暖和暖和晨浴后受寒的身子,却突然被同样闲闲无事的夏浅离叫起来了。

秦怀风惴惴不安地看向笑得太和蔼可亲的夏浅离,在对方说一个字之前就连忙开口了,“教主想必是不希望看到我,想叫我离开吧。那好,小人马上找个角落把自己埋起来。”

“来”字还没说完,秦怀风就脚跟一转,准备溜之大吉,却被熟悉得恼人的清雅声音硬生生叫住了。

秦怀风干笑着转头,“教主,到底有何吩咐。”

“陪本教主练剑。”

这下子秦怀风连干笑都扯不出来了,整张脸皱在了一起,“小人的武功和教主的比起来,实在不只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夏浅离淡淡道:“所以本教主才给你一个练武机会。”

秦怀风连忙抱拳推拒,“承蒙教主厚爱,但小人还非魔教之人,何德何能受此恩惠?”

夏浅离挑眉,“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只是……”

“那即是愿意了。”

看来练剑一事是怎么也推不了。

秦怀风森森抹了一把脸后,抬头幽幽道:“点到即止?”

夏浅离淡淡一笑,阳光洒在那张白玉般的俊脸上,显得更加勾人心魂,但说出来的话更叫人心头发紧,“兴到即止。”

秦怀风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谁兴到即止?”

夏浅离笑得更加魅惑了,“难道你认为会是你吗?”

“……”

见秦怀风开始逃避现实地远眺湖面水波,夏浅离不悦地催促道:“还不快去找代替剑的树枝。”

默默收回视线后,秦怀风低头应了一声“遵命”,就开始慢腾腾地寻找在夏浅离的手中将成为利器的树枝。

一开始他找了一根上面缀着好几朵红艳艳小花的幼枝,夏浅离皮笑肉不笑地啪的一声,就把幼枝从中间折断了。

“要结实一点的。”

于是他就找来一条结实粗壮……但短如匕首的树枝。夏浅离嘴角微微抽动,洁白衣袖一挥,那结实的树枝就消失在湖中了,只留下几圈涟漪以供吊念。

“要长一点的。”

秦怀风干巴巴地笑着回应对方冷若冰霜的眸光,然后转身继续去找。这次找来的结实而长度适中,但树枝的一头却十分热闹,绿叶繁盛。夏浅离眼皮动也没动地拿过树枝,冷笑着作势要朝秦怀风丢去。

秦怀风连忙夺回树枝,“小人马上去找能充当剑的树枝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秦怀风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找来了两根粗细长短适中的树枝,但留给自己的那根明显要好很多。夏浅离看到,也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清冷眸光一敛,出其不意地朝秦怀风袭来。

秦怀风一惊,脚跟一蹬,转了三个身形才险险避了过去。

夏浅离淡笑着挑眉,“反应还算敏捷。”

“教主过……”

“奖”字还没说完,就见树枝势如破竹地再次迎面袭来。秦怀风幽怨地看了一眼把“兵不厌诈”诠译得淋漓尽致的一教之主,马上敛神迎战起来。

夏浅离步步紧逼,快如闪电般招招直取要害。此时无论是内力还是速度都大不如前的秦怀风最多能狼狈避开。破风声阵阵,十招下来,秦怀风身上衣裳已被划破几道浅浅口子,但现在不是担心身外物的时候。

夏浅离明知现在的他是个只会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拳脚功夫平平,理应更加手下留情才对,但照现在这架势看来,自己被很荣幸地高估了,看来是要试他的功夫。这下子还真是……

突然间,树枝夹雷霆之势朝他的面门袭来。秦怀风心咯噔了一下,侧身而过,剑走偏锋,格挡对方的武器,同时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样朝夏浅离的手腕伸去。

夏浅离这才第一次稍稍露出了紧张之色,洁白衣袖一挥,一下子就把秦怀风震了出去。始料不及的秦怀风一屁股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后才从眼冒金星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然后就看到夏浅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潋滟明眸转也不转一下。

“施良玉,你师承何派?”

听出清冷声音中的怀疑之色,秦怀风干笑道:“自然是自己门派了。”

夏浅离冷笑,眼眸渐深,“本教主讨厌被愚弄。”

秦怀风干咳,“教主英明,小人确实学的是别派的武功。唉,都怪自家门派武功太不入流,招式也不好看,遇到危急关头,特别是英雄救美,临阵逃窜的时候就派不上用途了,所以小人就请别人来教武功。教主可得替我保密啊。不然被我爹知道的话,我怕不被他一竹棍打断双腿才怪。”

秦怀风煞有其事地露出紧张兮兮的表情,一边爬起来,一边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再三叮嘱,但夏浅离眼中冷意丝毫未退。

“刚好请的就是试剑门的人?”

正在拍打衣服的秦怀风顿时一愣,表情僵硬地看向夏浅离,“教主何以看出那是……试剑门的武功?”

夏浅离但笑不语,但手中树枝被握得更紧了。虽然只是一根树枝,但握在武功高强的魔教教主手上,俨然成了能够瞬间夺人性命的武器。

秦怀风不确定夏浅离是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说出那句话来,只知道现在决不能退缩,连忙摆手道:“教主,我学的绝对不是试剑门的武功,只是请了一个镖师来教我而已。”

“哪里的镖师?”

“镇远镖局的雷虎。”秦怀风编得不假思索。

夏浅离眼睛转也不转地睨着他。

秦怀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才如获大赦地听到夏浅离淡淡地说出一句“本教主日后得好好拜访一下他。”

“雷虎知道,必定受宠若惊。”秦怀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车道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当夏浅离有空去找这个镇远镖局的雷虎时,他已经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里了呢。

“施良玉,你实在和本教主猜想的大大不同呢。”

正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摆脱这位难伺候的教主时,却不料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秦怀风抬头看去,就看到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

秦怀风连忙扯出讨好的笑容,“教主也和小人猜想的大大不同呢。”

夏浅离挑眉,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曾经以为教主是个阴险卑鄙、长相抱歉的疯老头。”

“现在呢?”

秦怀风笑得更加狗腿了,“现在才发现教主原来貌赛潘安,一表人才啊。”

夏浅离不咸不淡地指出问题,“你没有否定‘阴险卑鄙’这点。”

秦怀风低头抱拳,“教主聪明盖世,足智多谋,这点都是猜得一天也没差。”

夏浅离冷笑,“刚刚是阴险卑鄙,现在倒成了聪明盖世、足智多谋啊。”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嘛。”他也没否认两者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

夏浅离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怀风一眼,负手转身,白衣轻飘。

“施良玉,但愿你没有欺骗本教主,否则后果自负。”

清雅的声音如是说道,秦怀风连声应是,心里却在默默说道:反正在这副身体里的是他秦怀风,而夏浅离警告的只是施良玉。夏浅离可没有叫秦怀风不要欺骗他呢。

第十三章:下棋

谷中生活是很无聊的。正因为在只有花花草草作伴的幽谷中,除了吃饱就睡,睡饱就吃之外,就没别的事情可供消遣作乐,所以才能静下心来好好练武。

于是自那天被试探武功之后,秦怀风就经常被夏浅离拉去陪练剑,不过现在好多了。知道两人武功之间差距的夏浅离不会再步步紧逼,倒是给秦怀风一个很好的练武机会。

除此以外,夏浅离也会常常探摸幽谷,以找出离谷的道路。虽然秦怀风一开始已经说了除了等石门自动打开之外就别无他法,而且谷中机关众多,最好不要乱碰乱摸,但对秦怀风始终怀着一丝怀疑的夏浅离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加上那人本来就心高气傲,更非会听从劝告的人。

所幸夏浅离心思慎密,非但没有触动机关,反而找到了一些试剑门前辈留下来的衣物等有用物品。

秦怀风的衣服早就在第一次练剑的时候,惨遭夏浅离的毒手了,而喜好清洁的夏浅离每天都要洗澡,洗衣。白花花的身子都被秦怀风看了个透,本来就感到颇为懊恼,这下子多了几件可供替换的衣服,自然喜不自胜,虽然还是没能找出离谷的道路。

理所当然的,秦怀风分到了较为陈旧的几件。对这个不公平的结果,他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反正也因此分多了一两件。

衣裳都是很普通的蓝布衣裳。看惯夏浅离一身胜雪的白衣,现在再看到这位魔教教主穿着普通衣裳的样子,颇为别扭。现在的夏浅离还真像流落民间的皇亲贵族一样,但也多了几分亲切感,叫他在看到这位落难贵公子的教主皮笑肉不笑地威胁着他的时候,并没有感到那么喉咙发干了。

譬如说在听到夏浅离冷笑着说“施良玉,本教主的忍耐是有限的”时,他可以真的以为这是夏浅离在自爆其短,道明自己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

除了衣服以外,夏浅离还找到了一副棋子。虽然对竟然在闭关期间自己一个人下棋对杀的前辈之怪异感到汗颜,但已经厌烦了整天练剑的秦怀风在看到棋盘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秦怀风的喜悦看在夏浅离眼中却有点不正常。

“本教主还以为像你这种人并不喜欢下棋对弈。”

秦怀风扼腕作遗憾状,“只可惜这里草木繁茂,竟然抓不到一只蟋蟀。不然和教主互斗蟋蟀,该有多乐啊。教主的蟋蟀就叫‘小浅浅’,我的就叫‘小玉玉’。斗的时候就可以卖力地呐喊着‘小玉玉,咬死小浅浅’、‘小浅浅,别放弃,反攻啊’。真是想起来都觉得开心。”

秦怀风说着远眺另一边的峭壁,眼中尽是对美好想象的憧憬,而在一旁听着的夏浅离倒是俊脸越来越铁青了。

“施良玉。”

清雅的声音中透着叫人不可忽视的冷意。

秦怀风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赔笑道:“教主?”

夏浅离眼中的严霜更厚了几分,“其实不需要用蟋蟀,我们可以直接来场生死拼搏。”

秦怀风弯腰低头,“小人岂敢伤教主一分一毫。”

夏浅离冷笑,“要是你能伤得了本教主,那本教主绝不追究你的责任。”

问题不就出在这里吗?

“搏斗打赌唯有胜负未定才好玩。这样一眼就能看出谁胜谁负的比试,还不如不比为好。”

“但本教主实在很想体会一下‘小浅浅’的心情啊。”

夏浅离说到“小浅浅”三字时特别用力。

秦怀风苦笑,连忙把被搁在一旁良久的棋盘拿起,“那种低俗的玩意儿怎么配得上高贵的教主呢?我们还是来对弈吧。”

夏浅离冷冷地睨着秦怀风,半响没有回话。

在秦怀风怀疑这位魔教教主真想来一回“小浅浅大战小玉玉”的时候,对方终于开了尊口。

“施良玉,你的棋品好吗?”

秦怀风连忙一拍胸膛,朗声道:“青楼的姑娘没有说我棋品不好的。”

夏浅离淡淡一笑,“那就好。本教主棋品不好,还请见谅。”

“……”

于是这是又一场“小浅浅屠杀小玉玉”的戏码吗?

其实夏浅离棋艺不错,但还是比秦怀风差了一截,不过相比这位教主其实并没有料想到自己会比“施良玉”这个纨绔公子差吧,于是就真的变成棋品不好的人。每当秦怀风要把他的棋子吃掉了的时候,那双狭长美目就狠狠地一瞪,于是……好棋只好变成差棋。

在心不甘情不愿地输了五盘后,秦怀风终于忍不住了,幽怨地盯着那张白玉般的俊脸,“教主,这样你不会觉得胜之不武吗?”

夏浅离冷冷挑眉,“你叫本教主什么?”

“……教主。”

夏浅离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

竟然用权势来压人。

秦怀风牙恨恨地在心中想,等他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后,定要把试剑门的弟子都叫来一遍和他对弈,而且规定他们都必须让棋,否则逐出师门。

秦怀风眼中的怨念太重了。被盯着如芒在背的夏浅离轻轻一叹,提着白棋的修长手指缓缓放了下来。

“施良玉,你觉得本教主太蛮不讲理吗?”

秦怀风鼓起腮帮子嘀咕道:“可以说实话吗?”

夏浅离淡淡道:“无妨。”

想不到竟然得到许可的秦怀风一愣,然后马上神清气爽地打算尽情狂吐苦水,却又见夏浅离缓缓开口了。

“但不可惹本教主生气。”

“……”

夏浅离嘴角微弯,又吃掉了一枚黑棋,语气中难得地满是愉悦之色,“怎么不说了呢?”

秦怀风幽幽答道:“教主,说实话和不惹你生气似乎是不能两全其美的事。”

夏浅离装作惊愕地一挑眉,“那还真可惜。”

嘴上说是可惜,但语气中全无惋惜之意。秦怀风闷闷地继续输棋。一个下午下来,他就超越了前二十年输的盘数。他是气结,夏浅离则心情舒畅不已,脸上的灿烂笑容在谷中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更加俊美魅惑。

“施良玉。”

这是夏浅离第一次用这么开朗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不像之前每次叫到这三个字都是要上演威胁的戏码,但正在收拾棋盘的秦怀风心情可不好,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夏浅离倒也没介意,唇边的笑意反倒加深了,“你想在本教中谋得什么职位呢?”

秦怀风愕然抬头的,就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明眸。

“教主?”

夏浅离轻描淡写地说道:“本教主原来就承诺过只要你带本教主上试剑峰,本教主就让你和你爹加入魔教。现在虽然被困谷中,但也算是上了试剑峰。本教主是重承诺的人,自然会兑现诺言。”

秦怀风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渴求庇护之处的“施良玉”,连忙讨好地一笑,“教主能给小人什么职位呢?”

夏浅离淡淡道:“正副堂主、分舵执掌这些重要职位……”秦怀风愕然,想不到这位魔教教主竟然这么慷慨,正打算婉拒一下的时候,却又听到那道清雅的声音继续往下说道:“想也别想。本教主怎能把这种要职给予一个只知斗蟋蟀,耍嘴皮的绣抱枕头呢?”

秦怀风表情一僵。

咳咳,不止不慷慨,这个麾下数千弟子的一教之主心眼比针还小,竟然现在还来报多久之前的一箭之仇。

秦怀风默默一叹,低头抱拳,“那教主能给小人什么职位?”

“譬如打更、挑水、倒夜香?”

秦怀风差点脱力倒地,“教主,其实小人并不指望能在魔教中占一职位,只求有瓦遮头,有饭下肚即可,实在不敢揽走魔教弟子的重要活儿。”

夏浅离不动声息地一挑眉,“你要做米虫?”

“岂敢岂敢。”秦怀风把头垂得更低了,“教主权当我是个男宠好了。”

夏浅离脸上淡定的表情微微瓦解,“整天把男宠两字挂在嘴边,你这人难道没有一丁点的羞耻心吗?”

秦怀风马上抬头,傲然地一拍胸膛,“为了魔教和教主,小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齿。小小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呢!”

竟然有人能够厚脸皮地给自己的丢脸行径贴上堂而皇之的理由,夏浅离无力地反倒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最后只好轻轻一挥手,“罢了,此事本教主出谷之后再慢慢考量一下。我们来练剑吧。”

手还放在胸膛上的秦怀风脸色一僵,“教、教主,天色快暗下来了。”

“所以得赶快开始。”

说着夏浅离轻轻一抛树枝,秦怀风顺手接住,但脸上迟疑之色只增不减。

“但我们已经下了一个下午的棋,我实在感到有点累……”

“你不是说过能为了魔教和本教主上刀山,下油锅的吗?”

秦怀风一下子被自己刚刚说的话驳倒,只得举起手中树枝,摆开架势来了,“教主请。”

同时在心中泪流满脸地哭诉道:我说的是上刀山,下油锅,又不是被你威胁着输棋和累兮兮地陪你练武。

第十四章:寝前谈话

正所谓好事多磨。秦怀风总算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随着被迫输棋和练剑的幽谷生活一天天过去,大潮至,石门开的时刻也快到来了。估算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所以这几天秦怀风和夏浅离都特别注意湖水的声响。

这天听到一点异常的声音,正想着该不会终于来了的时候,却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但欣悦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复。不但自己如此,肩负着一教重责而急欲出谷的夏浅离更是如此。

夜晚,当秦怀风如往常一样,在夏浅离所睡石床不远处的平台上席地睡下的时候,夏浅离突然开口了,而且就是……

“施良玉,你认为秦怀风为人如何?”

竟然在这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秦怀风心中一惊,但马上就静下心来,嬉皮笑脸地恭维道:“那种人自然远远未及教主丝毫了。”

夏浅离不耐烦地皱眉,“……认真点回答。”

秦怀风在心中摇头慨叹。

竟然有人虚荣心强得连恭维都要听全套啊。

于是他就更拼命拍起马屁来了,“教主英明神武、武功盖世、才德兼备、傲视群雄,别说是一个秦怀风,就算是有千千万万个秦怀风都没能盖过教主明月般的光彩。魔教上下数千弟子全赖三世积得的福分才有幸得到你这么一个教主。教主之于魔教,不,之于全武林,简直就是一大荣耀,一大骄傲啊。”

夏浅离听得嘴角微微抽动。连太阳穴都开始有些发痛了。

他在心中无语自叹,默默地问自己怎么会曾经指望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什么正经的话呢?

“够了。”

在秦怀风差点把他比喻成佛祖普陀的当头,夏浅离终于受不了地打断了。

“秦怀风年少继任试剑门,武功和其素有盛名的师父相比,更是青出于蓝。其实本教主颇希望能和他比试对打一场的。”

秦怀风一愣,“但教主这不是来乘人之危,夺人生命的吗?”

比起自己竟然被这位心高气傲的教主“倾慕”一事,他更惊讶于夏浅离竟然能够一边小人,一边君子,即是……伪君子。

但显然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这位魔教教主是个真小人才对。

只听那道清雅的声音不咸不淡地悠悠说道:“但对一个年方十几就能打倒武当掌门的练武奇才,本教主自然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他的。既然不能力敌,也只好耍一下下三滥的卑鄙计谋了。”

听到对方竟然这么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的卑鄙,秦怀风自愧不如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心中安安慨叹对方的脸皮到底该有多厚。

“秦怀风屡次推托白道门派的邀请,没有和那些打着除魔口号的蛇鼠之辈到我魔教找事,你说为何?”夏浅离突然话锋一转。

不知道对方问此话何意的秦怀风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因为嫌麻烦?”

而这个出自本人口中的正确答案却只换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你认为一个在师父仙逝之后,独揽重任,年少继任一大门派的人会是那种吊儿郎当之辈吗?”

秦怀风干咳,庆幸对方并没有看到自己此时脸上的红晕,“或许他的师父并非仙逝了,而是在其情人的教唆下,丢下试剑门上千名弟子逍遥快活,游览名川大山去了?而当时最有资质的秦怀风也只好被迫继任?”

夏浅离一愣,久久才脱力地吐出一句话。

“你真应该去说书的。”

知道对方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的秦怀风苦笑,然后装出愤慨惋叹之色扼腕道:“要不是当年我爹极力阻止,我早就是誉满全城的说书先生了。可惜啊可惜啊。”

夏浅离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本教主刚刚说到哪里了?”

秦怀风恭恭敬敬地如实作答,“教主刚刚只是冷哼,并没有说话。”

“……施良玉。”

这三个字说得轻柔却充满了冷意。

秦怀风略一思索,改口道:“你真应该去说书的。”

夏浅离默默弯腰捡起石床下的小石子。

眼角瞄到对方这一动作的秦怀风连忙赔笑着改口道:“为什么秦怀风并没有参与讨伐魔教。”

然而石子还是破风飞来了,但只是打在秦怀风脑袋的旁边。这样已算是手下留情了。

施施然地躺回石床后,夏浅离继续往下说道:“施良玉,之前你也混在那群白道人士中来我教捣乱过吧。”

夏浅离说得云淡风轻,但秦怀风却听得喉咙发干。

该不会要秋后算账吧。

秦怀风连忙坐起身低头抱拳,“小人当时只是一时糊涂,才会斗胆冒犯贵教的。还望教主宽容大量,既往不咎。”

“本教主岂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想问一下,你既然曾经参与其中,是否知道白道到魔教找茬的真正原因呢?”

夏浅离是不是小气,他自然清楚得很,但至于讨伐魔教的真正原因,从没有参加过这种麻烦事的秦怀风就全然不知了。

“难道不是为了替武林除害吗?”

这句在白道聚会中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话现在听来总觉得有点刺耳。毕竟在他面前就是魔教教主,直接说别人是“害”也实在太失礼,太不敬了。

然而正当秦怀风准备说些什么补救的时候,却听到夏浅离毫不介怀地继续说下去,“你当真认为只是为了这个愚蠢的理由?”

不等他回答,冷哼一声吼,夏浅离悠悠然地道出叫人心寒的事实,“那些所谓的白道正派打着除魔除害的口号,其实是在谋一己之利。只因最近魔教的经商范围扩大,影响到各白道门派的生意,所以他们只好以讨伐魔教为由,打算吞掉魔教这块大肥肉。秦怀风怕是察觉到此点,才不想涉这趟肮脏的浑水吧。”

秦怀风愕然,无论是对白道讨伐魔教的事,还是自己被莫名过度高估一事。心潮澎湃,于是在夏浅离结束了这段难得的寝前一席话后,秦怀风仍然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到自己离奇的魂魄离体遭遇,他想到自己现在就在自家门内,他想到大潮将至,石头将开。

万般思绪在心头缠绕,害他突然好想找人聊聊,随便什么话也好,随便什么人也好,甚至找来的聊天对象是这个性情乖僻冷峻的魔教教主。这时秦怀风突然明白到为什么夏浅离今晚会突然找自己搭话了。原来都是抱着一样的心情啊。

“教主。”

“嗯?”

回应自己的是似乎也没什么睡意的嗯的一声,但秦怀风可没有什么白道如何阴险之类的惊人秘密可说,而且他想说的又不能说。

什么灵魂易体?坏则被当成疯子癫汉,更坏则被夏浅离面不改色地一剑挥来。

正想着到底说些什么好的时候,正好看到谷口的璀璨繁星。

秦怀风马上兴奋地朝天一指,“教主你看,星星多美啊。小时候我常常和同门师弟数星星呢。”

夏浅离黑线,“……那你数吧。”

秦怀风举高的手就那样僵在原地了,“教主说的数是指……”

“一二三地数。数完之前不准睡觉。”清冷的声音如是说道。

秦怀风马上皱起脸来了,“教主……”

“数。”

“……遵命。”

看来这个魔教教主真的一点童真之心都没有呢。

在心中幽幽一叹后,秦怀风只好认命地数起星星来了。

于是星光遍洒下的绝尘幽谷之中,只见一人在闷闷数星,一人在安然入睡。

第十五章:银蛇

秦怀风终究还是没能把闪烁繁星数完,而是在夏浅离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吸引下,渐渐沉入梦乡。

在昏沉的梦乡中,他可悲地梦到自己还是在数星,而身旁是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清冷的夏浅离在抱胸盯着他,正想说“教主,是时候就寝了吧”之时,却被那道清雅的声音冷冷地叫了一次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施良玉。”

我又不是施良玉。

默默地在心中抱怨一句后,秦怀风再次抬头看天,眼皮打架地继续数,然而突然间他又被叫了一次。

“施良玉。”

不是已经在好好地数了吗?

秦怀风气闷地回瞪过去,却发现对方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但声音却越渐清晰。

“施良玉!”

一向清冷自若的声音中竟然带上了一丝焦躁。秦怀风啪地张开双眼,就看见和梦中一样白衣胜雪的夏浅离正站在自己身侧。雪玉似的俊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紧张表情。

“教主?”

秦怀风愕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正疑惑着的时候,眼角就突然瞄到了一片银亮。他猛地一转头,赫然发现在对面峭壁的洞穴处,正慢慢爬出一条银白色的巨蛇。黄绿色的晶莹双眼正紧紧盯着他们。

秦怀风顿时感到喉咙发紧,转头正欲一问的时候,却见夏浅离突然嘶的一声扯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白皙的肌肤顿时展露无遗。

秦怀风愕然,“教主,我想银蛇并不恋慕人的美色。”

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用衣袖蒙住自己的口鼻,“洞穴散出瘴气。”

秦怀风神情一敛,这才发现银蛇身后的洞穴中正飘散出青绿色的淡淡瘴气。

“……”

敢情这条大蛇在洞穴中闲得发慌,整年都在放屁解闷不成?

秦怀风也连忙撕下自己的衣袖蒙住口鼻,但渐渐飘散而来的难闻气味还是让他感到胸口发闷。看来再呆下去,不用等被银蛇咬死了,很快他们就会命丧瘴气之下吧。

此时已经从洞穴里几乎完全探出身子来的银蛇并不急着马上扑去他难得的猎物,那双黄绿的晶莹眼眸冷冷只是一直冷冷地盯着他们。一瞬间,秦怀风似乎从银蛇身上看到了夏浅离的影子。

这时身旁的本尊开口了,“施良玉,你有何计谋?”

秦怀风看了一眼大蛇,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大蛇身躯相比,简直细如牙签的手臂,干笑了一声,“不如教主上前杀敌,小人在后面呐喊助威?”

“……”夏浅离当没听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峭壁上的一个洞穴,清冷眸光顿时一敛。

看出夏浅离意图的秦怀风也朝洞穴看去,然后马上皱起了眉头,“教主,洞穴似乎有点小。”

夏浅离淡淡一笑,“够本教主容身了。”

说着洁白衣裳一飘,眼看着夏浅离就要离自己而去,秦怀风连忙一扯赤裸的白皙手臂,在被对方冷冷甩开之前,一指另一边离他们更近的洞穴。

“教主,那个洞穴太浅,还是到这个较好。”

夏浅离微微皱眉,迅速地瞟了一眼两边,虽然略显不悦地动了动嘴角,但还是以大局为重,脚跟一转,朝秦怀风所指洞穴掠去。秦怀风见状连忙跟上。

说时迟说时快,就在他们跑到中间的时候,银蛇似乎终于从长眠的状态中清醒起来,巨躯挺起,快如闪电般朝两人扑来。秦怀风闪身险险避过,却没避过银蛇撞在峭壁上撞落的石块。

从肩头到后背被石块的尖角划出一条深深血痕,秦怀风当场痛得差点晕厥过去,脚步踉跄,却又见地面出现庞大阴影,抬头一看,就对上一双闪着寒光的黄绿眼瞳。

秦怀风认命地双目一闭,等着巨蛇给他一个痛快,却突然感到手臂被猛地一扯。他几乎是贴着巨蛇冰冷的银色鳞片而过的。

秦怀风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就见到那张日渐熟悉的俊脸,只是对方的额头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从来没被人舍命相救过,也从来没想过这个冷酷的魔教教主会出手相救,秦怀风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教主……”

“跑!”

不给他感动的时间,夏浅离就马上拖着身负重伤的他往峭壁上的洞穴跑去。银蛇岂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巨躯一转,又开始对他们展开新一轮的攻击。

就在千钧一发之间,秦怀风感到自己的腰带被用力一扯,正想着这位教主该不会救完他后,又要把他扔去喂蛇吧,就见眼前闪过一抹绿光。被丢飞出去的玉佩吸引,银蛇略略一转巨大脑袋。

趁着银蛇分神的空隙,夏浅离抓住步伐不稳的秦怀风,身如闪电地飞掠至穴下,然后纵身一跃,竟然就那样直直跃上了数尺高的洞穴之中。

这才发现猎物已经逃掉的大蛇马上回神,但洞穴口太小,它只伸进了小半截的蛇嘴,就无法继续深入了。晶莹的黄绿眼瞳在洞口圆瞪着,寒光闪动,盯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缓缓离去。

一直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了。

秦怀风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地,却因触动到伤处而痛得龇牙咧嘴。

夏浅离见状,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马上蹲下身来,撕下一截衣服给他包扎伤口。当然,是他的衣服。

想起刚刚同样遭殃了的玉佩,秦怀风不禁苦笑了一下,“教主方才为何不丢别的东西做饵呢?”

刚好包扎完的夏浅离淡淡道:“我怕你被吃掉。”

“……”

其实从夏浅离冒险相救来看,自己应该不会被狠心丢出去做饵的。

此时目光扫到夏浅离额头上的血口子,秦怀风忍不住抱拳低头道:“谢教主出手相救。”

这回的道谢是发自内心的,但夏浅离也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就倚墙坐下了。

即使不用看也知道银蛇还在洞穴外静候时机,但现在好歹还是安全的。这下秦怀风总算有空闲问个究竟了。

“请问教主,为何会突然出现银蛇的?”

“……今早听到一处巨石后传来响声。本教主以为石门终于要开启了,于是就推动了一下山壁上突出来的一块石头。”

秦怀风愕然。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指明他说的石门是那道石门,当即痛责不已。夏浅离素来行事慎密,这次恐怕是因为出谷心切,才会一时犯下疏忽之错。既然错已造成,也无谓互相指责了。要怪就怪试剑峰太诡异,竟然养了这么一个怪物出来。

秦怀风偷偷瞄了一下洞外,却发现银蛇竟然就正正呆在洞穴下,当下心中一凉,连忙缩回头来。

夏浅离见状冷笑,施施然地问道:“你想巨蛇的弱点会在哪里?”

“这件事恐怕还得由同为白衣派的教主去问。”

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秦怀风一眼,然后就闭上双眼了,良久都没有说话。正想着夏浅离还真懂得抓住时间养精蓄锐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对方的额头上正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来。细看夏浅离的神情,才发现对方竟然似乎在强忍剧痛。

秦怀风顿时愣住了。

第十六章:出谷

白皙如玉的俊脸此时全无血色。尽管口鼻皆被蒙住,秦怀风还是能从微微陷下去的形状中判断成夏浅离此时肯定紧抿着双唇,想必极为痛苦。

“教主?”

他轻唤一声。夏浅离微微掀开了眼皮,虽然此时正强忍着疼痛,但仍未露出丝毫虚弱之色。清冷双眸依旧傲然。

“何事?”

“教主还伤到哪里了吗?”

夏浅离轻轻摇头,“是瘴气。”

秦怀风不解,“瘴气?”

“瘴气攻心,全身无力。”

秦怀风更为不解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但我没事啊。”

夏浅离也微微露出了疑惑之色,“为何你会没事?”

虽然这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但那透着不满的冷峻语气叫秦怀风有种自己没事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过这也难怪。夏浅离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也敌不过银蛇栖身之洞的瘴气,而身为绣花枕头的“施良玉”竟然能够抵御瘴气。这怎么不叫夏浅离感到不服呢?

可是为什么他会没事呢?虽感到瘴气腥臭难闻,堵得胸口发闷,但未至于像夏浅离那样不适。秦怀风可不认为这个身无长物的纨绔公子其实有着百毒不侵的好身体,只能说自己肯定在哪些方面和夏浅离不同吗?

“难道瘴气专门针对同样喜欢白衣打扮的人?”

“……”夏浅离嘴角微抽,干脆再次闭上眼睛,不予理会了。

但秦怀风还是摸着下巴,继续猜测下去,“又或是瘴气嫉妒长相俊朗的人?还是脾气不好的人?棋品不好的人?坚持天天洗澡的人?亦或是……”

“施良玉。”夏浅离最后还是无奈地开口了,声音轻柔,但语气冷峻,“与其有功夫担心别人,不如好好闭目养神。”

秦怀风笑着低头抱拳,“谢教主关心。”

“……本教主是在暗示你闭嘴。”

秦怀风不以为然,脸上笑意有增无减,“但教主还是叮嘱我好好养足精神啊。”

夏浅离淡淡道:“你确实需要养足精神,这样待会儿被丢出去当饵的时候,也有更多的精力逃跑。”

秦怀风脸上的笑容这才蓦地一僵,只好乖乖闭嘴了,但脑子并没有停止思考。特别是看到夏浅离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越发惨白,他更加难以静下心来了。

对方虽然是魔教教主,但刚刚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现在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浅离忍受痛苦,甚至就此死去,他实在于心不忍。为什么夏浅离会有事,而自己没事呢?

秦怀风这回认真地思索起来了。

虽说触动机关,打开石门的夏浅离必然吸到了更多瘴气,但夏浅离行事谨慎,想必马上屏息离开,况且瘴气是一点点渗出来的,就算是比他吸进去的量要多,也多不了多少。那为何武功高强的夏浅离反而不敌,而内力有等于无的“施良玉”反倒还活蹦乱跳?

秦怀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瞄了一眼银蛇栖身之洞,随即就意外地发现一件事了。只见洞穴周围长满了那种红艳艳的果子。没有味觉的夏浅离只要吃鱼就够了,所以从来没有吃过一次这种果子。而讨厌吃鱼的秦怀风有时候简直就是把果子当饭吃了。

正所谓相生相克,这种果子就长在洞穴侧边,看来这种果子就是秦怀风并不受瘴气影响的原因。

既然找出了原因,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秦怀风瞄了一眼痛苦得紧闭着双眼的夏浅离,当下一咬牙,起身弯腰溜出了藏身之洞。

他把脚步放得极轻,但还是没能躲过银蛇雪亮晶莹的双眼。只见头上蓦地一黑,银蛇的巨尾猛地扫向峭壁,顿时碎石纷纷掉落。

秦怀风慌忙低头,也不管被碎石砸中的疼痛,飞身继续朝满是红果子的峭壁掠去。

待他慌慌张张地摘来一把果子后,大蛇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击。眼看着就要被扑中的时候,秦怀风马上沿着山体滑了下去。虽然小腿被磨去了一层皮,鲜血淋漓地惨不忍睹,但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刚死里逃生后,秦怀风也不敢歇气,马上起来飞身朝藏身的洞穴奔去。银蛇紧跟其后,然后又是绿光一闪,似乎是施良玉传家之宝的剩下的那块玉佩也被丢飞出去了。趁银蛇回头去看的当儿,秦怀风已一溜烟地钻回了洞穴里。

被愚弄了两次的银蛇似乎十分生气,连撞了几次洞口,最后才悻悻而回。

历经惊险一劫的秦怀风抚了抚胸口,然后不敢怠慢地拿着果子走到夏浅离面前。那双清冷的明眸带着责备和疑惑的神色盯着他。

“吃下这个吧。我想应该能克服瘴气带来的不适。”

夏浅离眯着眼盯了秦怀风好一会儿后,才终于伸出白皙的手,从秦怀风手中拿过了果子,然后稍稍扯下蒙住脸的白布,把红果子吃了下去。

正如猜测的一样,在吃下红果子之后,夏浅离渐渐变得呼吸顺畅起来了。原本惨白如雪的脸也开始恢复血色。

正当秦怀风打算邀功说一两句话的时候,底下竟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闷响。两人朝洞穴看去,只见在对侧的峭壁下,一块巨石正慢慢移开。明媚的阳光透了从缝隙间透了进来。

秦怀风喜不自禁地拍掌道:“天助我也。只要趁现在冲出洞穴,我们就不需要陪大蛇解闷了。”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冷笑,“石门能开启多久?”

秦怀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一刻左右。”

夏浅离也没问为什么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只是撑着尚疲软不堪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虽然难受得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但全无虚弱之态。

“若错过了这次,就得再等上二十来天,而在此期间,和我们呆在一起的话,还有一条大蛇。这到底是天助我也,还是天亡我也?”

必须趁现在出去。

事不宜迟,下了这个决定后,两人就贴着峭壁飞身而出。在一旁伺候已久的银蛇马上从正面飞扑而来。夏浅离顺手抓来身旁的石块,当暗器似的射向银蛇的眼睛。

受伤的银蛇狂乱地翻滚起来,显得更加凶暴了。巨大的尾巴呼呼呼地破风而来,把峭壁撞击得坑坑洼洼的。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未能躲闪过去的秦怀风被砸得浑身是伤,特别是肩膀到后背的那道要命的血痕,此时已大大裂开,痛得叫他真想干脆来个痛快算了。

夏浅离虽然敏捷地避过了大部分,但还是挂彩了。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污衣、血衣,但在这种情况下,夏浅离仍然面不改色,一把抓住秦怀风的后领,轻盈如燕地飞身而下。

一来到地面后,两人就头也不回地拼命往石门跑去。银蛇紧追不舍。完全敞开的石门也已经开始渐渐关上。情况危急得不容多想。秦怀风一咬牙,脚跟一转,抓起一块石块扔向银蛇后,就往别的方向跑去了。

“施良玉!”

不管身后的叫唤,秦怀风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被袭击了的银蛇连忙调转方向,紧追其后。当他几乎能够感受到银蛇阴冷的气息时,后领突然被猛地一提。只见眼前长发飘逸,他就贴一下子被提着飞身上了一块大石之上,险险地从死亡的利刀下逃掉。

“少添乱。”

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转头看去,就看到一张在明媚阳光下显得更加姿容如玉的俊脸,但未等他说出一个谢字,到嘴的美食被夺去了的银蛇马上又转过头来。

夏浅离抓住秦怀风飞身一跃,跳下了大石,然后两人恨不得能多长一条腿地往石门飞掠而去。知道猎物就快逃掉的银蛇也蠕动得更快了,张开血盆大口就往他们飞扑而来。此时石门已经只剩下一条勉强容身的缝隙了。两人纵身一跃,在跌倒在地的瞬间,也听到身后石门关上的巨响,以及银蛇的头撞在石门上碰的一声闷响。

第十七章:情愫渐生

幽谷之外就是竹林。不比幽谷阴凉,外面明媚耀眼的阳光叫人感受到现在确实是炎炎夏日。

秦怀风撑着自己痛得快要散架的身子,慢慢站了起来,却发现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夏浅离仍然维持着伏倒在地的狼狈样。他蓦地眼皮一跳,蹲了下来。

“教主?”

夏浅离没有回话。

秦怀风连忙扶起倒地的夏浅离,把他翻过身来。

只见如墨的乌黑云发散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血色尽褪的俊脸更加惨白。双眼紧闭,薄唇紧抿,呼吸急促。

看来虽然吃了相克的红果子,但瘴气之毒还是深入体内了。真亏夏浅离撑到个刚刚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到这里,秦怀风不禁对怀中这位魔教教主肃然起敬。

就在秦怀风思考着该怎么把夏浅离移动到比较舒适的地方的时候,那长长的眼睫毛扇了扇,露出一双眼神迷离的明眸。

看到对方醒来了,秦怀风不禁稍稍放心,露出一抹笑容轻声叫道:“教主。”

夏浅离眨了眨没有焦点的眼睛,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你怎么在摇晃?”

秦怀风耐心解释道:“教主中了瘴气的毒,所以才会看到我在摇晃。”

“那好,你就配合着摇晃起来吧,好让本教主看得清晰点。”

“……”

秦怀风发现身体不适的魔教教主更加难伺候。

所幸在提出这个蛮横无理的要求后,夏浅离就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秦怀风强忍着背上伤痛,慢慢地搀扶着夏浅离来到不远处的小溪处。

此处既然是试剑门掌门闭关的地方,自然远离人烟,虽还在试剑门之内,但秦怀风倒也放心不被门内弟子发现,大大方方地行走其中。

在溪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夏浅离后,他就用沾湿原来蒙面的布,开始细细清洗夏浅离身上的伤口。因为对方额头上也有血口子,所以他干脆帮对方抹干净脸上灰尘污垢。

那张俊美绝尘的玉面就这样放大地呈现自己面前。双眼轻闭的夏浅离此时就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平日傲然冷酷之色尽扫,看起来反倒更加顺眼了。

正茫然想着这个人的性格要是能好一点的话就好了的时候,就看到那两瓣苍白嘴唇轻启,气若游丝地说出一个“水”字。

“教主稍等。”

秦怀风随声应着望了望四周,愣是没能找到任何可以盛水的东西。最后他也只好以手掬水,凑到夏浅离的嘴边了。尚闭着双眼的夏浅离嘴唇动了动,然后就像温顺的猫儿一样一点点喝起他掌中的清水来。

要是换了平时,此人肯定会嫌弃地皱起眉头,绝不碰他这只肮脏的手,就算他的手其实洗得干干净净,也绝无资格碰这位魔教教主的尊口,但此时的夏浅离却如此乖巧老实,叫他在感叹之余,心中油然而生难以名状的情愫。

特别是想到刚才对方两次舍命相救。

夏浅离恐怕比他想象中的更不像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教教主。可惜他长久以内都不问江湖中事,对这个同样年少继任的教主知之甚少,否则也应该能揣测个一二来。

秦怀风想得有点入神了,竟没发现掌中清水已尽。怎么也喝不到水的夏浅离轻蹙眉头,然后竟然伸出舌头去舔。柔嫩粉红的舌头带来的触感叫秦怀风顿时心乱如麻,连忙抽回手来,又掬了一捧水,让夏浅离喝。

柔软的嘴唇如羽毛般轻触掌心。之前还不觉得怎样,但经过刚刚被舌头舔了的一事,秦怀风就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视线在夏浅离紧闭的双目和苍白的嘴唇间游离,心神荡漾,慌乱得想抽回手,又感到不舍,也只好强迫自己无视心中渐生的情愫,继续喂水了。

只是眼中眸光已不自觉地一点点柔和下来。

现在正是炎炎夏日,等到日正当午时,灼热日光铺洒而下。为了让夏浅离免受灼晒之苦,秦怀风再次强忍着背上的剧痛,半扶半背地把夏浅离带到一块巨石的阴凉处。

虽说是巨石,但要容纳两个男子还是有点困难的,秦怀风也只好让自己的半边身子暴晒在烈日之下。

伤口未愈,却又遭暴晒,自然疼痛难耐,但饶是如此,昨晚数星数到半夜,今天一大早又被拉起来和银蛇搏斗,秦怀风还是不敌浓重睡意,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等到黄昏时分,他才被早一步醒来的夏浅离摇醒了。

“教主……”

睡眼惺忪的秦怀风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看向已经靠着巨石坐起来的夏浅离,在看到那张惨白的俊脸总算稍稍恢复血色后,不禁露出了会心一笑。

“教主现在觉得怎样了?”

夏浅离淡淡道:“尚可。”

清雅的声音仍然虚软无力。看来虽然身体已经稍微恢复了精神,但瘴气之毒一时三刻是清不了的,而且想到夏浅离现在可能也是在逞强硬撑,秦怀风就不禁又忧心起来,心里暗暗悔恨自己刚刚没有趁机多摘几个红果子。

可惜他的担忧之色在夏浅离看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只见夏浅离眸光深处地盯着秦怀风,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施良玉,若你是白道派来的奸细,现在就是你立功的大好时机了。”

不料被猜疑的秦怀风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抱拳道:“教主多虑了。小人对魔教和教主丹心一片,又怎么会心存二心,加害教主呢?”

夏浅离冷哼,“算你聪明。否则你就算真加害得了本教主,也会被魔教上下数千名弟子追杀,最后砍下头颅,挂在魔教山脚下的栈道门上。”

秦怀风苦笑,“教主,小人的头颅真的不适合用来迎宾。”

夏浅离不置可否,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满是血污尘土的衣服,好看的眉头顿时紧紧皱在一起。

知道喜好干净的夏浅离必定十分介意自己现在的狼狈相,秦怀风连忙安慰道:“教主,我的衣服可是比乞丐的好不了多少呢。”

他说着举了举双手。只见现在秦怀风身上的蓝布衣裳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而为了蒙住口鼻和包扎伤口,衣袖更已经是壮烈牺牲了。破破烂烂,污浊不堪,这副摸样还真可以拿个破碗上街乞讨了。

夏浅离听了却只是冷笑,“乞丐穿乞丐的衣服有何不妥。”

“……”

秦怀风顿时有种硬生生吞了一只死老鼠的感觉。

真是狼心当狗肺啊。亏他刚刚还忍受暴晒之苦,把位置让了出去。看来此人还是昏迷的时候比较好。

正在心中幽怨着的时候,秦怀风又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问道:“此处会否有人经过?”

秦怀风老实答道:“前面幽谷即为试剑门掌门的闭关之地,自然地处偏僻,极少有人经过。”

夏浅离淡淡一笑,“那就好。”

说着夏浅离缓缓站了起来,然后竟然一解腰带,白衣滑落,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

秦怀风顿时感到喉咙发紧,声音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了,“教、教主?”

然后就被白衣正中面门。

“洗衣。”

清冷声音如是说道。

第十八章:烤兔

虽然在幽谷里的时候已经看过很多遍夏浅离的裸体了,但现在想起刚刚掌心被舔的场景,秦怀风却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特别是在视线触及那白皙的肌肤时,更是心跳如擂鼓,在夏浅离冷声吩咐之前,就首先转过身子去,走到别处洗衣了。

可传进耳里的泼水声还是叫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就在不久前,那温暖柔软的身体还顺从地躺在自己的怀里,长长的眼睫毛垂下,薄唇轻动,粉红舌头在皓齿间若隐若现……

想得越发脸红心跳的秦怀风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阻止自己往下细想,用力地擦洗起污迹斑斑的白衣来。

“小心点洗。”不含感情的清冷声音传来。

这边厢心乱如麻,那边厢倒还是和平时无二。

正感到怄气之时,却突然听到嘶的一声脆响。秦怀风低头看向手中白衣,脸色当场变得比白衣还白。

“教主,你说过洗穿一个洞,就要被刺多少个洞呢?”秦怀风神情僵硬地虚心发问。

也听到布帛撕裂声的夏浅离沉下脸来,冷声道:“一个即可。”

秦怀风愕然,“一个?”

他明明依稀记得是十分惨无人道的以十抵一。这位心眼比针还小的魔教教主何时学会了“宽容大量”四个字?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只听见那清冷的声音接下来毫无感情地说道:“一剑刺在胸口。”

秦怀风幽幽叫道:“教主……”

夏浅离却只是冷笑,“如此敷衍对待本教主交代之事,还留来何用?”

“不,小人只是在想,教主何来刺小人的剑。”

“……”

夏浅离默默捡起一旁的落叶。只听见破风声过,本该软弱无力的落叶竟然如利镖一样扎进了脚边的泥土里。

秦怀风干笑,“教主,其实竹叶本已落下,你就让它们安息好了。”

“多一个人陪岂非更好?”

看到对方步步紧逼,秦怀风只得脱力地叹息一声,“教主,你刚刚两次冒险相救,若现在为了区区小事就夺了小人的性命,不就亏大了?”

夏浅离淡淡道:“方才本教主以为你还能为我所用,才会出手相救,但现在看来,一个连洗衣服都不会的酒囊饭袋,还不如及早弃之。”

秦怀风苦笑,“但现在教主身中瘴气之毒,亟需有人照顾。难道教主要小人拖着半条命来鞍前马后照吗?”

“准了。”

“……”

被逼到尽头的秦怀风不禁无奈地转头,却不料对上了一双满含笑意的潋滟明眸。心湖蓦地泛起了涟漪。

虽然知道自己被耍了,但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诉苦之言,只能连忙转头,唯恐被对方看出自己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虽然已经移开了视线,但刚刚不经意瞄到的余晖下的美妙裸体仍然深刻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之后秦怀风都在默默洗衣。耳边就只剩下风声、落叶声,以及叫人浮想联翩的泼水声了。

洗完衣服后,秦怀风马上去收集生火的竹枝。此处翠竹茂盛,收集起来倒一点也不困难,但从早上开始就颗粒未进的秦怀风还是走到较远的地方,并且很幸运地逮到了一只白兔子。

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还在等衣服晾干的夏浅离正赤身裸体地坐在一旁。乌黑如墨的长发细细绵绵地铺在白皙的肌肤上,俨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出浴图。秦怀风当下不敢看,连忙低下头去,专心处理兔子。

已经吃了二十多天烤鱼的肚子似乎对烤兔的香味起来反应,开始咕噜咕噜地打起鼓来。

夏浅离见状嗤笑道:“一只兔子恐怕不够。”

也为自己的糗态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的秦怀风只好干笑着稍稍岔开话题,“只要教主能够吃饱,小人就算挨挨饿又有什么呢?”

夏浅离淡淡道:“一天都不吃东西的话,今晚恐怕很难入睡吧。”

秦怀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可能无缘品尝的烤兔,然后抬头看去神情淡然的夏浅离,不禁尴尬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教主,我想身体不适的时候,还吃掉一整只兔子,反而会更难入睡呢。”

夏浅离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施公子多虑了。”

突然被尊称为“施公子”只叫秦怀风更加感到全身不自在。握着串有烤兔竹枝的手不禁加大了力度。

“教主,我是怕你晚上听到身旁的咕噜咕噜声会睡不着。”秦怀风说得无比幽怨,眼角依依不舍地瞄向散发着香味的烤兔。

夏浅离悠然道:“本教主不怕吵。”

秦怀风亲切地提醒,“我是怕你良心过意不去。”

“那就更不会了。”

“……”

秦怀风恋恋不舍地看向烤兔,然后再次抬头幽幽一瞥,“教主……”

夏浅离视若无睹地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毛,悠然地摩擦拇指和食指,“毕竟为了救一个自告奋勇的笨蛋,本教主耗费了太多精力。”

原本还在咕咕叫的肚子似乎一下子平静下来了。想起夏浅离刚刚昏迷不醒的虚弱模样,秦怀风甚至感到有点心痛。原本看起来美味无比的烤兔此时也顿失魅力。

可是虽然秦怀风已经痛下决心,但当他把整只烤兔递给夏浅离后,夏浅离却只是小小吃了两口。知道对方因为瘴气堵心而没有食欲后,感觉反倒比得忍受饥饿之苦还难受。

秦怀风不禁担忧地劝说道:“教主,还是再吃一点吧。”

夏浅离轻轻摆了摆手,突然一转话题,“你知道栖凤楼在哪里吗?”

“中原?”

“……”夏浅离嘴角微抽,沉声继续说下去,“本教主在出发前和教众说好,如遇任何不测,就在此地的名楼栖凤楼聚合。你知道从这片竹林能够顺利下峰吗?”

秦怀风稍稍思量了一下“施良玉”应该知道到什么程度,“前面既然是试剑门掌门的闭关之处,那么此处肯定地处偏僻。我想我们在地底密道里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后,恐怕又回到了试剑峰的边缘。只要下了下了这座山丘,应该有办法重回峰下。”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睨着秦怀风,眼中眸色渐渐转深,“你倒是猜得挺有条有理。”

秦怀风连忙干笑着应道:“其实这也是人之常理。毕竟要闭关的话,谁希望闭关之处外总是人烟喧嚣呢?”

说到这里,秦怀风不禁幽怨地补充了一句,“就如睡觉的时候,不是谁都能像教主一样,乐于听到有人在旁数星星的。”

这事也确实印证了夏浅离睡觉的时候不怕旁边吵闹一事。

听出秦怀风语中挖苦之意的夏浅离哦了一声,懒懒挑了挑眉毛,“本教主还没问你数到多少了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盖。

秦怀风干笑,“被大蛇那么一吓,小人又怎么还会记得呢?”

“无妨,今晚继续。”夏浅离说着淡淡一笑。

秦怀风此时却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一抹额头的薄汗,“但今晚月明星稀,实在不适合数星啊。”

夏浅离抬头看天,只见璀璨繁星洒满苍色夜空。

“月明星稀?”夏浅离每个字都说得轻柔,但每个字都说得冷冽。

秦怀风脸不红心不跳地朗声道:“教主光芒可比日月,区区星辰在教主面前只会暗淡无色。”

“……施良玉,你虽然武功不济,但拍马屁的功力倒是炉火纯青嘛。”

秦怀风脸无愧色地抱拳笑道:“过奖过奖。日后有空,也过一两招给教主吧。”

“……”

第十九章:夜半谈心

篝火明灭,发出噼啪的脆响。

夏浅离转回原来的话题来了,“我们已经在幽谷里耽搁了好一段时间,而且本教主现在也需要得到好好的治愈和修养,所以我们得加紧脚步下峰,到约定碰头的栖凤楼去。本教主亦未到过栖凤楼,但既然是此处的名楼,只要略加打听,应该还是能轻易找到的。”

秦怀风听着连连点头称是,但细细想后,又不禁扼腕道:“才刚上峰,就得下峰。还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啊。教主,要不我们在幽谷的石门上刻下‘魔教教主及其跟班到此一游’几个字吧。”

秦怀风说完就把头一缩,等着挨骂,却不料夏浅离只是眉毛不动地淡然道:“试剑门掌门的事可暂搁一边,反正本教主此行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怀风诧异,不禁抬头,就见夏浅离正眼眸深沉地盯着篝火,似在计量些什么,“教主此行的目的不是刺杀秦怀风?”

“本教主只是找个事儿出门。自然,能除掉心头一大患自然是好。”

秦怀风这回更纳闷了,“找个事儿出门?教主的醉翁之意到底是在?”

夏浅离但笑不语,只是眼中眸色更深了。眼光流转,黑发缠绵,雪玉般的肌肤在篝火的明灭辉映下显得更加诱人。

秦怀风自若地收回眼神,咕哝道:“教主不会就是为了在荒野脱光光才出门的吧。”

“……”夏浅离脸上笑意尽退,又换上冷若冰霜的表情了,“施良玉,若你再不管好你的嘴巴,休怪本教主回去后叫人毒哑你。”

秦怀风讶然,“教主明鉴,小人的嘴巴除了拿来吃饭和说话外,可没有咬人之类的啊。”

夏浅离冷笑道:“你说出的话叫人想咬你一口。”

“小人说的话就那么动听迷人?”

“……”

夏浅离开始认真考虑是否真叫人把这个饶舌的家伙毒哑了,但在他没得出结论来之前,晕眩呕吐的不适感就再次向他袭来。百年大蛇栖身之穴的毒雾果然不容小觑。夏浅离很庆幸自己并没有被那条银蛇咬上一口。

“本教主要打坐运功,勿打扰。”

夏浅离冷冷说完,就开始盘腿坐稳,闭目打坐起来了。知道夏浅离必然感到十分不适的秦怀风也很体贴地没再说一个字,只是在那里望着篝火发呆。

他很想去好好思考自己之后应该怎么办。

首先送身体不适的夏浅离去和魔教教众会合是肯定的了,但之后呢,既然已经回到了试剑峰,就绝无空手而回的道理。怎么样也得为自己昏迷不醒的身体,以及跑到别的躯壳来的魂魄想想退路,可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又有谁会相信他呢,他又能向谁求救呢?

要想、要烦恼的事情多如天上繁星,那他怎么也数不完的繁星,但现在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对策,而是那从苍白嘴唇中伸出来的小巧粉舌……

怎么也无法忘怀当时的触感,秦怀风在不知不觉间握起拳头。四指指腹轻擦掌心。

“施良玉。”

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占据脑海的本尊的声音,秦怀风当下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夏浅离猜疑地挑了挑眉头,秦怀风只好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教主有何吩咐?”

夏浅离眼眸深沉地睨着他好一会儿,也没深问,“本教主的衣服干了没有?”

秦怀风连忙拿来挂在一旁的白衣,摸了摸后,讨好地笑着递了过去。手也刚好抓在被他洗破了的口子上,“已经好了,教主。”

夏浅离接过,眼眸在看到破口子时染上了一层霜寒冷意,“施良玉,下不为例。”

秦怀风赔笑着抱拳,“谢教主宽容大量。小人以后必定小心,以满足教主随时随地露体荒野之需。”

“……”夏浅离闭上双眼,忍住一掌打过去的冲动。

胸口郁闷难当。早已经疲惫不堪的他实在没精力再和此人抬杠。现在的他只想马上就寝休息。尽管如此,在穿上白衣后,他还是忍不住皱眉了。

白衣一边衣袖的小截已经被他撕下蒙面,而秦怀风弄破的地方刚好是另一边衣袖。这下子两边皆破,看起来实在碍眼。

夏浅离几近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能弄破另一边呢?”

秦怀风愕然,过了一会儿后才迟疑着欺身上前,“教主需要我撕多长的口子?”

“……睡觉了。”

夏浅离口中的睡觉所指的对象似乎只是自己。在处理好篝火,在较为平整的竹林土地上躺下之后,秦怀风就听到了夏浅离轻微的呻吟声。他担忧地借着篝火残余的火光看去,就看到夏浅离脸色苍白地轻声急喘着。

“教主?”

没有回应。看来夏浅离又陷入昏迷状态了。

秦怀风不禁在心中慨叹。瘴气之毒怎么如此难缠。

为了照顾昏迷中的夏浅离,秦怀风只好放弃睡觉了,所幸刚刚已经睡了好一会儿,倒也不感到困。真正叫他难受的是看到夏浅离惨白着脸的样子。

一直陪着虚弱的夏浅离到了午夜的时候,那双始终紧闭着的双目突然微微睁开了。迷离的眼眸看起来平添一番魅惑之色。

秦怀风看得喉咙发干,只好低头移开视线,“教主,你醒了?”

“……冷。”一向清冷淡定的声音软绵绵的。

炎炎夏日,即使到了夜里,仍然闷热难当。秦怀风身上也出了薄薄一层汗,而夏浅离竟然说冷?

深感忧心的秦怀风连忙伸出手去,欲探探对方的体温,却不料突然被抓住了手臂。秦怀风愕然,抬眼看去,就看到那双闪着潋滟眸光的狭长凤眼,顿时心跳如擂鼓,这回却像被什么扯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自制地移开视线。

“脱下衣服。”软绵绵的清雅声音如此说道。

秦怀风直觉得呼吸困难,几乎说不出话来,“教、教主?”

“本教主很冷,脱下衣服来。”

两句话一串起来,秦怀风才知道自己根本误解了,当下羞得全身快喷出火来,连忙脱下外面的衣服,双手奉上。然而刚刚还抓住别人的手腕,命令人宽带脱衣的魔教教主却在拿过衣服后,剑眉轻蹙,嫌弃地往旁边丢去。

“一股汗臭。”

……

秦怀风表情一僵,“教主,令堂照顾你的时候,想必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愤而离家出走吧。”

毕竟这小孩实在太难伺候了。

夏浅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离家出走?”

秦怀风抱拳,“还好、还好,最后还是要回来的,俗话说,天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就算生的是猴子,也会捧在手心里疼嘛。教主的情况总算好一点点。”

“……本教主是弃婴。”

秦怀风一愣,“前任教主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把你捡回来的?”

夏浅离这次却没发飙,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确实是刺激,因为老教主刚好在那天痛失爱子。”

“咦?”

对夏浅离的事知之甚至的秦怀风并不知道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事,还是夏浅离在病得有点糊涂中,不小心说出来的天大秘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眼前这位魔教教主来说必定影响极大。

只见夏浅离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萧索之色。

“老教主把本教主捡了回去,然后本教主就开始扮演名叫‘夏浅离’的这个人了。”

第二十章:夏浅离

扮演名为“夏浅离”的这个人?

秦怀风听得越发纳闷,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说前任教主痛失的爱子就叫做‘夏浅离’?”

夏浅离没有马上回话,只是好像真的很冷似的蜷曲起身子,看起来就像无助的小孩一样。感到有点心痛的秦怀风躺下来稍稍挨近,然后夏浅离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靠过来。秦怀风顿时感到心窝一暖,忍不住伸手把对方抱进了怀里。

夏浅离必然是病得有点懵了,否则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这么做的。

高傲冷峻、心胸狭窄、卑鄙阴险……明明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家伙,此时却让他难以抑制地感到怜惜不已。

两人的体温渐渐融为一体。那是非常舒服的感觉。原本轻微颤抖着的身体也终于平复下来了。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正想着对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又听到那道清雅的声音轻轻响起了。

“名字也好,衣着打扮也好,武功也好,全都是依照那个人的。甚至连回忆亦是如此。”

知道夏浅离在继续说刚刚的话题,秦怀风体贴地没有插话,只是安慰地轻抚对方的后背,因为那虚弱无力的声音中透着叫人怜惜的忧伤。

“我只是在重复一个活了17年的人的人生。这时候你必须做些什么,这时候你必须学会些什么,这时候你必须喜欢些什么,最后连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的了。”

这么说着的夏浅离不再用“本教主”来称呼自己,而是直接用“我”,听起来莫名地更叫人感到心酸。

秦怀风微笑道:“我想教主的性格必然是自己的吧。毕竟前任教主应该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养成这样恶劣的性格。”

“我的性格很恶劣吗?”夏浅离抬头问道。

眼神迷离的双眼中眸光柔和,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一样。

秦怀风都不知道该把眼睛搁哪里去好了,只好垂下眼睑,慌乱地应道:“也没多么恶劣。”

夏浅离轻笑,然后又幽幽一叹,“老教主死后,我想我终于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了,但那时才突然发现‘夏浅离’这个人已经深深植入了自己的灵魂里。我以为自己不喜欢穿白衣,但真穿上别的衣服时又会感到不自在。‘夏浅离’喜欢的东西,我也习惯去喜欢了。‘夏浅离’讨厌的东西,我也已经记住了那种厌恶的感觉。也许我真的就是那个人生命的延续吧,或者受,我的一切都被那个人占据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至少……”

说到这里,夏浅离的声音更小了,虽然小,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秦怀风的耳朵里。

“……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看到真正的我。”

抱着对方的手臂在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度。

此时此刻,他很想对这个迷茫的人做出承诺,但他也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他呆在试剑门内。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毫不相干之人的身体,甚至连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身体,或者是否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都一无所知。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回到自己的身体。到那时候,他大概就能对这个活在已逝之人影子下的魔教教主做出承诺吧。尽管他还不甚深思这份承诺意味着什么。

怀中蜷曲着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于是秦怀风打算打算加多一点枝叶,让正熄灭下去的篝火旺盛起来,但他才稍稍移开了一点,就感到微微的阻力。低头一看,只见夏浅离正抓住自己的衣裳。迷离的眼中透出害怕被遗弃的神色。

秦怀风心头一紧,轻轻搭在夏浅离的手上,柔声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幽黑如深潭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夏浅离才缓缓收回了手,寂寞地把身子缩得更小了。秦怀风见状,心中怜惜之情油然而生,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顺滑的发丝,起身去捡竹枝了。

原本正一点点暗淡下去的篝火又重新旺盛地烧了起来。夏夜闷热,现在又加上火光热气。热得一身薄汗的秦怀风自然是感到不舒服,但因瘴气之毒而全身发冷的夏浅离似乎稍稍好了一点。毒素随着汗水慢慢渗出。

害怕夏浅离冷着了的秦怀风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后,还是褪下了夏浅离身上的衣服,为其擦洗身子。直接触摸到那身白皙肌肤更叫他感到口干舌燥,心中默念内功心诀,好驱除杂念,虽然事实上收效甚微。

当手移到夏浅离的裸体时,心中骚动更甚。连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只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只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只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秦怀风不断在心中默念着,缓缓往下擦去,却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轻轻一抓。秦怀风吓得几乎跳了起来,马上慌乱抬头,却见夏浅离微微张开了双眼,正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瞧。

他连忙赔笑道:“我、我在为教主擦身。”

夏浅离微微点头,然后又闭上了双眼,同时也放开了手。此时更感到心慌意乱的秦怀风只好闭目匆匆擦完,就又连忙帮夏浅离穿上衣裳了。

出了一身汗的夏浅离之后没再痛苦呢喃,安然入睡了。在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催眠下,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秦怀风也安心地沉入了梦乡,可待到天方渐露鱼肚白,从幽浅醒来之时,却又意外地发现夏浅离脸色泛红,气息紊乱不已。

秦怀风大惊,连忙伸手一探对方额头,就感到灼手的热。

虽然他已经谨慎地及时擦拭身体,但这似乎是瘴气之毒将要退去而引起的发烧,是怎么也避不开的。现在的夏浅离亟需好好休养,决不能再风餐露宿了。可是发烧昏迷的人又怎么赶路呢?

心焦地看着气息不稳的夏浅离好一会儿后,秦怀风一咬牙,毅然背起了对方,一背上,当即吃力地几乎跪下。

施良玉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身子骨弱得很。虽然这数十天来他已经加紧练功了,但数十天的努力又如何抵得上二十余年的不努力呢?

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的秦怀风顿时无比怀念自己的身体。内功深厚的他别说背一个人,就算背一块大石也毫不吃力。

秦怀风幽幽叹了一口气,当下不再多想,背着夏浅离就开始一步步走起来了。被尖石割到的伤疤似乎裂开了一点,痛得秦怀风满头大汗。加上日光暴晒、山路崎岖,他每一步可算走得辛苦,但一想到夏浅离惨白的脸色,他还是不敢怠慢,咬着牙关尽力快走。

“施良玉……”

虚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秦怀风微微侧头,“教主,你醒来了?”

夏浅离嗯了一声,然后轻声道:“你的伤口裂开了。”

秦怀风苦笑,“教主,我本来差不多可以忘记了。”

夏浅离轻叹,“放本教主下来。”

知道对方是在顾虑自己伤势,但这个情他可领不了,“我没事。”

“放下。”

夏浅离冷声道,看来又恢复成原来冷酷高傲的魔教教主了,但经过昨晚的一番对话,秦怀风很明白此人其实十分软弱,十分害怕寂寞。

秦怀风轻轻一叹,“教主,就给小人一个立功的机会吧。”

“你一身汗臭。别说功,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变成罪。”

秦怀风脸色顿时一僵,幽幽道:“教主……”

“放本教主下来。”夏浅离再次冷声命令道。

秦怀风只好放下。虚弱得步履不稳的夏浅离连忙抓住秦怀风,然后稍稍调整姿势,扶着秦怀风。

“走。”

秦怀风苦笑。

靠得这么近,还不是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既然关心他的话,就直说嘛。

第二十一章:借宿

午时过了许久之时,两人总算来到一处有小溪的阴凉处歇息了。一路上秦怀风摘了好些果子给夏浅离填肚子。夏浅离心口泛酸,毫无食欲,虽忍受着空腹之苦,但也仅仅吃了几个。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夏浅离,秦怀风心中更觉难受。

来到小溪边后,早已疲累不堪的夏浅离马上依树坐下。

秦怀风洗净半路上捡来的竹管,掬水送到夏浅离面前。夏浅离淡淡看了他一眼后,伸手接过。

“教主,若走到山脚遇到人家的话,我们今晚就暂且借宿一晚吧。”

虽秦怀风用的是“若是”两字,但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年,且是试剑峰现任当家的他又岂不知方圆数里之内的情况?

若照现在速度继续走下去,他们勉强还能到达山脚。山脚荒凉,只有一户人家。其实秦怀风一开始是不打算到那户人家留宿借住的,皆因那里住着一对爷孙。老人脾性古怪,不喜见生人。

他若还是试剑门掌门秦怀风,倒乐于大大方方和老人喝上几杯,但现在的他不过是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而夏浅离能够叫人敬他,也能叫人怕他,但就是不能叫人交心于他。

就算他们真厚着脸皮上门打扰,恐怕也只会当面吃个闭门羹,而且恐有败露行踪的危险,但现在的夏浅离太需要好好休息了,而且老人家中应该有治愈伤寒发烧的药材。

夏浅离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只要喝一剂药,吃点稀粥,再好好睡一觉,应该就能痊愈。只要一晚就好。就算要被老人用拐杖打头打腿,他也得当一次不速之客了。

听到秦怀风的建议后,夏浅离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睨着秦怀风好一会儿后才开口了,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施良玉,你希望在本教中担任什么职位?”

秦怀风愕然,不知夏浅离为何突然又提起这件事来,只好赔笑道:“小人不敢奢望,一切听从教主的吩咐。”

夏浅离淡淡道:“到魔教分舵当个掌事如何?”

秦怀风虽不知道那是什么职位,但也明白“掌事”两字必定意味着较大的权利,当下惊愕不已,“教主?”

之前轻蔑地说秦怀风只是个酒囊饭袋,不能担任重责,现在却主动提出要给予要职。这么巨大的转变确实叫人不解。

夏浅离仍然眉目不动地淡然道:“你这两天尽心尽力照顾本教主,总算有功。”

秦怀风突然感到心头一动。

虽然在江湖上莫名地被捧到高高的地位,但秦怀风深知自己远非如此情操高尚的白道大侠,从来都是施恩望报的庸俗之徒,但这次他只是一心照顾夏浅离,倒没计算过自己能够得到些什么,完全是发自真心地去奉献,甚至连对方是否领会到自己的好意也不在乎,却不料夏浅离竟对自己心存感激。

“谢教主。”秦怀风低头抱拳。眼睛笑成两弯月。

他确实感到高兴,但不是为了什么分舵掌事,而只是因为知道夏浅离对他的感激之情。

可夏浅离只当他是喜于得到青睐,淡然地扫了一眼那低下来的头颅,“施良玉,既然得到本教主重用,你可要好好效忠本教,不可有二心。”

秦怀风当下朗声道:“小人对教主之心可昭日月,丹心一片。哪怕是被架刀于颈上,小人也不会背叛教主的。”

夏浅离冷笑,“人心隔肚皮。你奇怪的武功套路和装疯卖傻的态度实在叫本教主忧心啊。”

秦怀风苦笑,“关于武功一事,小人已经跟教主解释过了。若教主不信,小人也实在无可奈何。至少装疯卖傻,小人是真鲁钝,教主聪明绝顶,也不可鄙视小人啊。”

他说着幽怨地一瞥夏浅离。

夏浅离唇边冷意有增无减,“但愿如此。若刚刚对话有半句虚言,你颈上人头不保。”

秦怀风担忧地皱起了脸,“教主刚刚没不小心说了句谎话吧。”

“……上路。”

在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幽蓝天际的时候,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脚。

夏浅离眯起双眼,看着果然出现在山脚的木屋,“倒给你猜到了。”

秦怀风扯出笑容,拼命拍马屁,“教主洪福齐天,得天庇佑,所以才会如此幸运。小人不过是沾光了。”

夏浅离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不知此处人家可会友善好客,容我们留宿一晚呢?”

秦怀风干笑,只好睁眼说瞎话,“偏僻荒野的人家通常淳厚善良。想必教主也不想和脾气不好的人共处一室吧。”

“那当然。”

夏浅离说着向前踏步,然后……

嗖的一声,一个酒瓶穿过木屋飞了出来,同时飞出来的还有一道声如洪钟的老者声音。

“臭丫头,你把老夫的酒收到哪里去了!”

夏浅离黑线,“……”

本来还指望老人只是摆个臭脸就了事的秦怀风也黑线,半响后才赔笑道:“看来这户人家也不想和脾气不好的人共处。望教主忍耐一下。”

夏浅离皱眉睨着秦怀风,迟迟没有再踏出一步。

知道夏浅离心高气傲,自然不肯忍气吞声的秦怀风默默一叹,“教主,可以得到热饭、热水、一顿好觉哦。”

而这恰恰正是发着烧的夏浅离需要的。

可夏浅离还是没移步,“书中云,大丈夫不可为五斗米折腰。”

“六斗即可。我会叫他盛多一点饭给教主的了。”秦怀风无奈说着就抓住夏浅离往前走。

本以为门一开就要看老人的臭脸色,不料却看到前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小姑娘。

小姑娘讶异地看向眼前奇怪的客人,警惕地问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也难怪小姑娘会心生警惕。他们皆为男子,衣服光鲜却破烂,怎么看都很可疑。

秦怀风正欲开口回话,却被屋内传来的一道苍老声音抢先了。

“小梅,别管谁来了。快把老夫的酒拿回来!”

名叫小梅的粉衣姑娘柳眉一挑,回头怒嗔,“爷爷,你今天已经喝了够多。不许再喝了。”

“你这臭丫头,知道什么是尊敬长辈、长者为大吗!”

“小梅就是替爷爷着想才不准你喝的。”

“臭、臭丫头!气死我了。”老人生气地一吼,却似乎无可奈何,最后咚咚咚地返回房内,把自己关起来了。

听到声音的秦怀风不禁暗暗窃喜,在小梅转回头来的时候高兴地低头抱拳道:“打扰姑娘了,我和我家公子途经此地,错过了客栈,不知能否在府上借宿一晚呢?”

他本以为这个平时笑眯眯的小梅比较容易相处,想不到马上就吃到软钉子了。

“实在抱歉。敝处只要小梅和爷爷二人,实在不太方便。”

秦怀风脸上笑容一僵,“姑娘放心,我们都不是恶徒,只是想借宿一晚,天一亮就走。”

“公子言重了。我并不是怀疑公子的为人,只是敝处只有小梅和爷爷,实在不可不安多一个心眼。”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但顾虑到夏浅离的身体,秦怀风还是想继续厚脸皮地继续恳求,可他的伙伴不怎么配合。

听到主人家明白的拒绝后,一直站在秦怀风身后的夏浅离很干脆地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告退吧。”

“公子……”秦怀风幽幽看向这个死要面子的魔教教主。

小梅也随声看去。冷漠的表情在看到夏浅离那种俊美绝尘的面容时顿时瓦解了。

“走。”夏浅离冷声说着脚跟一转。

秦怀风一咬唇,正想先跟上去说服夏浅离,却听到身后传来小梅清脆如铃铛的声音。

“两位公子请留步。”

秦怀风讶然地回头,就看到小梅正双颊泛红地偷偷瞄向夏浅离。

“见人有难,自当伸出援手。其实留两位公子住宿一晚也未尝不可。”

“……”

秦怀风甚至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两位公子请。”小梅眼角含笑地笑着领路入屋。

也看出小梅态度转变原委的夏浅离在经过秦怀风身边的时候淡淡道:“可惜你长了一张坏人的贼脸。”

坏人?还是被魔教教主说坏人?

秦怀风捏了捏自己的脸,在心中默默感叹一番后轻声道:“辛苦教主出卖色相了。”

夏浅离:“……”

第二十二章:老翁

可惜虽然夏浅离为了一顿食宿而出卖了色相,但两人要过的关似乎不单单是一重。

刚走过庭院,正踏进屋舍门槛之时,秦怀风又听到那道火气大的苍老声音了。

“臭丫头,你到底把老夫的酒藏哪里了?”

同时出来的还有寻酒未果的银发老人。咚咚咚的脚步声在老人的眼睛看到两人之时消失了。

“小梅,怎么把外人领进来了?”

小梅抿了抿粉唇,似乎也为自己轻率的举动略感尴尬,“两位公子无处留宿。予人方便是积德行善之举。爷爷,我们今晚就留两位公子过夜吧。”

“不行!”

老人二话不说的一声“不行”叫秦怀风和夏浅离当下皱起了眉头。一个是忧心借宿之事泡汤,一个是不满被当面吆喝拒绝。

“爷爷。”小梅软声哀求道。

老人一哼,脸别去一脸,“我想喝酒就不行,你想留人就行,怎么可能?”

……

秦怀风脱力。真想不到理由是这个。

小梅也脱力,却还是不屈不挠地辩解道:“爷爷,你年事已高,还整天抱着酒壶。小梅是担心爷爷的身体。”

“若真担心老夫,就不会把老夫最心爱之物也夺走,叫老夫没酒下肚,渴痒难耐。总之我喝不到酒,你就别想留客。”

看到自家爷爷这么固执,小梅暗暗焦急,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夏浅离,只见那张白皙如玉的俊脸绷紧,似有不悦,当下松口道:“好好,小梅这就把酒拿来,但爷爷不许喝太多。”

老人大喜,连忙转过脸来,“真的?那还不快去……”

话说到一半,老人却顿住了,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拒绝留客的真正理由。

“小梅,我们一老一幼,留两个生人过夜太冒险了。”老人警惕地睨着夏浅离和秦怀风,说得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个阴阳怪气,一个油头粉面,一看就知不是善类,而且这两个家伙怎么会弄得衣裳破烂的,该不会还被人追杀了吧。”

秦怀风连忙解释道:“我和我家公子不小心摔下坡了。”

老人拂袖,“那为何不干脆摔死?别来我家打扰。滚。”

“爷爷!”小梅慌张叫道。

可老人仍然不松口,“怎么可以请狼入室?快滚,否则休怪老夫用拐杖赶人了。”

夏浅离眼中冷意堪比寒霜。心高气傲的魔教教主又怎忍受得了被人吆喝痛骂,当下就要脚跟一转,拂拂衣袖离去了。

秦怀风连忙扯住夏浅离,小声道:“教主身上可有值钱的东西?”

夏浅离冷冷挑眉,“你认为他会看上钱物?”

“那定情信物?”秦怀风眼睛一亮,转眼看去小梅。

夏浅离嘴角微抽,“……”

秦怀风幽怨,“教主,天生好皮相就是为了必要时出来卖的。”

“出来卖?”夏浅离说得字字轻柔,却字字饱含冷意。

秦怀风倒不怕死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夏浅离看去正在争论的两爷孙,“看,小姑娘快要被说服了。这时候你再不出卖色相,留住我们的强力支援,我们可真要被赶出门外了。”

“……”夏浅离在心中思忖着是一掌把此人打死泄恨,还是忍耐着到了栖凤楼再一掌打死他。

这时候两爷孙的争论似乎已经有了结论。因为夏浅离不肯出卖色相,他们的强力支援还是倒戈了,一脸为难地看过来。

“两位公子,实在十分抱歉……请回吧。”

大势已定,但秦怀风还是厚脸皮地不肯移动脚步本分,转头看向老人,诱惑道:“老先生,明天我差人送两坛酒来答谢,如何?”

“两坛酒?”

一提起酒,老人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了,定睛认真看去这个满脸轻浮的年轻人。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老人顿时眸色转深,挥了挥手,“算了,留他们在这里过夜吧。”

秦怀风愕然,其余两人亦愕然。可在他们问什么之前,老人已经转身往房内走去了。

“这样总算……顺利留下来了?”

不过原因很明显不是他许诺的两坛酒。

也看出这点的夏浅离冷冷一笑,“看来该准备定情信物的是施公子了。”

秦怀风干咳两声,“可是小人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被某人丢去喂蛇了。”

“本教主不介意借你。”

秦怀风:“……”

在吃了一顿热饭,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夏浅离似乎好转了不少,但不敢轻率大意的秦怀风还是去问小梅要药草来煎了。

“看不出夏公子正有病在身。”小梅愕然,然后转身带秦怀风到庭院拿药。

秦怀风连忙跟上,同时解释道:“因为我家公子特别爱装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正好传进坐在客房中的夏浅离耳中。夏浅离忍耐着闭上眼睛,当没听到。

来到庭院后,秦怀风不等小梅帮忙,就自己挑起需要拿来煎的药草来了。

看着熟练地挑选药草的秦怀风,小梅讶然道:“真看不出施公子对药草颇有研究。”

也难怪对方惊讶,毕竟施良玉这个人看起来除了会吃会拉会玩外,就只会调戏良家妇女了,确实不像脑子里有东西的人。

秦怀风笑道:“在妙龄姑娘面前,施某自然不禁有想不懂装懂、显摆一番之心。”

“……”小梅默默地低头不再搭话。

夏浅离是一口气把药喝下去的。

秦怀风惋惜地摸了摸手中的蜜饯,“我还想体会一下妇人哄小孩吃药时的滋味呢。”

夏浅离没好气地一瞪秦怀风,“你不知道本教主没有味觉吗?”

“小人知道,但那位小姑娘不知道。这两颗蜜饯就是她体贴送来的。”秦怀风说着幽怨地一瞥夏浅离,“教主应该配合一下。”

夏浅离几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蜜饯拿来吧。”

秦怀风眼睛一亮,马上屁颠屁颠地来到对方跟前,却没直接把蜜饯放到那伸出来的白皙手中,而是手拿蜜饯,“乖,不苦,不苦,啊——”

然后他就被踢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姿势由站着变成了躺着。

“睡觉。”

夏浅离冷冷说着就往客房中的木床走去。秦怀风连忙站起来,也朝木床挨近。

夏浅离转头冷冷一瞪。

秦怀风幽怨地扁起了嘴吧,“教主,难道又要我睡地上吗?”

“难道还有别的做法吗?”

秦怀风眼睛一亮,“譬如说我和教主同床共枕?”

夏浅离瞪得只差没在秦怀风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了。

秦怀风干咳,“是‘共睡一床’才对。”

夏浅离冷声道:“本教主不习惯和人共眠。”

秦怀风讶然道:“莫非日后教主夫人都得在床事过去就得滚到床下去?”

“……”夏浅离默默地轻提起左脚。

秦怀风警惕地向后一跳,“那或者我睡床上,教主睡地上?”

然后他后悔自己没有跳得更远一点。

再次躺倒在原来位置的秦怀风吃痛地一边摸着头,一边爬了起来,但还没等他说一个字,已经悠然地坐到床上的夏浅离突然说了一句。

“看杯底的纸。”

第二十三章:追捕

“杯底?”

秦怀风愕然,然后爬起来走到旁边的桌旁,拿起杯子一看,就看到一张被折起来的纸张。

这下他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转头看向夏浅离,“教主,这是?”

夏浅离眉目不动淡淡道:“看。”

秦怀风无奈摇头,“其实有话直接说就可以了,何必写什么书信如此风雅呢?”

夏浅离淡然的表情还是崩了,“……不是本教主写的。”

“莫非是小姑娘给教主的情书?”

夏浅离:“……”

秦怀风这回倒提起兴致拿起纸张来了,但只是一瞥,脸上喜见能窥人隐私的贼笑就消失无踪了,“教主,这……”

只见纸上白纸黑字,赫赫写着“发现施良玉,速来”七个大字。

夏浅离淡淡一笑,挺满意看到秦怀风脸上惶恐的表情,“本教主把那个老头放飞的信鸽打下来了。”

秦怀风苦笑,“看来试剑门在敲锣打鼓地通缉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夏浅离眸色深沉地挑眉,“你认为本教主是怎么想的?”

秦怀风马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该不会在嫉妒我抢了教主的风头吧?”

“……”夏浅离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会给此人抹黑自己的机会,“本教主在想,你这样一个跳梁小丑怎么值得试剑门如此大费周章,弄得人人看到你都喊打喊杀地要抓你?”

“难不成不就为了报掌门被害一事吗?”秦怀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浅离却只是冷笑,“试剑门的人再怎么猪头猪脑,这时也应该查出自家掌门是遭天谴,被雷电劈死的。”

秦怀风很想说他平生没做好事,但也没做坏事,并没遭天谴,也没英年早逝,可是夏浅离似乎很喜欢咒他死,也只好咬牙忍了。

夏浅离继续往下说,“你和你爹不过是刚好也在场。试问一个大门派,又怎么会为了泄愤迁怒而劳师动众呢?可见他们抓你并不是为了掌门遇害一事那么简单。”

秦怀风被夏浅离赤裸裸的了然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赔笑着低下头去,“那教主认为是为了什么事呢?”

夏浅离笑得更冷了,“譬如说为了你另一个身份?”

秦怀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慌乱中不禁又抬起了头,“教主?”

他不是没想过试剑门的人知道魂魄易体一事。因为要是他的魂魄到了施良玉身上,那么施良玉的魂魄也可能到了他的身上。要是施良玉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去,而试剑门的人也相信了,那么他们如此全力找他的原因就再明白不过了。

可问题是为何当初在密道里见到他的时候,自家弟子会狠心地挥剑相向?就算是为了不让身陷敌营的他有危险,而未把内情说出去,也会好好交代一声“勿伤人,需生擒”吧。

难道说知道这件事的那人打算加害于他,好夺得掌门之位?若试剑门内有发动全部弟子权力的人中,有此等野心勃勃之徒,他倒不介意把掌门之位拱手相让。可惜当了那么多年掌门,却无奈地发现门内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高手都太淡泊名利了,所以他很怀疑试剑门的人真知道自己来到了这个白道叛徒的身体了吗?

可是现在夏浅离的这句“另一个身份”让他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秦怀风忐忑不安地看向夏浅离,而后者却闭上了双眼。

“施良玉,你真不是白道派来的奸细?”

秦怀风顿时松了一口气,拍胸朗声道:“我施良玉对天发誓,我若心存二心,就遭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夏浅离轻叹一声,缓缓张开了双眼,“施良玉,你不要辜负本教主对你的信任。”

这时秦怀风才蓦然发现夏浅离眼中竟带着几分凄然的决绝。

经过洞中和大蛇的搏斗,还有这两天他的尽心照顾,夏浅离也渐渐交心于他。想到这个总是把心扉紧闭,冷淡对人的魔教教主竟然对自己破例了,秦怀风不禁感到心窝暖烘烘的,但越是如此,等到发现真相的时候,就越是伤人吧。

想到这里,秦怀风不禁苦笑,“施某绝不会背叛教主。”

他说的是“施某”,到时候负责人的也是“施某”,只是对这个人的关心确实是发自他“秦怀风”本人真心的。

“教主,我想既然你已经把信鸽截下,那么我们暂时还没有危险,今晚就留宿于此,明早天亮再启程吧。”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夏浅离能否得到好好的休养。

明知自己正遭到通缉,却还冒险提出留宿的建议。夏浅离又岂会看不出秦怀风的用心。眼中眸光转柔,轻声道:“但你就不怕老头半夜偷袭?”

“他们只是年迈老者和柔弱女子,自然知道敌不过我们两个懂武功的人,又怎么会夜袭呢?若教主不放心的话,小人大可守夜。还请教主好好休息吧。”

夏浅离淡淡一笑,“不用了。本教主想他们也不敢胡来。你今晚就在地上好好睡一晚吧。”

秦怀风神情一僵。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教主,若你不介意的话,小人希望能够睡一晚床。”

“可惜本教主介意。”

“……”

真想说出那晚两人相拥而眠,夏浅离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凄楚地诉说心声的事,但考虑到这样被赶到门外睡觉的可能性太大了,秦怀风也只好幽幽一叹,认命地接过夏浅离丢来的薄被,铺在地上席地而睡了。

第二天,天露鱼肚白之时,两人就起床要走。

勤劳的小梅如往常一样早起,在看到两人这就告辞离开不免感到惊愕,但再三挽留也无法让两人多留片刻后,也只好恋恋不舍地送别了。不过真正留客心切反倒是一开始不客气地赶客的老人。

当他们走了数十丈后,双眼遍布血丝的老人气喘吁吁地吆喝着从后面赶上来。

“两……两位公子何不……多留一会呢?”

自把信鸽放出去后,他就整晚眼巴巴地等试剑门那边的消息,可是等啊等,等到眼睛到打架了,就是没见试剑门的人赶来。最后快天亮的时候,他才终于忍受不了倦意,倒头大睡,可还没等他昏昏沉沉的脑子得到片刻的休息,就听到吱呀的关门声,当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来堵截了。

秦怀风抱拳道:“多谢老人家好意了,但我和我家公子刚好有急事,不容多待。”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脚不减速地继续往前走,老人只好亦步亦趋地紧跟。

“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歇口气吧。此处甚少有人经过。老夫平日甚感无聊,正想找人好好聊天作伴。”

夏浅离淡淡回道:“老先生大可找自家鸽子说话逗乐。”

老人顿住,知道自己放信鸽通风报信一事败露,马上挥着拐杖喝道:“施良玉,给老夫站住!”

秦怀风无奈回头,挡住老人的拐杖,“老先生,你到底无聊到什么程度,非得找个人陪你呢?”

“少给老夫装糊涂!”老人说着又把拐杖挥来。

虽然现在武功大不如前,但对付一个老翁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没等秦怀风出手,夏浅离已经身如鬼魅般移到老人身边,点了老人身上的穴道,于是老人就那样维持着挥杖的状态定住了。

“老先生,在穴道解开之前,你可以……呃,观赏一下四周景色解闷。”秦怀风体贴地建议道,但只得到对方恶狠狠的瞪视。

夏浅离一转脚跟,衣袖飘逸,“走。”

“是。”

但这个“是”字刚说完,一道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了。

“两位请留步。”

怎么要走还这么难啊?

秦怀风无奈转头,然后在看到身后两人时愣住了。

第二十四章:试剑门

只见苍翠竹林前站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青衣男子面容清秀,温文尔雅,但脸上笑容带着一丝算计的冷意。白衣男子较为年长,清雅绝俗,眼眸深沉,单单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慑人的气魄。

对这两个人,秦怀风是最熟悉不过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两人还会回来,或者说,会这么快回来。

似乎也看出这两人并非等闲之辈,而且来者不善,夏浅离上前一步,把秦怀风护在身后,“敢问两位有何事找夏某?”

“我们是试剑门的人。”青衣男子笑眯眯地答道。

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目的是来抓“施良玉”的。

秦怀风不是没想过老人会在久等不见人来的情况下再次发信鸽,但比起自己的安危,他首先选择的是让夏浅离好好休息,而且这里山坡陡峭,他本以为试剑门的弟子要赶到这里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本来就已经耽搁了,再加上这么一段路程,等到试剑门的弟子赶到的时候,他和夏浅离早就走远了才对。

想不到门内的两大高手会来。

秦怀风眸色微深地看着眼前一青一白两人,思忖着两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青衣男子始终没看向他,只是笑得双眼弯弯地抱拳对夏浅离说:“不知道夏教主能不能卖个面子给试剑门,把施良玉交来呢?”

夏浅离回以同样不见笑意的笑容,手掌暗暗运劲,“施良玉已经是魔教的人。若本教主;连区区一个魔教子弟都保不住,岂不贻笑天下,丢人现眼?”

“留住那种败类岂不同样丢人?”

青衣男子这才第一次看向秦怀风,眼角含笑地细细数道:“不学无术,醉生梦死,经常出入青楼赌场,依仗父亲的权力恃强凌弱,目中无人,此外还和其父下毒谋害自家掌门,关掌门妻儿到石室达数年之久,污亵奸淫掌门女儿,至其神经错乱。夏教主当真认为此人值得收入门下。”

秦怀风并不深知施良玉的事。夏浅离似乎也不甚清楚,在听完青衣男子的这番话后,马上转头冷冷一瞪秦怀风。秦怀风回以苦笑。

这些不是他做的,但又不能辩解。

有苦说不出的秦怀风只好幽怨地一瞥青衣男子,“这位大侠,其实又不是相亲,何必调查得这么详细呢?”

青衣男子笑着一展手中玉扇,“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如何?夏教主还要舍身保护这种败类?”

夏浅离冷笑,“魔教本就是大奸大恶之徒的栖身之地。”

他说得轻松,其实心里还是在气的,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虽然懊恼失望,但又不舍得就这样丢弃这个曾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人。对这样的自己,他更气。

夏浅离想着渐渐握紧了拳头。

青衣男子似乎也看出了夏浅离心中的挣扎,嘴角笑意加深了,“好吧,要夏教主平白地交出一个人来,确实是有点困难。那么我们来做一宗买卖如何?”

夏浅离挑眉,“买卖?”

青衣男子含笑点头,“梁某知道夏教主一向想到试剑峰这边发展势力,设定商行,若夏教主肯交出施良玉,那么试剑门将对魔教的扩张行为一概不理,如何?”

夏浅离愕然,想不到试剑门竟然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白道败类牺牲到这个地步,但仍然没有动摇,“魔教想到哪里扎根还需得到谁的许可吗?”

看到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夏浅离,秦怀风不禁在心中默默感叹一番。

难得青衣男子依然脸色不改地笑道:“那五千两答谢礼如何?”

“五两也太破费了。”夏浅离冷声说道。

秦怀风幽怨地瞥去,却马上被夏浅离一抓手臂,转身飞掠而去。夏浅离动作是快,但对方的动作也不慢。还没等他们走出五丈,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男子就一提足,落到他们面前了。

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夏浅离手中并无利剑,而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要对付试眼前这个全武林中也赫赫有名的高手自然吃力,但神情依然淡定自若,未见一丝惧色。

慌张的倒是秦怀风。

“教主,还是把小人交出……”

“快走。”

话还没说完,秦怀风就被夏浅离推掌一送,当下飞到数丈远。险险站稳后,秦怀风却转头,迟迟不愿离去。而那边的夏浅离连骂他的空闲也没有了,神情一敛,就欺身上前去对付白衣男子了。

白衣男子动也没动,举起书中未出鞘的长剑,轻轻一挡,夏浅离就被震飞在地。

秦怀风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夏浅离,“教主,没事吧。”

夏浅离只是被震飞在地,并无大碍,看到秦怀风又马上跑了回来,气得当下给了他一掌。

秦怀风手捂痛楚,跌倒在地,“教主,你打不到人也不要迁怒啊。”

“快走。”夏浅离再次冷声道。

“可是……”秦怀风担忧地看去白衣男子。

后者突然脚步轻移,朝他靠来。夏浅离一咬牙,连忙站起来挡在白衣男子和秦怀风之间,出掌如风地和对方厮打起来。

秦怀风在一旁看得心焦,“试剑门的,竟然趁人病危之时来偷袭,简直是卑鄙小人。教主,踢下阴,撒石灰。”

夏浅离差点滑倒,一边还击一边磨牙道:“真是不错的建议。在你的眼中,本教主就是卑鄙小人吗?”

秦怀风马上拍胸朗声说道:“当然、当然,教主在小人的眼中可是不愧魔教教主之名的卑鄙小人。”

“……”

夏浅离有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但奇怪的是,在秦怀风这么一插话后,白衣男子的攻势突然变弱了。本来剑不出鞘已经是一大让步,现在更是每击到要害时就陡然一转。

难不成真怕他会踢下阴,撒石灰吧。

夏浅离此时心里甚至产生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那边厢在激斗,这边厢当然也没可能闲下来。青衣男子笑眯眯地走到了秦怀风的跟前,玉扇轻轻扇动。不知道内情的话,还真会以为此人是来赏花赏月的。

秦怀风看进青衣男子眸色深沉的眼睛,微笑道:“阁下只是来看热闹的吧。”

青衣男子笑眯眯地不答反问:“你猜。”

“我猜铁定是的。”

青衣男子摇头,“真可惜,猜错了。”说着玉扇就蓦地打来。

秦怀风低头躲过,“其实你没看出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吗?”

“看出来,所以才要说出来。”

“……还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和兄台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秦怀风被打到只得不断后退,但青衣男子似乎也没用心去打,虽然步步紧逼,但也处处留手。两人越打越走远,而青衣男子似乎是有心让他们远离正在对打的夏浅离他们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等到来到夏浅离应该听不到的地方后,秦怀风终于不禁开口问了出来。

第二十五章:返家

青衣男子双眼笑成两道弯月,用玉扇一打秦怀风的手,“你猜。”

“……既然知道,干嘛还打得这么用力?”秦怀风怨念地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打得特别用力。”

“我一向以为我们两师弟的关系还算不错。”

秦怀风说着幽幽一叹,看向眼前这个已经数年不见的师弟梁青阳。

梁青阳仍然在笑,但笑意未及眼睛深处,“你若有一个只会欺压自己的毒舌师兄,恐怕也很难培养出同门情谊来。”

“我可不记得师父多收了一个徒弟。”

“我也觉得师父只收我一个徒弟就够了。”

久别重逢后竟然马上就被冷嘲热讽。要吐苦水也该是被丢下来独自管理一门的他吧。

“若只收了你这种只会偷懒使阴招,而且练功还练到床上去的徒弟,师父恐怕要含恨而终了。”

踢下阴,撒石灰就是少时练武时,这个师弟的惯用伎俩。用这个来当暗号,确实有点叫人嗟叹。

握着玉扇的手蓦地一抖。那张温文秀雅的脸上露出了更加叫人心寒的笑容,下手也更重了。

“我很奇怪师兄你这改不了的毒舌怎么没招来杀身之祸。”

事实上夏浅离确实威胁他不下百次了。

“我再怎么口不择言都只是嘴皮子上的事,总比某人假惺惺地以顾虑我的感受为由,拐走了一门之主。”

梁青阳倒是老老实实地道歉了,“顾虑师兄的感受确实是借口。”

秦怀风一听,马上得意地说道:“看吧,你这个贪图享乐的家……”

“我顾虑的是师父的感受。”梁青阳打断了秦怀风的话,末了还嫌不解恨地加了一句,“谁要顾虑一个张口就问‘你们谁上谁下’的家伙的感受?”

秦怀风幽怨地一瞥,“谁都有想满足好奇心的事情嘛。”

“谁也都有想趁机报仇的时候。”

梁青阳轻声说着突然一挥玉扇。原本只是权当棍子使用的玉扇仿佛突然变成了尖刀。只听见破风声过,玉扇卷起的风直袭秦怀风的胸口。秦怀风痛得马上捂住胸口倒了下来。在丧失意识之前,他看到夏浅离投过来的焦虑眼神。

“别伤……那个人。”

这是他在最后说的一句话,而在看到一袭青衣的梁青阳点了点头后,他才放心地慢慢闭上了双眼。

当秦怀风在床上醒来的时候,一青一白两人正在他的房间里下棋。

他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微笑着迎上看过来的两道视线,“你们也太心急了吧,还特地留下来给我机会道谢。”

梁青阳笑眯眯地一挑眉毛,跟着师父尚霁来到床边,“我打伤了师兄,师兄还要跟我道谢?”

“放走夏浅离了吗?”他要道谢的是另一件事。

梁青阳一愣,想不到秦怀风睁开眼第一件事要问的竟然是别人的事,“在把你带走后,师父自然不再恋战,马上离开了。”

秦怀风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那就好。”

“但是……”

心又被提起来了。他幽怨地一瞥故意说话只说了一截的梁青阳。

“但是夏浅离还真难缠,竟然一直一路追来。最后师父许诺绝不伤你分毫后,他才勉强回去了。”

心窝蓦地一暖。秦怀风转头看向同样一身白衣的尚霁,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下子他确确实实放下心来了。

师父一向说一就是一,从不废话,因为废话都给总是像跟屁虫一样缠着他的梁青阳说完了。

尚霁稍稍弯身,轻按在秦怀风的手腕上,关心地问道:“可有不适。”

秦怀风回以安心的笑容,“谢师父关心。徒儿已无大碍。”

说完,他语气一转,幽幽地看着梁青阳,“虽然被某个技不如人的小人趁机袭击了。”

资质平庸,且入门较晚的梁青阳从来都是他的手下败仗,而现在籍魂魄易体这一离奇怪事,从来没有吃过败仗的他竟被这家伙追着打了。

被这样当面挖苦,梁青阳却仍笑意不减,凑上前来,假惺惺地佯作关心,“望师兄见谅。师弟我一时忘了师兄已非武功盖世的现任掌门,一时下手重了,希望没伤到师兄。”

“伤倒是没怎么伤到,只是……哈——嗤。”秦怀风说着一吸气,当着梁青阳的脸大大打了打了一个喷嚏。

梁青阳脸上的笑容僵了,马上退后几步。

秦怀风揉了揉鼻子,显得很无辜,“只是多日来风餐露宿,似乎有些着凉了。”

尚霁连忙说道:“待会儿我叫人煎药给你。”

秦怀风感激地抱拳,“谢师父。”

看不惯尚霁和别人亲密的梁青阳眉头一皱,不动声词地把尚霁拉了回来。

秦怀风见状,正想挖苦,却听到对方突然就说起正事来了。

“师兄,你总不会打算一直呆在这个不济事的身体里吧。”

“在这之前,能让我先问一下我原来的身体怎么样了吗?”

“昏迷了。”梁青阳答得十分干脆。

隐隐有不好预感的秦怀风眯起了双眼,“要是昏迷了,你们又怎么知道我和施良玉调换了身体的事呢?”

“我是说后来昏迷了。”

“……”

梁青阳轻描淡写地说道:“真正的施良玉装了几天的掌门就露了馅。师叔把他绑了起来问话,才知道发生了这种怪事。可是虽然施良玉什么武功招式都不知道,但恃着师兄深厚的内功,后来还是惹出了不少事来。我和师父赶回来后,当机立断,用天山带来的奇药让他暂时睡一个大觉。”

虽然不难猜出当时情况如何糟糕,但想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下了毒,秦怀风还是不禁皱起了眉头,“然后你们就想到真正的我可能进了施良玉的身体里,于是就派人来抓我了?”

他把“抓”这个字念得极重。

梁青阳面不改色地淡淡一笑,“毕竟师兄当时身处魔教之内。唯恐师兄身份败露后遭遇不测,我们并没有把灵魂易体一事说出去。甚至还敲锣打鼓地网罗江湖名医,来为掌门治病,好给师兄做掩饰,真可谓煞费苦心。毕竟我想依师兄我行我素的性格,自然不会故意去模仿别人吧。”

秦怀风微笑着握拳,“真是辛苦师弟了,但你在吩咐弟子找我的时候,似乎漏说了什么吧。”

梁青阳佯装茫然地问道:“我可有加上一句‘务必尽快抓来’啊。”

秦怀风磨牙,“是‘勿伤人,需生擒’。”

梁青阳耸了耸肩,“可惜弟子看到自家掌门昏迷在床,太激动了,还没等我说完话,就箭也似的冲出门去。”

“……其实你大可以把他们叫回来的。”

“但当时师父要就寝了。”

“……关你何事?”

“师兄总不会叫我为了一点事错过良辰吧。”

在一旁无奈地听着这对师兄弟明里暗里地挖苦的尚霁干咳了一声。

秦怀风识相地马上转了话题,“那么关于灵魂易体一事,你们可找到解决的方法?”

梁青阳高深莫测地一笑。秦怀风双眼蓦地亮了起来。

梁青阳悠悠然地开口了,“我们几个绞尽脑汁,日夜苦思,终于……”

“真有办法?”

“终于死心了。”

秦怀风:“……”

第二十六章:叛乱

庭院中,绿荫下。

秦怀风懒洋洋地靠坐在藤椅上,一手执书,一手持杯,边看书边喝茶,看起来甚是悠闲,但其实心中一点也不悠闲。

魂魄易体这种怪力乱神之事在内,非病,在外,非灾。师弟说他们苦思之后死心了,秦怀风也在冥想良久后死心了。现在他们就只能等,但至于具体要等什么,秦怀风说不出,师弟师父师叔伯这些唯一知情者也说不出,能说出的就是举头三尺的神明。

既然是神明之事,自然就得问和神明打交道的道士和尚了,可十个人之中,师父赶走了三个骗子,师弟赶走了三个危险分子,师叔伯赶走了三个连状态都搞不懂的围观群众,而最后一个疯的,由秦怀风自己赶走了。

现在秦怀风是优哉游哉地在试剑门的偏僻院落里当他的囚犯。为了不让他遭到不必要的打扰和危险,施良玉这个白道败类的体内住着的是试剑门掌门一事自然成了秘密,而他也乐于偷闲,而且不知为何,他确实不希望夏浅离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秦怀风被打晕带回试剑门之后,夏浅离陆续派人来试剑门救人。明里来暗里来的都有。天天来,日日来。多得叫人怀疑魔教是有心来救人,还是习惯了来救人。现在教中弟子碰面问候的一句话都从“今天吃饭了吗”变成了“今天魔教来了吗”。

其实确实不能怪魔教每次都空手而回。首先秦怀风被软禁的地方偏僻,要打探到他的消息已难若登天,再者保护他的皆是门内,甚至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况且现在魔教内正卷起一场飓风,还勉强派人来已算难得,又怎么能把骨干派来救人呢?

魔教内卷起的飓风啊……

秦怀风想到这里,不禁蹙眉担忧起来,就在这时,期待已久的脚步声传来了。

“施公子。”一门内弟子快步走到了秦怀风身边。

这人虽然并不知道秦怀风的真正身份,但为人淳朴,倒也没对这个白道败类失礼,所以被派来特地照料秦怀风的起居饮食,不过从被派来的第一天起,他的主要职责就从照料莫名转为打听消息了,打听的还是魔教的消息。

秦怀风看到此人一来,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瓷杯和书,“魔教那边现在如何?”

弟子揖礼道:“叛乱的魔教教众成一面倒的败势。虽现在还没擒得带头叛乱的数名长老,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着抬眸看了看秦怀风,不知道这个消息对眼前的人来说是喜是忧。

若魔教叛乱已定,就有更多的精力和人手来救人,但看此人在试剑门中的待遇,又实在看不出此人是亟需被救的。到底哪边才是此人想留之地,饶他想破了脑子,也难猜出来。

其实别说他猜不出来了,就算是秦怀风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留在哪边。

照理说,现在他已经返回自己真正的归处,更有灵魂易体之事没解决,自然应该留在试剑门才对,而且哪怕退一万步,他真不想留在试剑门了,也绝不该跑到容易败露身份的魔教那里。

秦怀风年少继任一教,只有他管别人,没有别人管他,加上他本来就武功盖世,傲气都种到骨子里去了。他又怎么真的肯为了保住性命而扮演一个人呢?就算再次把他丢回魔教交租身边,他也同样口不遮拦,我行我素,而且他又有什么事要回去呢?

“夏浅离怎样了?”

以为秦怀风在想得出神,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问话,弟子愣了愣,“施公子想问什么?”

秦怀风也愣了愣,“不就是问夏浅离怎样了吗?”见弟子眉间皱纹更深了,只好叹气说道,“他可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有受伤染病?每天的心情愉快吗?会不会太累了?都进行了些什么娱乐?”

“……”

“怎么了?莫非不知道?”

弟子微微收起眼神,低头道:“我想……魔教教主过得挺好的。”

现在正在大展神威之中,不但叛乱的教众闻风丧色,就连那些暗暗援助叛乱教众的小门小派都被揪出来逐一算账了。叫人惋叹的是,这些小门小派中竟然不乏白道门派。

这场席卷黑白两道的飓风让全武林领教到了魔教的厉害。之前还三不五时打着除魔的旗号上门找茬,现在倒被人上门来找茬了。魔教就是魔教。不是单单打打杀杀,暗器毒药也用上了。特别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确实让协助叛乱教众的门派吃了不小苦头。

想不到那些叛乱教众谋划已久的叛乱只是为人做嫁衣,平白让魔教在全武林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这些人筹备是够久了,久得夏浅离都嫌麻烦,干脆出一趟门,把这些人揪出来。事实上那次到试剑门,夏浅离分了两路。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并且其中派人易容成他,好招来来偷袭的人。一路则是秦怀风这行人,专挑小路,遇到山贼也只打不杀,不引起骚动。

假扮教主的那行人果然遇到了偷袭。“教主”装作被刺身亡,于是在暗地里蠢蠢欲动的老鼠就倾巢而出了。

在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秦怀风才总算明白夏浅离口中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醉翁之意为何。

只是被困幽谷二十余天之久是计划之外的事情。所幸魔教中效忠夏浅离的那派人处理得当,在夏浅离赶来之前还是勉强压住了叛乱的人。等到夏浅离一来,教主已死的谣言被推翻,他们更是势如破竹,打得叛乱教众落花流水。

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前还和夏浅离朝夕相对,现在却只得靠打听消息才能知道对方情况,秦怀风不禁幽幽一叹,然后又转向弟子,“除此之外,你还打探到些什么了吗?”

弟子略一沉思,沉声道:“遭到魔教报复的白道门派不得不求救于其他大派。因为其中也有毫不知情的人,所以武当等大派仗义出手相救,正在想法取得魔教所下之毒的解药。”

秦怀风挑眉,“解药?”

弟子颔首,正欲说下去,却被一道清朗的声音盖过去了。

“施公子真是忠义之士,身在敌营,还每天不知疲累地打探自家魔教的消息。”

和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弟子连忙行礼,“梁师伯。”

梁青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悠悠然地走到秦怀风身前。

秦怀风也不起来,只是满脸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梁青阳一番,然后摸了摸下巴,“为什么同样是青衣,你穿起来特别猥琐呢?”

他说着指了指穿着门派衣服的弟子,而梁青阳虽不是门派衣裳,但亦是青衣。

梁青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左手一动,展开了玉扇,“施公子若有眼疾,大可明说。试剑门不在乎那么一点药草。”

秦怀风抱拳,“谢梁公子关心。难得来到,要不吃点糕点吧。”

他说着轻轻一推桌上的精美糕点。

梁青阳本想推拒,但看到糕点确实不错,就不客气了,伸出手去接过秦怀风递来的一碟糕点。

秦怀风微笑着把另一碟递到弟子面前,“一碟给了梁公子,另一碟就拿去喂东边花园的小狗吧。总不可以厚此薄彼嘛。”

梁青阳正把糕点送进口中的动作一僵,“……”

弟子不敢看梁青阳的脸色,只好连忙接过糕点,匆匆离去了。

差走了不知情的人后,秦怀风才转头看向梁青阳,“不知师弟所为何事?”

梁青阳像喝了一桶馊水似的黑着脸把糕点放下,然后重新抖擞精神,一展玉扇,“就是为了师兄刚刚没听完的那件事。”

第二十七章:卧底

和缓的微风吹过。

梁青阳不客气地在秦怀风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反正就算他等到夕阳西斜了,秦怀风也不会想到请他坐下的。

听到他的话后,秦怀风拿起面前的杯子,缓缓啜饮了一口后,才挑眉问道:“刚刚没听完的事……是指白道大派取解药一事?”

梁青阳点头,“不知师兄能否潜入魔教,帮忙取解药呢?”

秦怀风一愣,“找一个武功不济事的人?”

梁青阳笑眯眯地摇扇道:“武功如何并不相干,最重要的是能否得到魔教教主的信任。”

在剿灭叛徒的百忙之间还天天差教众来救人,可见这个“施良玉”很得魔教教主的恩宠。其实连秦怀风也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既然是以能够得到教主信任为择人条件,可见要取的解药极为秘密。秦怀风倒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解药需要藏着掖着,恐别人知道了。

“他们中的是什么毒?”

梁青阳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功力尽失之毒。”

“……有解药的吗?”

“他们希望有。”

“……”

原来如此。对武林中人来说,失去武功形同夺去手脚,当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算明知道这种毒一般没有解药,都只得病急乱投医了。一种连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药自然是最隐秘的药。

秦怀风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梁青阳这种还算有点小聪明的人会陪着疯。

“难道是因为师父?”

梁青阳一脸无奈地颔首,“师父太容易心软了,听那些自作自受的人一哭,就忧心起来。我想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回魔教一趟吧,好歹也算是回报魔教教主对你的恩。”

其实在竹林山脚看到夏浅离那样拼命地护着秦怀风,还有秦怀风在昏迷前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是“别伤害那个人”,他就可以嗅出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不过他和师父是那样,不等于天下人都是那样,但他还是可以确定这两人关系匪浅。

秦怀风轻轻一笑,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有谁和我一道前往吗?”

言下之意即是答应了。

看到秦怀风这么干脆,虽然早已经胸有成竹,但梁青阳还是不禁一愣。毕竟那可是深入敌营。

他嘴边的笑意更深了,“有,还是和我同一等级的。”

秦怀风讶然,想不到为了这件可笑的差事,试剑门竟然这么慷慨。

“谁?”

“东边花园的小狗。”

“……你说它和你同一等级?”

“师兄不正这么认为吗?”

秦怀风摇头,低头喝茶,“你别太侮辱那只小狗了。”

梁青阳:“……”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差事如何滑稽也好,援兵是只小狗也好,再恶劣的条件都不敌一个诱饵——见到夏浅离。

秦怀风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正常了。

他想见到那个人。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强烈得在他一找到重回魔教的理由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是夜,试剑门灯火通明。

这天门内高手都出门参加白道的大会了,而魔教的每天观光团风雨不改地找上门来。

秦怀风倚在拱门边,悠悠然地抱胸看着远方正在厮打的两方人马。

这次魔教派来的人是最多的,毕竟门内高手皆不在,此时不拼一拼的话,更待何时?不过相对于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试剑门弟子,还是少了点。

在一旁看着的秦怀风也不禁感叹自家门派什么时候收了这么多弟子。正在纳闷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看够热闹了没有?”

秦怀风转头,在看到那熟悉的俊美脸孔时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不及这边好看。”

正无声无息地来到身后的夏浅离难得的一身黑衣,几乎和周围夜色融为一体,但那清冷俊美面容却亮如明月。

知道自己被调侃了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秦怀风,但眼中没见愠怒之色。

“走。”

只是单单一个字,就叫试剑门的现任掌门心甘情愿地离开了。

两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施展轻功,飞掠下峰。

“武功似乎好了不少。”夏浅离别有深意地说道。

秦怀风苦笑,却怎么也说不出师父给自己渡了一点真气的事,只好撒谎道:“软禁期间,除了数地上砖块,就是数头顶瓦片,闲闲无事,干脆拿来练功好了。”

夏浅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无深问,但秦怀风也不会天真到以为对方真的完全相信了他。

现在这个魔教教主可是在风风火火地抓叛徒奸细,就算猜疑心重得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也不足为奇。

平安无事地下了试剑峰后,两人继续走了数里,最后来到一家较为冷清的客栈。正在柜台数银子的掌柜听到有人进来,连忙抬头一看,然后在看到夏浅离那张俊美绝尘的脸时不禁看呆了。秦怀风干咳了两声。

掌柜连忙收回了视线,“两位客官,要住宿吗?”

“给我一间上房。”在秦怀风说话之前,夏浅离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掌门愕然。秦怀风也愕然。

“两位客官共用一间上房?”

夏浅离点头,“我家下人睡地上即可。”

秦怀风眼中疑惑马上转为幽怨,“公子……”

“最近府中拮据。”夏浅离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商行遍地的魔教竟然拮据?他开始怀疑全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人的日子是稍微过得去的。

“……小人以为我府金银财帛一向充足。”

“都拿去打狗了。”

“……”不知道那些叛乱的魔教教众听到这话会有何感想。

夏浅离没领会正在低头沉思的秦怀风,冷冷一敲柜台桌面,“还不快差人领路?”

掌柜马上回过神来,提高声音叫来一旁的小二,“阿牛,快带两位客官到一间上房去。”

正在抹台的小二连忙走来,在看到夏浅离的俊脸时同样看呆了,在秦怀风干咳了两声后才回过神来,恭敬地上前带路。

秦怀风开始体会到夏浅离说的那句“被盯多了,你也会厌的”所说的含义。

在抬步要跟上小二的时候,夏浅离突然回过头来,“待会送来一床新被单。”

掌柜一愣,“实在抱歉,但本店并无没曾用过的新被单。”

“那就去买。”夏浅离淡淡说着把一锭银子随手丢在柜台上。

秦怀风幽幽地看着那锭分量不少的银子,“公子,府中拮据……”

“但还是有钱买新床单的。”

“……”

第二十八章:谈话

待小二把新买来的被单送来后,夏浅离方在床边坐下来。如墨的长发顺滑地垂落胸前,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容更加面白如霜。秦怀风也不禁看得有点呆了。

“施良玉。”

几近叹息的声音传来。秦怀风自若地收回视线,低头轻声应了一声是。

夏浅离淡淡一笑,“别后重逢,本教主有好多话想和你好好谈谈。”

心蓦地被撞击了一下。秦怀风抬头,迎上那双熟悉的潋滟明眸。

他也有很多话想说,想答谢夏浅离在魔教忙于平乱之时,还屡屡派人来救他,也想问夏浅离身体的瘴气之毒已经尽数清掉了没有,还有平乱之事如何,为何今晚能够抽身前来救他……

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但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他又感到仿佛有什么卡住喉咙一样,一个字也无法说出来。其实单单看着这个人,他就莫名地感到心满意足了。

正当秦怀风心潮澎湃之时,夏浅离垂眸,缓缓抚摸着床上新买来的被单,语气轻柔,却字字凌厉地问道:“施良玉,为何你被抓到试剑门后,试剑门的人会如此礼遇于你?”

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想不到夏浅离还对自己时刻抱有猜忌之心,秦怀风不禁感到嘴角发苦,“我也不知道。”

夏浅离挑眉,眼中闪烁着高深莫测的神色,“你不知道?”

秦怀风低头抱拳道:“小人确实不知道,但可以确定试剑门的人并不是为了寻仇而把我抓去的。他们知道我当时也和他们的掌门一样昏迷了,但数天之后就已醒过来,所以对自家掌门的病已一筹莫展的他们就把我抓去问话,并屡次派大夫来检查我的身体。既然我是让他们掌门醒过来的重要人物,他们自然不会太亏待我。我想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夏浅离的脸色这才微微放缓,“这几天你辛苦了。”

虽刚刚才被步步紧逼地问了话,但听到夏浅离这句发自真心的关心,秦怀风还是不禁感到心头一暖,“不苦不苦,真正辛苦的是教主才对。教主忙于平乱,还抽身前来营救,施某实在感恩不尽。”

夏浅离淡淡一笑,“不知为何,本教主放不下心来。”

秦怀风愕然,抬头看去,夏浅离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谢教主关心。”他的声音甚至有点颤抖。

当初被带回试剑门之时,夏浅离撑着虚弱的身体还拼死保护他,之后又屡屡差人前来救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夏浅离对他的情谊。虽不知道这份情谊夹杂着怎样的感情,他都是很感激,而听到对方当面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感觉。

之前的感激渐渐酿成一种叫人心跳不已的情愫。此时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他突然好想上前轻抚那黑如墨汁的顺滑发丝,感受那柔软肌肤的细腻触感。十指交缠,眼神缠绵,帷帐轻轻垂下……

正当秦怀风浮想联翩之时,那道清雅的声音再次传来了,猛地把他从绮丽妄想中拉了回来。

“你爹也很精神地天天喊着如何担心你。”

真正的施良玉和自己的父亲相依为命,自然应该担心父亲的近况。夏浅离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是为了让他感到安心。

对方的体贴叫他对刚刚的邪恶念头感到无比罪恶,连忙抱拳道:“谢教主告知。”

“可他每天这么要生要死地叫嚷着叫人心烦。既然他说一静下来就感到忧虑焦心,本教主就派他去打做杂活,好让他闲不下来。”

“……”

“可惜后来他说稍稍看开了。”夏浅离的语气甚显遗憾,“现在正是缺人手之时,亟需闲人来帮忙做杂活。”

“……我爹一向豁达。”

夏浅离轻笑,然后薄唇一抿,眼睑微垂道:“还有你那个未婚妻。”

秦怀风的眼皮别的一跳。要不是夏浅离提起,他都快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忘得一干二净了。

突然间,他还真不想回魔教。怕的并不是那个和“施良玉”有婚约的女子,而是女子腹中的孩儿。婚约之事可推,但血浓于水,叫他怎么能不正视那个和自己流着同一血脉的孩子呢?虽然那其实并非他的亲生骨肉。

看到秦怀风低头不回话,夏浅离眸色渐深,“施良玉,你的未婚妻腹部已略略隆起。你们再不赶紧成亲的话,等到新娘已大腹便便,或孩儿已哇哇出世之时才来补救,恐怕会被人笑话。”

秦怀风干笑,心中却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谢教主关心。小人会尽快筹备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千千万万个不愿意。这是施良玉种下的因,没理由要他秦怀风来承受这个恶果,况且现在他的心中……

想到这里,秦怀风不禁抬眸看向坐在床边的夏浅离,却不料对上了一双冷冷的双眼。心蓦地一紧。

“施良玉。”夏浅离冷冷看着他,但声音却是轻柔得叫人有点寒心,“你好歹也算加入了我教。要不就由本教主来为你风光……大葬吧。”

秦怀风咦了一声,疑心自己是否把倒数第二个字听错了,“教主?”

夏浅离却只是轻轻一叹,然后就突然拖鞋翻身上床,“算了,就寝吧。”

“但是教主……”话说到一半,怎么就突然断了呢?

秦怀风慌张地连忙走上前去,但嗖的一声,破风声过,房中蜡烛就突地灭了。

“就寝。”清冷的声音如是说道。

秦怀风僵在原地,良久后才无声一叹,幽怨地看了一眼床上侧卧的夏浅离,只好也脱鞋钻进地上的棉被里睡觉了。

可日夜思念的人就在身侧,再加上刚刚说到半截的话,又怎么叫秦怀风能够安然睡去呢?他在地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得到周公的恩宠,干脆睁开眼睛,抬眸看向床上,瞻仰魔教教主潇洒的后背了。

黑衣融进了夜色之中,但柔顺的黑发却在淡淡月光之下映出光亮之色,仿若质地上乘的绸缎一样。

秦怀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但十指没及青丝,只触到一丝月光。伸出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放于胸前,只感到一种既甜又涩的滋味在心中弥漫开来。

第二天一早,秦怀风是被踹起来的。

“起来。”

清冷声音在头上响起。

天亮才睡着了的秦怀风干脆用被子蒙住了头,“教主,小人年事已高,身子骨脆,每到早上必头痛胸闷脚软。你就再等一会儿吧。”

然后他是被提着后领拖出房门的。

在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整理衣衫,一人潇洒负手来到门口结账的时候,掌柜突然压低声音好心劝告道:“两位公子可要小心啊。,听说昨晚魔教人士集众到试剑峰上救人。现在镇上必然还有没离去的魔教之人。”

夏浅离浅笑着颔首,“多虑了。他们是本教主的下属。”

掌柜愕然,“……”

夏浅离衣袂一飘,潇洒离去。

秦怀风也终于整理好了衣服,在经过掌柜面前时抱拳连道“承让承认”,就匆匆跟了上去,留下掌柜在原地愕然。

第二十九章:赏月

天朗气清,景色宜人。

回到魔教后的第一件事是认亲。

“良玉哥哥。”

才刚踏进门槛,就听到了这么一道尖细的声音。

秦怀风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转头小声问道:“她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吗?”

夏浅离本来脸色阴沉得像被人欠了三百两一样,现在听秦怀风这么一说,转阴为晴,露出一抹戏谑的浅笑,“要不你亲口问问你的惜若妹妹?”

叫做“惜若”,记住了。

一个粉衣女子随声来到他们面前,在看到夏浅离的时候微微一欠身,行礼道:“教主好。”

夏浅离淡淡点了点头,然后衣袂一飘,又潇洒地离开了。

秦怀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也只轻轻拂过一缕柔顺青丝。心里顿时若有所失,直到又一声“良玉哥哥”传进耳里,才叫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惜若。”说完他抬头看向粉衣女子身后,“爹。”

施老爹感动得差不多要老泪纵横地上前握住儿子的双手,“良玉,你受苦了。”

没等秦怀风配合施老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他的未婚妻就挤了进来,双眼汪汪,朱唇微颤。

“良玉哥哥,惜若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担心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望穿秋水都在等你回来。惜若每天都会早早起来,诚心求佛,为良玉哥哥祈祷,恳求佛祖保佑良玉哥哥平安无事。若良玉哥哥有什么不测,惜若和惜若肚子里的孩子就无依无靠了。每思及于此,惜若就难耐心中哀伤,潸然泪下。”

顾惜若说着说着就用衣袖掩住了眼角。

而秦怀风听了半天,就听出了一件事,“魔教里有供佛的庙堂?”

顾惜若脸上凄楚的表情一僵,“……惜若有一尊玉做的佛像,放于房中。”

秦怀风不禁佩服得拍了两下手掌,“真是考虑周到。搬家潜逃出远门都不用怕了。”

顾惜若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在一旁的施老爹干咳两声,用眼神示意儿子是不是该说别的话。

秦怀风收到暗示,略一思索后又拍了两下手掌,“刚刚那番话四字成语用得不错。”

顾惜若看地。

秦怀风侧头,窥探对方脸色,“莫非……是书上搬来的?”

顾惜若举起衣袖,掩住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

施老爹连忙出来打圆场,“良玉自从昏迷醒来后就特别喜欢说笑。是了,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用晚膳吧。今晚你们两个就好好聚一聚吧。”

反正连孩子都有了,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况且江湖儿女,本来就习惯了大碗酒,大块肉,更不拘这种小节。

只是这种和佳人夜半谈心的艳福叫秦怀风有点难以消受。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顿时转阴。

“那个,我一路策马赶来,实在有点……”

出了客栈后,夏浅离就要来了一辆马车,然后他策马,夏浅离看书喝茶赏风景,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魔教。回来的时候,他一身风尘,夏浅离则穿着后来换上的白衣,潇洒飘逸地下了马车。秦怀风怨愤地在后面吐舌做鬼脸,然后就被瞪了。

其实看到儿子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施老爹也知道儿子是很累了。秦怀风指望施老爹体恤他的辛劳,却可悲地看到那张油光满脸的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

“累的时候更需要软玉温香相伴啊。”

“……爹,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魔教的人其实是不怎么看得起施良玉父子的,但看到教主劳师动众地坚持要救人后,就算是瞎的,也该看出这个油头粉面的白道叛徒在教主心中的地位,所以秦怀风轻易就找到人带话了。

夜色已深。

顾惜若在闺房中开始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时门口终于传来了两下敲门声。她连忙收起脸上的怒意,扯出一抹笑容快步走去开门,但笑意在看到门外的魔教弟子时马上消失了。

“我是来替施公子传话的。”

黯淡的双眼蓦地一亮,“什么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胎教不好。”

“……”

“告辞了。”魔教弟子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顾惜若心有不甘,连忙叫住了魔教弟子,“他……他就没有说别的吗?”

对方转头,“施公子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他说……”

黯淡下去的双眼又亮起来了,“说什么。”

“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

那边厢在空闺中饮恨,这边厢倒是心情愉快地一路赏月赏到教主的院落。

守在院落外的魔教弟子连忙挡下了他,“施公子,此处是教主的居所。不知你所为何事?”

秦怀风讪笑,向上一指,“赏月。”

魔教弟子也向上看去,但只看到星星两三,乌云蔽空,“……赏月可到别处去。”

“但这里风水好啊。”

风水好和赏月有什么关系?

几名魔教弟子心中都出现了这个疑问。

“我看里面的风水更好。”

秦怀风一指内院,抬脚就要走进去,但马上就被大刀架在身前了。

“教主居所,不可乱入。”

秦怀风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一个白身玉立的青年朝这边走来了。

魔教弟子连忙收起大刀,恭敬地躬身,“左护法。”

左护法含笑着点头,然后别有深意地看向秦怀风,“教主交代,若施公子到来,就让他进去。”

秦怀风愕然,然后低头抱拳道:“谢左护法。”

说完后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风水更好的内院。还没等他敲门,一道清雅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了。

“不用陪你的未婚妻吗?”

秦怀风苦笑,推门而进,只见在桃木桌边,夏浅离正优雅地喝着茶。如墨的黑发散落在胜雪的白衣上,在明灭烛火的照耀下更显得一番风情。

秦怀风不禁轻轻抽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教主。”

夏浅离眉毛不动地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因为想见你……这种理由当然是说不出来的。

秦怀风只好搬出刚刚的话来,“我看今天月色不错,想邀教主一起赏月。”

“施公子真有雅兴,可本教主并不喜欢赏月。”

“那么赏天也不错。”

“……来下棋吧。”

夏浅离说着缓缓放下手中青花瓷杯,白衣轻飘,来到了一旁的棋具前。

秦怀风黑线,“怎么下?”

“难道还要用脚下不成?”

“……请问能不能把那边的剑拿走呢?”秦怀风指了指棋具后方墙上挂着的宝剑。

夏浅离答得十分干脆,“无妨。”

然后就把宝剑取下,放在棋具一侧。

秦怀风:“……”

“施良玉,你还记得本教主说过棋品不好一事吧。”夏浅离说着缓缓抚摸装饰精美的剑鞘。

秦怀风眼睛一亮,“那不如等教主棋品变好了以后再下吧。”

“可本教主十分满意现状。”

秦怀风眼中的精光马上黯淡下去,转为幽怨的神色了,“教主,胜之不武啊。”

“你叫我什么?”

“教主……”

熟悉的对话上演。于是熟悉的戏码也上演。每当秦怀风想吃掉那只重要的棋子时,夏浅离都会一脸高深莫测地抚摸长剑,最后他只好咬牙把棋子落在别处。想当然尔,满盘皆输。

在连赢了五盘,心情不好之际,夏浅离突然缓缓开口了,“施良玉,本教主曾经许你分舵掌事一职吧。”

输得郁闷的秦怀风扁着嘴闷闷嗯了一声。

夏浅离淡淡笑道:“但本教主后悔了。”

“教主不愧是魔教教主啊,卑鄙无耻厚脸皮小心眼。”

“……”夏浅离当没听到,“我是说,要是让你留在这里的话如何?”

秦怀风愕然抬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墨黑灿亮的明眸。

夏浅离嘴角笑意更深了,看得秦怀风心神荡漾,“本教主想你留在身边。”

第二十九章:谣言

一句“想你留在身边”叫秦怀风听得心窝生暖。输棋的郁闷一扫而空。

夏浅离垂眸,轻轻落子,“左护法管理教中财务。现在刚好缺一个人手,你却那里如何?”

秦怀风这才想起刚刚那个雅俊的青年为什么会来到教主居所这边了。说是缺一个人手,但其实根本就是人手充足,但还是为他安插了职位进去吧。

管理财务,这是份优差,权力大,又不需要出去打打杀杀,流血冒险。

秦怀风不禁嘴角上扬,可虽然心存感激,但毕竟还是有任务的,这时候最好抓紧机会,“但我对算盘之类的不在行。能不能当别的职务呢?”

想不到对方竟然不领情。夏浅离略显不悦地一挑眉,“你想当什么?”

“譬如到……无言神医那里帮忙?”

要找解药,当然是到那里了。虽然他其实也没怎么把自己的任务放在心上,但还是稍微装装样子吧。

夏浅离眯起了双眼,狐疑地直盯着他看,“为什么偏偏是到那里?”

不能说出真正意图的秦怀风只好干笑,“其实我仰慕无言神医很久了。”

指间白子化为一撮白灰。

“仰慕很久了吗?”夏浅离语调轻柔地说着,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厉光。

秦怀风神色僵硬地看向那撮白灰,“呃……其实也不算很久。”

“但还是仰慕吧。”

正想否定的时候,却又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轻柔说道:“好吧,你就去那里帮忙吧。”

秦怀风愕然,但还是连忙低头抱拳,“谢教主。”

“正好那里缺一个试药的。”

秦怀风黑线,“试药?”

“试毒药。”

“……我明天什么时候到左护法那里报到?”

夏浅离冷笑,“随便。”

白子已缺。夏浅离也无心恋战,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秦怀风干坐在棋盘旁不知所措,只好幽幽叹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走到夏浅离身后。

“施良玉。”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浅离终于开口了。

秦怀风应了一声是。

“你未婚妻的父亲是和叛徒勾结的白道小派掌门。”

这么一句短短的话叫秦怀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消化掉并惊讶地咦了一声,因为他一直都在着迷地看着那俊挺的背影。

可夏浅离只当他在为自己的未婚妻担忧,蹙眉道:“放心,我故意放过了那个小派,也不打算找你未婚妻的麻烦。”

“……谢教主。”听出夏浅离话中不悦的秦怀风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很想解释,但又如何解释。真正的施良玉或许真会担心自己的未婚妻,而他现在就是在扮演这个人,虽然此时心中装着的只有眼前这个清冷俊美的魔教教主。

思及至此,秦怀风不禁轻抚胸口。那里正在隐隐发痛。

看到他没有再说下去,夏浅离几近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你的未婚妻故意挑在叛乱发生的前夕出现。难道你就没有想到什么吗?”

秦怀风苦笑,“教主的意思是她其实是来当内应的?”

“可惜被盯得太紧,而叛乱也被打压得太快。”夏浅离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之色。

其实在看到那个粉衣女子脸上假意的笑容时,秦怀风又怎么看不出此人根本对“施良玉”这人并无多深情谊。

会不惜背弃身为白道门派掌门的亲爹,跑来找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白道叛徒,想必是另有所图。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现在还陷入了进不得退不成的局面,只好假戏真做,继续留在这里了。

不过秦怀风对那个根本是陌生人的女子毫无感情,即使知道对方并不是对自己真心,也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唯一在意的是……

“不知腹中是否真有胎儿。”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有是有,不过是不是你的就不知道了。”

他又怎么知道?在一个多月前,他还呆在景色如画的试剑峰上当他的掌门啊。

秦怀风接不上话来。夏浅离也不出声。凝重的沉默笼罩在两人头上。一阵和风吹过,终于打破了这薄冰般的平衡。

“回去吧。”

轻轻地一挥手后,夏浅离就不再出声了。秦怀风茫然地看着那白衣飘飘的俊雅背影,最后只好叹气,道了一声“教主晚安”后,不紧不慢地退出了门外。

秦怀风说自己不擅算盘一事是真的。武功也好,琴棋书画也罢,他都十分精通,可偏偏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他从来都只知道花,不知道管。

听了同样负责管理财务的魔教弟子讲解了一个早上,秦怀风还是一头雾水。

“施公子,要不先休息一下?”知道秦怀风甚得教主宠信,这位魔教弟子对他也挺客气。

秦怀风抿了抿嘴,动情地看了过去,“小七,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一个早上了。”

“……”

即是说,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结束吗?

名叫小七的魔教弟子低头摸桌子。

既然是停下来休息了,不谈谈话未免太尴尬。不过在秦怀风说话之前,小七就先开口了。

“施公子,不知你昨晚到教主那里去,所为何事?”

秦怀风愕然,一时间搞不清楚对方怎么会说这件事,但对上那双神情暧昧的眼睛时,就一切了然于心了。

夏浅离长得俊美绝尘,别说是女子,就连男子也会为之倾心。现在夏浅离如此宠信他,不但屡屡派人上峰营救,最后还亲自出门,现在更是破例给他一份优差。任谁都会或多或少地想歪。

秦怀风微微侧头,然后一本正经道:“赏月。”

小七愕然地张大了双眼,“但昨晚乌云盖天。”

“所以我们不就改为下棋了吗?”

“……”

“可惜教主的棋品实在太烂。”说到这里,秦怀风不禁露出怨念之色。

“……施公子丢下未婚妻,到教主房中下棋。这样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既然对方不屈不挠地想发现奸情,秦怀风也不忍让其失望,“我和教主在试剑峰中患难与共二十多天,自然关系非比寻常。”

“关系非比寻常?”小七激动得拍桌而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秦怀风讶异地眨了眨眼中,“我们在幽谷中遇到了大蛇。教主数次出手相救,是施某的救命恩人,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小七干咳了两声,坐了下来,同时为把事情想歪了的自己感到羞耻,“原、原来如此啊。”

秦怀风点头,然后把视线投向远方,怀念起被夏浅离威胁着洗衣做饭输棋练剑的美好时光,“而且我们坦诚相对,互相看过对方的裸体不下十次了。”

“裸、裸体?”小七再次拍桌而起。双眼张得大如铜铃。

秦怀风略显羞涩地垂眸,“教主真是太豪放了,兴致一来就脱下衣裳。”

只要弄脏了,哪怕一天要洗十次也同样要洗。秦怀风对夏浅离的洁癖都有点无语了。

可他这种说法自然引人误会了。只见小七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让他有点好奇双眼张得这么大不会酸涩的吗。

“那……那你的未婚妻如何?”

秦怀风假装茫然地侧了侧头,“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算长得不错。”

那样的话,天底下还有谁是长得难看的?

小七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是问这个,而是你和教主关系……那么亲密,那你的未婚妻又该如何安置呢?”

秦怀风显得更加疑惑了,“施某和教主打好交道,这样就更能在魔教立足,也更能让未婚妻和我爹过上好日子,还有什么问题呢?”

小七看拳头都打在棉花上,怎么也套不出真正要问的事情来,也只好作罢,脱力地挥手道:“施公子所言甚是。就当我没问过吧。”

秦怀风含笑点头,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是了,刚刚的话,你千万别跟外人说。”

“我知道了。”

“不过你真忍不住想说出去的话,也切记要叫那个人保密。”

“……”

第三十章:赏月

天朗气清,景色宜人。

回到魔教后的第一件事是认亲。

“良玉哥哥。”

才刚踏进门槛,就听到了这么一道尖细的声音。

秦怀风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转头小声问道:“她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吗?”

夏浅离本来脸色阴沉得像被人欠了三百两一样,现在听秦怀风这么一说,转阴为晴,露出一抹戏谑的浅笑,“要不你亲口问问你的惜若妹妹?”

叫做“惜若”,记住了。

一个粉衣女子随声来到他们面前,在看到夏浅离的时候微微一欠身,行礼道:“教主好。”

夏浅离淡淡点了点头,然后衣袂一飘,又潇洒地离开了。

秦怀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也只轻轻拂过一缕柔顺青丝。心里顿时若有所失,直到又一声“良玉哥哥”传进耳里,才叫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惜若。”说完他抬头看向粉衣女子身后,“爹。”

施老爹感动得差不多要老泪纵横地上前握住儿子的双手,“良玉,你受苦了。”

没等秦怀风配合施老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他的未婚妻就挤了进来,双眼汪汪,朱唇微颤。

“良玉哥哥,惜若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担心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望穿秋水都在等你回来。惜若每天都会早早起来,诚心求佛,为良玉哥哥祈祷,恳求佛祖保佑良玉哥哥平安无事。若良玉哥哥有什么不测,惜若和惜若肚子里的孩子就无依无靠了。每思及于此,惜若就难耐心中哀伤,潸然泪下。”

顾惜若说着说着就用衣袖掩住了眼角。

而秦怀风听了半天,就听出了一件事,“魔教里有供佛的庙堂?”

顾惜若脸上凄楚的表情一僵,“……惜若有一尊玉做的佛像,放于房中。”

秦怀风不禁佩服得拍了两下手掌,“真是考虑周到。搬家潜逃出远门都不用怕了。”

顾惜若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在一旁的施老爹干咳两声,用眼神示意儿子是不是该说别的话。

秦怀风收到暗示,略一思索后又拍了两下手掌,“刚刚那番话四字成语用得不错。”

顾惜若看地。

秦怀风侧头,窥探对方脸色,“莫非……是书上搬来的?”

顾惜若举起衣袖,掩住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

施老爹连忙出来打圆场,“良玉自从昏迷醒来后就特别喜欢说笑。是了,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用晚膳吧。今晚你们两个就好好聚一聚吧。”

反正连孩子都有了,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况且江湖儿女,本来就习惯了大碗酒,大块肉,更不拘这种小节。

只是这种和佳人夜半谈心的艳福叫秦怀风有点难以消受。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顿时转阴。

“那个,我一路策马赶来,实在有点……”

出了客栈后,夏浅离就要来了一辆马车,然后他策马,夏浅离看书喝茶赏风景,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魔教。回来的时候,他一身风尘,夏浅离则穿着后来换上的白衣,潇洒飘逸地下了马车。秦怀风怨愤地在后面吐舌做鬼脸,然后就被瞪了。

其实看到儿子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施老爹也知道儿子是很累了。秦怀风指望施老爹体恤他的辛劳,却可悲地看到那张油光满脸的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

“累的时候更需要软玉温香相伴啊。”

“……爹,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魔教的人其实是不怎么看得起施良玉父子的,但看到教主劳师动众地坚持要救人后,就算是瞎的,也该看出这个油头粉面的白道叛徒在教主心中的地位,所以秦怀风轻易就找到人带话了。

夜色已深。

顾惜若在闺房中开始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时门口终于传来了两下敲门声。她连忙收起脸上的怒意,扯出一抹笑容快步走去开门,但笑意在看到门外的魔教弟子时马上消失了。

“我是来替施公子传话的。”

黯淡的双眼蓦地一亮,“什么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胎教不好。”

“……”

“告辞了。”魔教弟子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顾惜若心有不甘,连忙叫住了魔教弟子,“他……他就没有说别的吗?”

对方转头,“施公子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他说……”

黯淡下去的双眼又亮起来了,“说什么。”

“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

那边厢在空闺中饮恨,这边厢倒是心情愉快地一路赏月赏到教主的院落。

守在院落外的魔教弟子连忙挡下了他,“施公子,此处是教主的居所。不知你所为何事?”

秦怀风讪笑,向上一指,“赏月。”

魔教弟子也向上看去,但只看到星星两三,乌云蔽空,“……赏月可到别处去。”

“但这里风水好啊。”

风水好和赏月有什么关系?

几名魔教弟子心中都出现了这个疑问。

“我看里面的风水更好。”

秦怀风一指内院,抬脚就要走进去,但马上就被大刀架在身前了。

“教主居所,不可乱入。”

秦怀风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一个白身玉立的青年朝这边走来了。

魔教弟子连忙收起大刀,恭敬地躬身,“左护法。”

左护法含笑着点头,然后别有深意地看向秦怀风,“教主交代,若施公子到来,就让他进去。”

秦怀风愕然,然后低头抱拳道:“谢左护法。”

说完后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风水更好的内院。还没等他敲门,一道清雅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了。

“不用陪你的未婚妻吗?”

秦怀风苦笑,推门而进,只见在桃木桌边,夏浅离正优雅地喝着茶。如墨的黑发散落在胜雪的白衣上,在明灭烛火的照耀下更显得一番风情。

秦怀风不禁轻轻抽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教主。”

夏浅离眉毛不动地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因为想见你……这种理由当然是说不出来的。

秦怀风只好搬出刚刚的话来,“我看今天月色不错,想邀教主一起赏月。”

“施公子真有雅兴,可本教主并不喜欢赏月。”

“那么赏天也不错。”

“……来下棋吧。”

夏浅离说着缓缓放下手中青花瓷杯,白衣轻飘,来到了一旁的棋具前。

秦怀风黑线,“怎么下?”

“难道还要用脚下不成?”

“……请问能不能把那边的剑拿走呢?”秦怀风指了指棋具后方墙上挂着的宝剑。

夏浅离答得十分干脆,“无妨。”

然后就把宝剑取下,放在棋具一侧。

秦怀风:“……”

“施良玉,你还记得本教主说过棋品不好一事吧。”夏浅离说着缓缓抚摸装饰精美的剑鞘。

秦怀风眼睛一亮,“那不如等教主棋品变好了以后再下吧。”

“可本教主十分满意现状。”

秦怀风眼中的精光马上黯淡下去,转为幽怨的神色了,“教主,胜之不武啊。”

“你叫我什么?”

“教主……”

熟悉的对话上演。于是熟悉的戏码也上演。每当秦怀风想吃掉那只重要的棋子时,夏浅离都会一脸高深莫测地抚摸长剑,最后他只好咬牙把棋子落在别处。想当然尔,满盘皆输。

在连赢了五盘,心情不好之际,夏浅离突然缓缓开口了,“施良玉,本教主曾经许你分舵掌事一职吧。”

输得郁闷的秦怀风扁着嘴闷闷嗯了一声。

夏浅离淡淡笑道:“但本教主后悔了。”

“教主不愧是魔教教主啊,卑鄙无耻厚脸皮小心眼。”

“……”夏浅离当没听到,“我是说,要是让你留在这里的话如何?”

秦怀风愕然抬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饱含柔情的明眸。

夏浅离嘴角笑意更深了,看得秦怀风心神荡漾,“本教主想你留在身边。”

第三十一章:成亲

看到施老爹来问话了,秦怀风也不惊慌,微笑着把施老爹请到房间的桌子上坐下,还去拿了热水,重新沏了一壶茶。这一来一回花了不少时间,原本因为听到难听的闲言闲语而情绪激动的施老爹也冷静下来了。

等到秦怀风一边悠悠然地品茶,一边问他所来何事的时候,施老爹一下子倒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干脆引对方来把事挑出来说了。

“爹我只是想来问问孩儿你的近况。”

秦怀风不咸不淡地回话道:“吃得饱,睡得足,工作也十分轻松愉快。”

施老爹看拳头打在棉花上了,当下感到有点心焦起来,“除此以外,就没别的特别事情了吗?”

秦怀风侧头,略一思考,“特别的事情啊……”

施老爹连忙点头,“没错、没错,特别的事情。”

既然对方如此期待,一向在这方面十分慷慨的秦怀风清了清喉咙,站起来开始一一细数这些天来遇到的特别的事情。当他终于从大如听说叛徒头头都尽数抓获,说到小如后山养的母鸡生的蛋的壳上有一个类似梅花的黑点时,施老爹终于投降了。

“良玉、良玉。”

连听的人都听得头昏脑胀,瘫坐在椅子上了,说的人倒还神清气朗地转头露齿一笑,“怎么了?”

施老爹干笑着摆了摆手,“说了那么多,也该歇歇了吧。”

秦怀风点头应是,然后拿过桌上的瓷杯一喝而尽,又重新抖擞精神说起来了。

施老爹见状连忙打断,“啊,良玉,你回来后似乎都没怎么找惜若呢。”

话还是转到了要说的事情上。

秦怀风幽幽一叹,“还不是因为教主。”

本以为又会被耍太极地扯到边边去,不料却突然直奔主题了。施老爹讶异得连声音都变尖了,“此事又怎么会扯上教主呢?”

“教主给我安插了这么一个职位,害我没时间去找惜若啊。”

“……”想不到还是被忽悠了。这一起一落叫施老爹再也沉不住气,干脆自己把话挑出来说了,“可我最近听到一些你和教主的流言。”

秦怀风吊儿郎当地哦了一声,脸上全然不见慌张之色。

施老爹连忙追加力度,“说你和教主之前有断袖之情。”

秦怀风拿起桌上瓷杯细细啜饮,“爹,孩儿觉得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施老爹脸色一变,“莫非是真的?”

“不,只是孩儿想教主应该不乐于听到这种闲话。”秦怀风说着的时候,眼睛是含笑看向门口的。

施老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也连忙朝门外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中,一个白衣胜雪的俊美青年正负手立于门外。清冷的双眸直直看向房内的两人。

这下子他的脸色变得更厉害了,连忙站起来低头揖礼,“施某拜见教主。”

夏浅离并没理会行礼的施老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还赖在椅上的秦怀风,“本教主确实会不高兴。”

正弯腰低头的施老爹当下脸色刷的变得比纸还白。

“若被人笑话本教主没眼光该如何是好。”夏浅离淡淡地把话说完。

这时施老爹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秦怀风倒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教主威名远扬。外人就算笑话,也只会在暗地里过个嘴瘾。教主实在无须多虑。”

夏浅离眼中精光一敛,并没回话,而是转头看向还弯腰躬身的施老爹,“本教主有话要跟令公子说。”

施老爹是个精明的人,连忙应了一句“施某告退了”,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夏浅离连头也没回,洁白衣袖轻轻一挥,门就合上了。

“施良玉。”夏浅离缓缓走到秦怀风的面前。

这时再也不能把屁股硬黏在椅子上的秦怀风只好站了起来,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不知教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夏浅离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头一紧,“本教主对近日甚嚣尘上的流言甚感困扰。”

可有一半是你在推波助澜所致的。

秦怀风在心中幽幽地埋怨道,但嘴上还是很忠心地为主分忧道:“不如把那些说闲话的都抓起来打屁屁吧?”

“……”夏浅离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必,本教主有更方便的解决方法。”

秦怀风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连忙陪笑道:“教主,你那个方法藏在心里就好,没必要说出来。”

夏浅离冷笑着挑眉,“可此事和你有关,又怎么可以不告知呢?”

“其实我从来都不介意缺席的。”

可他这个诉求似乎没有传达到对方的耳里。

只见夏浅离在桌边椅上坐下,修长玉指敲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道:“成亲。”

秦怀风神色一僵,连忙抱拳低头道:“恭喜教主。”

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故意装傻的秦怀风,“你是说你和你那个未婚妻的婚事。”

“这事嘛……可容后再议。”

秦怀风说着视线不自觉地飘到别处去了,但马上又被一声清脆而用力的敲桌声拉了回来。转头一看,就看到夏浅离正在用愠怒的眼神瞪着他。

心突然一紧。

“施良玉。”夏浅离脸若冰霜地冷声道,“本教主已派人查过你未婚妻的事。她腹中所怀的确实是你的骨肉。现在你未婚妻肚子已渐渐凸显,再不抓紧时间举办婚事,更待何时?”

秦怀风很想说那个人的肚子又不是他搞大的,但现在他是“施良玉”,又确确实实就是孩子的父亲。虽然说江湖人豪爽,但再豪爽还是被孔孟礼教束缚着的中原人。现在这个情形,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礼,他都该暂代真正的施良玉迎娶顾惜若过门。

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心中千般万般思绪缠绕的秦怀风不知如何回话。

夏浅离看他一句话也不回,更感到愤恨难抑。

没真正迎娶女子过门就和其行苟合之事,更让女子珠胎暗结。这种事情夏浅离平时恐怕连听都没兴趣听,但现在却因此感到焦心不已,特别是听到女子怀中胎儿确实就是眼前这个人的骨肉后。最后一丝奢侈的希望都被扼杀了。

想到此人曾经对一个平庸女子产生情愫,并有了肌肤之亲,他就感到胸口发闷。既然此人喜欢的是女子,那他也无谓奢望些什么。

想到这里,夏浅离更感郁郁难平,一拂衣袖,起身冷冷道:“姑念在你曾经昼夜照顾本教主。这回的婚事就由本教主替你筹办吧。七日后举办婚事。此后你就带着你的妻子和父亲到地方分舵去,此生不许再出现在本教主面前。”

秦怀风愕然,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白衣一飘,夏浅离已施展轻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了。

第三十二章:避而不见

夏浅离说要帮他筹办婚事,秦怀风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不是只是一句玩笑话。毕竟那句话中寒气毕露,怎叫他听不出当中的怨愤。可对几个月前还在逍遥地过着单身汉生活的秦怀风来说,这件事还是太超现实了,于是等到红灯笼都挂到门口的时候,他只有呆若木鸡的份了。

正在忙上忙下的魔教子弟看到他在呆呆地看,以为他在陶醉,笑着贺道:“施公子,恭喜你要成婚了。心情如何?”

秦怀风还在呆看着门前的大红灯笼,“有种莫名其妙被人嫖了的感觉吧。”

魔教弟子:“……”

看来成婚的事势在必行了。反正就算夏浅离不突然说要帮他举办婚事,他那个未婚妻腹中的孩儿也等不了太久。这是“施良玉”必须做的事情。纵然千万般无奈,千万个不愿意,他也只得接受了。

婚事他是不想理了。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自从冷冷地丢下一句“本教主帮你筹办婚事”外,就再也没露过脸了。白天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问这个的话,就说“教主下山去了”,问那句的话,就说“教主正在和堂主议事”。而这之间不过相差了一盏茶的时间。

秦怀风不禁囧道:“教主真是雷厉风行。”

魔教弟子面不改色地答道:“这是本教一向的传统。”

秦怀风再次囧道:“你不会在耍我吧。”

魔教弟子仍然面不改色,“这也是本教一向的传统。”

秦怀风:“……”

于是白天是找不到夏浅离了,而晚上一路赏月逛到夏浅离的居所时,秦怀风又被院落拱门前弟子拦下。

“教主说不许施公子进去。”

秦怀风摸了摸下巴,侧头看了看那个魔教弟子的耳朵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耳朵肯定有问题。”

另一位魔教弟子马上开口声援,“我也听到教主那么说了。”

秦怀风惊讶,“难道这病会传染的?”

魔教弟子:“……”

于是乎,晚上他还是没能见到夏浅离。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明明就在身边,却无法相见。此时心中思念之情比他回到试剑门的时候更甚了。想见到那个人,哪怕只是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也好。此刻秦怀风无比怀念起在幽谷朝夕相处的日子,虽然那时整天被威胁。

心情郁闷。到账房来的时候,也只是叹气叹气再叹气,活是一样也没做过。浪费了魔教的钱去办婚事,却又不干活,白领工钱,这样的秦怀风似乎引起了管钱的左护法的大大不满。

“施公子,你在忙吗?”左护法俊雅的脸上挂着笑容,但笑意未及眼睛。

秦怀风正在缅怀着夏浅离那件白衣的触感,也没抬头去看左护法,只回了一个“忙”字。

左护法干咳,“但我好像看到施公子只是在叹气啊。”

“不就是忙着叹气吗?”

左护法干咳得更厉害了,“施公子,我想教主安排你进来并不是让你来叹气的吧。”

秦怀风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下脸色不悦的左护法,“莫非是来听左护法咳嗽的?”

左护法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施公子,你不希望我去跟教主告诉他你都在偷懒不干活吧。”

“不希望。”秦怀风答得很干脆。

看到对方还是怕教主的,左护法马上振作起来了,可没等他说一句话,就听到秦怀风幽幽地说道:“我更愿意自己亲口告诉他。”

……

至此,左护法很确定秦怀风都在因什么而神不守舍了。

看看,简直是赔大了。教主一声令下,就要他忍痛拨了一笔钱出来办什么婚事。

这段时间教主和这个白道叛徒之间的事传得正盛,现在却突然来这么一桩婚事。本来他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现在看到一个避人避到给老远看到对方就转头走,一个到处找人,也不好好干活,只会叹气,他可以确定根本就是小两口吵架了。

花了那么多钱却得到哪边都不开心的结果。他亏得心痛。

沉思了好一会儿后,左护法一咬牙,“施公子,你是否真想见教主一面?”

又陷入自己灰暗世界的秦怀风猛地回过神来,愕然地看向左护法,“左护法能帮忙?”

左护法点头,“我可让你偷偷进入教主的居所。”

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偷偷进入?即不是经得教主批准的吗?”

左护法感到十分愕然,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很感激他的好意,“施公子并不乐意。”

秦怀风落寞地笑着摇了摇头,“谢左护法的好意了,施某希望教主自愿见我。”

其实他要是不介意用这种小伎俩的话,他早就能见到夏浅离了。只是那样做又有何意义呢?夏浅离不见他,是心中有一个结。不等这个结解开,就算见到面,又有何用?所以直到今天为止,尽管思念得焦心,他仍然用正常的方式去打听,去接近,可惜屡吃白果。

看到秦怀风这个样子,左护法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有挥手道:“罢了。施公子若心中有事,无心干活的话,那就回去休息吧。”

秦怀风不慌不忙地拿过桌上瓷杯喝了一口,“我本就打算喝完这壶茶就告假回去了。”

“……”

“这里的茶比我房中的好多了。喝着好茶,心里也没那么难受。”

“……”那是他特地为自己准备的茶叶。

左护法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同时也责骂起刚刚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同情之心的自己。

把茶喝完后,秦怀风果真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这时右护法刚好到了。他好奇地看着秦怀风离去的背影,正想问些什么而转头看向左护法的时候,却看到对方正用账本遮住自己的侧面。

“你在做什么?”

“省得长针眼。”

右护法听了,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着的胸膛。他平素练功的时候就喜欢赤裸着上身,前些日子看到教中不少教众也常常赤裸上身,正想着大家都开始热衷于练武的时候,却又突然发现这些人好像都不见了。

真是怪哉怪哉。

一件蓝布衣裳突然丢到了他的面前。

“穿上。”还在用账本遮住侧面的左护法如是说道。

右护法眨了眨眼睛,听话地穿上了衣服。其实因为他常常在练功完后顺道逛来这里,所以左护法就特地帮他留了一件衣服好换上。可一穿上,右护法就发现有点不妥了。

他举起了手,一指少了一截的衣袖,“怎么衣袖被剪去了一截?”

“剪来当了抹布。”

右护法愕然,“好浪费。”好歹也是给他准备的衣服。

左护法点头,“给你穿确实浪费了。”

右护法:“……”

左护法没理脸色变得很臭的右护法,只是低头去看他那壶见底了的茶,“施良玉那家伙还真是太不客气了。”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右护法这时才想起刚刚自己想问的事,“那小子真的要成亲了?”

“顾姑娘已有身孕。”是不得不成亲了。

右护法愕然,“但他和教主不是……”

“就算如此,又有何办法?”

“可自己将来的夫君心中装着其他男人,他的未婚妻不会心有不甘吗?”

左护法淡淡道:“总比装着其他女人好。”

右护法不解地侧了侧头,“那还不是心有所属,有什么好的?”

左护法没解释。

其实这还需要什么解释吗?两人皆为男子,就算没有一个女子阻碍其中,要在一起也是很困难的。世人的眼光、世间的束缚,这些虽只是身外物,但还是影响了一切。

第三十三章:表白心迹

大婚之期渐渐逼近。

傍晚时,裁缝来跟秦怀风量身做新郎服。此时离成亲的日子还剩下两天了。看着对方一板一眼地量这量那的,秦怀风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有了自己要成亲的实感,不禁有点不安起来。

“其实两天把衣服做出来是不是有点赶呢?不如延迟一段时间吧。”秦怀风体贴地建议道。

可裁缝却爽朗地一拍胸膛,“我们锦绣坊做衣服一向又快又好,公子请放心。”

秦怀风幽幽看了过去,“你这样说叫我怎么放心?”

裁缝不解地侧头。

秦怀风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前来帮忙的小七,“我看后天并不是成亲的好日子。”

小七一本正经地回话道:“我们已找人算过,后天正是嫁娶的吉日。”

“但和我犯冲啊,不利不利。”

“教主认为那是吉日。”

这一句话比刚刚那句有分量得多了。秦怀风顿时语塞。

小七更加把劲道:“若改期的话,将耗费更多的银两。左护法是绝对不同意的。”

秦怀风这下彻底败下阵来了。

“其实真要省钱的话,干脆给我一个红色的麻袋算了。那样我也不介意的。”死心了的秦怀风自暴自弃起来了。

裁缝的手一顿,“公子,好歹是大婚的衣裳啊。”

“还不是穿一天就没用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

秦怀风讶异,“莫非还要穿两次?”

裁缝无言以对。

这时小七开口了,“施公子,这话实在说不得。”

秦怀风耸肩,不以为然,“有时候嘴巴是管不住的。”

“但这话传到左护法那里的话,他真会考虑这么做的。”

“……”

左护法是个名副其实的算死草。

罢了罢了,反正该来的还是要来,而且他就帮施良玉拜个天地,之后的事情还是由本尊来处理。

于是秦怀风继续让裁缝量身。

红冠红衣红裤,这抢眼的一片大红却怎么也盖不过脑海中的一袭胜雪白衣。大后天就是他的大婚之日了,可直到今天,他还没能见到那个人一面。

正当秦怀风怅然若失地叹息之际,一个魔教弟子突然走到门前来。

“施公子,教主有请。”

秦怀风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句话,“教主……叫我去他那里?”

魔教弟子点头应是。

秦怀风脚跟一转,箭也似的飞身出去,但刚走出庭院中央,就被裁缝的一声急促叫喊叫住了。

“施公子!”

秦怀风转头不耐烦地看向裁缝,“新郎服你随便做做就好。”

“不是的,我……”

“有什么问题我来承担。”

“不是的,我……”

秦怀风急得有点生气了,“要不我干脆套个麻袋算了。”

“我的量尺被你的衣服勾住了。”终于赶上来的裁缝没好气地一把扯回秦怀风身上的布尺。

秦怀风咕哝了一句“你早说嘛”,就朝夏浅离的居所飞身而去。

走到门前的时候,秦怀风反倒紧张得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了。

自上次的谈话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夏浅离了。夏浅离在避他。这件事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了。而现在夏浅离却召他前来,又有何用意呢?

揣着满心的不安,秦怀风低声叫了一句“教主”,可并没有回应。思忖片刻后,他慢慢推开了房门,然后就看到那个白衣倜傥的背影了。

心头蓦地一紧。

“教主。”他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还有没有回应。那白衣倜傥的背影依然动也没动一下。

“该不会站着就能睡觉了吧。”秦怀风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夏浅离嘴角微抽,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了秦怀风一眼,“过来。”

秦怀风高高兴兴地走过去了,但当他刚走到跟前的时候,对方却脚跟一转,朝一旁的书桌走去。秦怀风满脸疑惑地跟上。

“大后天就是你成亲之日。”刚在桌边立定,夏浅离就突然开口了。

秦怀风顿时心头一紧,苦笑道:“到时能吃顿丰盛的了。”

夏浅离淡淡一笑,“还有娇妻相伴。”

秦怀风不语,低下头去。

夏浅离稍稍侧过头,淡然地看了秦怀风一眼,然后伸手展开桌上画轴。一幅栩栩如生的龙凤图就展现在眼前了。

“这是本教主画给你的贺图。”

秦怀风看向龙凤图,只觉得嘴角发苦,“教主好画技。”

夏浅离垂眸。修长五指轻轻抚过画上龙凤,“龙凤和鸣,喜庆吉祥。”

秦怀风的心蓦地揪紧。他轻叹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到夏浅离的身后。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夏浅离的气息和心跳。

夏浅离没有斥责他的逾越。

秦怀风把手轻轻搭在夏浅离的手上,沉吟道:“双龙戏珠,不亦是一幅喜庆祥瑞之图?”

夏浅离却只是睫毛微垂,淡淡道:“双龙戏珠,实质双龙争珠。两龙若在一起,必有一伤。既然只会得到凄惨下场,不如尽早离去,收得龙凤和鸣之乐?”

搭在夏浅离手上的手突然一震。

他曾以为夏浅离在意的只是一个顾惜若,可这番话却让他迷茫了,猜不透夏浅离的心意。对于断袖之事,虽一向不问情爱,但他也没曾想过自己会是那种人,说没踌躇迟疑过是骗人的,可这几天夏浅离的避而不见叫他心中的迟疑烟消云散。

心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叫他已无心顾及世俗礼教,一心只想和对方在一起,然而此时夏浅离却一味说着龙凤相配……

秦怀风顿觉怅然若失,却又焦心不已,连忙道:“即将会受伤受累,施某也愿与龙共栖。”

夏浅离睫毛一颤,但马上又恢复了平素的冷静淡然,微垂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寒光,“即使抛妻弃子?”

“若那并非施某的妻儿?”

“本教主已派人查过。”垂在一侧的手稍稍握紧。

秦怀风轻叹,“世事有时并非像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

若非亲身经历,他也不会相信灵魂易体这种荒诞之事。顾惜若腹中胎儿是施良玉的骨肉,却和他秦怀风毫无关系,但他又如何解释呢?突然说出这种话,只怕会让夏浅离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更为恼火而已。

“施良玉,你绝非善类。”沉默良久后,夏浅离突然冷声道。

秦怀风一愣。

平素只会寻花问柳,恃强凌弱的施良玉确实并非善类,但夏浅离从没和真正的施良玉见过脸,而只和暂居他人身体的他相处数月。

他不知道夏浅离口中的“绝非善类”是针对施良玉那个白道叛徒,还是针对他这个试剑门掌门而言的。

猜不透夏浅离心思的秦怀风只好苦笑,“施某虽非善类,但对教主确实忠心一片。”

“忠心一片?”夏浅离缓声问道。

搭在夏浅离手上的手突然转为握紧,“真心一片。”

把话挑明后,秦怀风更感心湖荡漾,难以平复,正欲抱紧对方之时,却被突然推开了。

“可本教主赌不起。”

“赌不起?”秦怀风茫然地反问。

夏浅离却只是淡淡一笑,把他推开后,负手朝门口方向走了几步,“赏月吧。”

秦怀风透过窗户一看,“可是教主,今晚不见月亮。”

“那数星吧。”夏浅离轻声说着回头一笑,潋滟双眸在明灭烛火的映衬下更显魅惑,“本教主记得你还没数完星星。”

“……教主,数不完的。”

“那就数一辈子。”

“若能呆在教主身边一辈子,施某愿意。”秦怀风说着语气变得更柔了。

夏浅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回话。

因为尚未用晚膳,所以夏浅离把酒水菜肴都带上了,而地点是在屋檐之上。

秦怀风也喜欢坐在屋檐上喝酒赏月,但连一桌菜肴也带上去的可从没试过。看着搁在屋檐上的一碟碟佳肴美食,秦怀风的表情有点微妙。

“教主,还是下去吧。这样碟子很容易被碰倒的。”

“本教主不会碰倒。”夏浅离说着用筷子夹过一小块肉放进口中,姿势优雅得犹如置身在豪华厅堂之中。

秦怀风无奈地叹气,“我是指我会碰倒。”

夏浅离挑眉,“这是在暗示本教主丢你下去?”

秦怀风脸上表情一僵,“教主果然非等闲之辈,连理解能力都异于常人。”

“少给我贫嘴。”夏浅离冷冷道。

秦怀风只有收起脸上的讪笑,也举筷吃起来。

夜色渐深。天上的星星也更亮了。

而底下只有轻得几不可闻的杯盘碰撞声。

此时秦怀风表面上神色淡然,实质心乱如麻,根本品不出口中佳肴的味道。

他对夏浅离说了“真心一片”,夏浅离却回了他一句“赌不起”。这是拒绝,还是试探?

思及至此,秦怀风忍不住侧头看去旁边的夏浅离。微暗之中,只见一袭胜雪的白衣,以及面白如霜的姿容。

心头顿时一紧。

“教主……”

夏浅离淡淡一笑。俊美玉面更显清艳,几不可直视,“施良玉,大后天就是你的大婚之日了。”

秦怀风叹气,“教主,你说过了。”

“本教主是在跟自己说的。”夏浅离淡淡说着,举起酒杯。

晶莹美酒在杯中流动。酒香扑鼻。

“洞房花烛夜时必喝合卺酒。不知那该是什么滋味呢?”夏浅离微笑着凑近秦怀风身边。眸色更深了,叫人沉醉,“施良玉,陪本教主喝酒吧。”

秦怀风呆了好一会儿后,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低头去拿酒杯,却被轻轻抓住了手腕。

“用一只酒杯即可。”夏浅离淡淡说道。

秦怀风愕然,只觉心跳如擂鼓,“一只酒杯如何对喝?”

夏浅离但笑不语,仰头把杯中物一喝而尽,然后凑上前来。两人的双唇紧密地贴在一起。美酒从对方口中缓缓渡来。

秦怀风愕然。

夏浅离笑得明艳如月,语气轻柔道:“好喝吗?”

“……好喝。”

夏浅离嘴边笑意更深了,“还想要吗?”

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崩掉了。秦怀风一把拉过一袭白衣的夏浅离。夏浅离并没有抵抗,而是顺从地让他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去,着迷地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双唇。淡淡的酒香味从对方的口中传来,但他明白使自己沉醉的并不是美酒。

身体顺从本能地舔吻吸吮着对方的双唇。细碎的呻吟声在耳边响起,更叫他感到下腹发热难受。秦怀风情难自禁地伸手探进那胜雪的白衣之中。比想象中更要细腻的触感叫人迷醉。

“浅离……”他低声轻唤对方的名字。

怀中身体轻轻一颤。染上了情色意味,更添几分妩媚的潋滟双眸笔直地看去他。

“可惜本教主不能叫你‘良玉哥哥’。”夏浅离促狭道。

秦怀风轻轻握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我只要你。”

夏浅离垂眸,“本教主看不出你的真心。”

心像被利箭射中了一样刺痛,“要我把心挖出来吗?”

“不必。”原本温柔的声音转为一贯的清冷。

夏浅离推开了他。恢复原本冷静淡然之色的双眼直直地看向他,“你只需告诉本教主镇远镖局的雷虎是谁即可。”

第三十四章:决定

秦怀风一愣。他几乎忘了这个自己胡乱编出来的“师父”了,呆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啊了一声,愕然地看向夏浅离,“教主,你真去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

看到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夏浅离更显不悦了,冷哼道:“难不成本教主得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成?”

“……教主,我是情非得已的。”

夏浅离的声音更显冷冽了,“情非得已骗我?”

秦怀风无奈地叹气,“我可以跟你解释,就是……不知道你信不信。”

“不必了。”夏浅离冷笑着一摆手,完全看不出此人和刚刚温顺地靠在自己的怀里的人是同一人,“你只需回答本教主几个问题即可。”

秦怀风只好点头应是。

“第一,你是不是白道门派的人?”

不止是白道门派的人,而且还是刚观光了一遍的试剑门掌门。

“是,不过……”

“第二,你接近我是不是另有所图?”夏浅离没等他说完就径自问了下去。声音冷冽如冰霜。袖中手也紧握为拳。

刚刚才肃清了教内叛徒,也难怪夏浅离会多疑了。

显然被当成了奸细的秦怀风只好苦笑,“不是。”

握紧的拳头稍稍松开。可在说到第三个问题时夏浅离的表情又紧绷起来了。

“第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心中苦涩在听到这句话时顿时化为一腔柔情。

秦怀风忍不住再次握起夏浅离的手,“可昭日月。”

但夏浅离马上冷笑着抽回了手。失去那温暖感触的手顿感寂寞。

“那你又为何屡屡欺骗本教主?”

秦怀风顿时感到喉咙发紧,“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你就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视情况而定。”

秦怀风幽怨地考虑起这桩不公平的交易,“……我能不能先问一下,你到底有多讨厌白道?”

夏浅离蹙眉,“本教主更讨厌被人欺骗。”

这到底算是肯定还是否定呢?

秦怀风叹气,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得放手一搏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他笔直地看进那双清冷而明艳的双眼,“等我数天。到时候我会给你答案的。”

“什么答案?”夏浅离冷声道。

秦怀风握拳,“可能会叫教主欣慰,但也可能只会叫教主更不满意的答案。”

冷冽的双眸在盯视了他好一会儿后,终于默然收回了视线,“那本教主就敬候佳音吧。”

“谢教主。”

这么应着的同时,秦怀风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夜色微暗。夏浅离清冷俊美的容颜却亮如明月,叫人迷醉。为了这个人,就算要他牺牲再多,他也在所不惜……

陆四很无奈,很悲剧,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进了一个大派,却还没混个脸熟,也还没学得一招半式,就被一声令下,派去抓人了。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谋害自家掌门的事情东窗事发后,施家两父子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投靠魔教。当初援助原掌门妻儿的大派决定穷追猛打,誓要伸张正义,讨还血债。

可是在数月无果的情况下,满腔的热血也冷下来了,于是派去的弟子逐级降,从得意弟子变成一般弟子,一般弟子变成新入弟子,譬如陆四,所以陆四真是入不逢时。

这天,正当陆四在投宿客栈里吃着阳春面的时候,一个眼熟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嘴里的阳春面差点从鼻子里飞出来了。他连忙拿出袖中画像一看。

几分流气,几分软弱,没错,就是那个叫施良玉的不学无术之徒。

陆四当下就想上前把施良玉抓了,好结束他可悲的盯梢生涯,但定睛一看,却见施良玉身边跟着的是一个青衣俊朗的玉面公子,而且那人不就是……

心中暗暗惊讶的陆四连忙把画像收入袖中,决定先观察情况再说。看到施良玉两人走上了客栈三楼,陆四连忙又跳又爬,总算险险攀上了屋檐,掀开一块砖瓦,就伏在上面窃听。

施良玉和青衣公子并不急着交谈,而是先叫来了一桌好菜,把酒细啖起来。看得陆四怀念起那碗没吃完的阳春面来了。一顿酒菜后,施良玉唤来小二收拾善后。

见状,陆四全身绷紧,把耳朵竖得尖尖的。

哼哼,终于要进入正戏了。就让本大爷听听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要谈些什么。

可小二正要离开的时候,施良玉却突然叫住了小二,“你们店的饭菜实在不错。”

小二愕然,但还是傻笑着应话道:“我们客栈的掌厨以前可是在大户人家干活的。”

“可是地方不干净。”施良玉遗憾地摇了摇头。

小二又是一愣,然后马上生气地涨红了脸,“客官这话何从说起。我可是每天都打扫,哪来不干净呢!”

“那怎么会有老鼠?”

话刚说完,一直坐在桌边品茶的青衣公子突然一挥手中玉扇。还没等陆四反应过来。碰的一声,尘土四起,他就那样四脚着地趴倒在地上了。

施良玉瞥了一眼陆四,转头笑得一脸和睦地看向小二,“看,不是很大一只黄皮老鼠吗?”

小二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客栈设在魔教脚下。江湖人士之间的纷争,他看多了,自然之道此时决不能多留。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声“小的告退了”之后,小二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施良玉把门关上,转头看向还痛得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陆四,脸上却仍然笑得一团和气,“不知这位檐上兄台有何贵干?”

陆四痛得直想喊娘,但在敌人面前示弱实在有失威严,只好紧咬着牙关强忍。

总之输人不输势,他把头一仰,恶狠狠地瞪着那张可恶的笑脸,大喊道:“施良玉,你这个谋害掌门,投靠魔教的卑鄙小人!”

施良玉无奈一叹,“其实在座各位都知道在下的身份。兄台又何必替在下介绍一番呢?还是请兄台自己报上名来吧。”

“嵩山弟子陆四!”

“原来是嵩山弟子啊。失敬失敬。”施良玉抱拳行礼,同时把视线投向正在悠闲地喝茶的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细啜一口清茶,淡淡道:“我还以为是魔教派来监视你的。”

施良玉苦笑。

其实他今早下山的时候,也曾这么想过,但想不到沿途畅通无阻,也没有跟屁虫在后面探头探脑。那人明明说过不信任他啊……

苦涩的甜蜜在心中渐渐扩散开来,叫披着“施良玉”外衣的秦怀风越发坚定了内心的决定。

此时陆四也把恶狠狠的视线投向青衣公子,“你是……”

“当我摆设好了。”青衣公子极其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但这句话显然没有起到阻断的作用。

“梁青阳!”陆四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梁青阳无奈一叹,疑惑地看向秦怀风,“他怎么说得出来呢?”

秦怀风回他一个更为疑惑的眼神,“你确定自己的画像没被拿来当练习剑法的靶子?”

“……”梁青阳当刚刚没人说话,“我的意思是,我都叫他当我摆设了,他怎么还那么不识相地说出来?”

陆四:“……”

秦怀风好心地为无言的陆四解释:“他大概觉得把这么一尊东东当做摆设,这客栈是想关门大吉了。”

梁青阳脸上笑容微僵,“施公子这话酸得呛鼻。”

秦怀风怜悯地看向梁青阳,“乐观其实也是件好事。”

哔哩哔哩的火光在这两师兄弟之间跃动。

被丢在一边的陆四感到很寂寞,只好出声刷存在感,“梁青阳!你身为白道大派试剑门的弟子,竟然和施良玉这种败类叛徒混在一起!试剑门掌门就是因此这个败类才遭遇不测的……”

“咳咳,他还没死。”秦怀风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被打断的陆四不满地瞪了一眼秦怀风,继续说下去,“现在你不但不手刃仇人,还和仇人把酒言欢!你如何对得起试剑门,对得起自己的师兄、师父,和试剑门上千弟子!你枉为天下第一剑的门生!实乃白道渣滓!人人得而诛之!”

一番慷慨陈词结束。秦怀风是个好听众,连忙拍掌,“大气也没喘一下,你们讨伐魔教时都是用口水攻势的吧。”

“……”陆四觉得自己刚刚的话白说了。

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的梁青阳笑眯眯地代答:“嵩山派专门教导弟子怎么说大道理。”

秦怀风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么有空闲练骂人,还不如学好功夫。”梁青阳说着脸上笑意却骤然变冷,“虽被骂一两句无关痛痒,但‘渣滓’这两个字眼实在刺耳。施公子,你说该怎么惩罚这个嘴巴不干净的家伙呢?”

秦怀风摸了摸下巴,“既然功夫不济,也无谓在江湖上丢人现眼,干脆送他回乡下生孩子好了。”

陆四很想说一句“我是男的”。

梁青阳轻笑出声,“那算什么惩罚?”

“生了女儿就送来当童养媳。”秦怀风一脸神清气爽地如此补充道。

陆四脸上神情僵硬了。

梁青阳还是摇头,“若生的是男孩该怎么办?”

“那就送去伺候魔教教主。”

陆四脑脑海里生出了很糟糕的想法。

莫、莫非魔教教主……

“洗衣、端茶、供打骂,夏浅离难伺候得就像个黑心的小姑。”秦怀风幽幽一叹后又补充道。

梁青阳摇头,暧昧地笑道,“你舍得?”

让那个为了自己负伤而战的人和别人亲近。

秦怀风愣了愣,苦笑道:“不舍得。”

陆四只当秦怀风说的是不舍得让他那个虚构出来的孩子受苦,当下不禁有点感动,但又连忙肃容。

不行,此人乃白道败类,不得心软。

然而正当他打算再次开骂,以示自己贞洁的时候,却见秦怀风笑着走近,并蹲了下来。

“好了,若你不想遭此浩劫的话……”

怎么了?难道要他出卖自己门派?

“那就乖乖晕倒吧。”

不过陆四还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其实对这两人来说,陆四充其量只是无关紧要的老鼠一只。

于是只见眼前一黑,陆四就晕了过去。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全身脱光光地被丢在巷子里了。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后话了。

第三十五章:成亲

酒足饭饱,碍眼的老鼠也处理完毕,是时候谈正事了。

学夏浅离那样故作深沉地负手走到窗边,秦怀风幽幽一叹:“我要成亲了。”

梁青阳正要举起瓷杯的手一顿,愕然道:“素闻魔教心狠手辣,想不到是真的。试问是哪家姑娘犯了何等大罪,要受此酷刑?”

秦怀风也没指望能从和自己不和的师弟口中听到一句安慰的说话,但还是不由得幽怨地瞥了一眼,“要成亲的是施良玉。他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总得负责。”

梁青阳嗤笑,“那人一年到头做的欺男霸女之事多不胜举。你又何须让他突然变成负责人的君子呢?”

他也想能逃则逃啊,可是……

“那人本就是施良玉的未婚妻。更重要的是,”秦怀风顿了顿,“夏浅离主动帮我筹办婚事了。”

“看不出那位魔教教主如此喜欢多管闲事。”

秦怀风苦笑,并未回话。

夏浅离一开始是因为气他和女子交好才干脆斩掉情丝,但终究还是不舍得,而秦怀风更不舍得,陷得越深,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念头就越强烈,强烈到要他抛弃一切也在所不惜。他从来生性淡泊,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深陷情海的一天,但一旦陷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了。

秦怀风转身,笔直地看进梁青阳的双眼,“你们找到让我重回原来身体的方法了吗?”

这话题跳跃得叫梁青阳一愣,但马上回复一贯从容的笑容,浅啜一口清茶,“师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假话吧。”他倒是挺好奇梁青阳有什么假话要跟他说。

梁青阳悠然道:“假话就是,经过我们的多番努力,还是没能找出让师兄重回原来身体的方法。”

假话是找不到,那么真话……

秦怀风一喜,双眼顿时亮起来了,“说真话吧。”

“真话是,其实我没怎么努力去找。”

“……”

否定的是前半截,后半截仍然没变。白欢喜一场了。

秦怀风幽怨地看向梁青阳,“师父是为了做善事,才要了你这个祸害吧。”

“就算是那样,我也满足了。”梁青阳嘴角的幸福笑容灿烂得耀眼。

看得羡慕嫉妒恨的秦怀风移开了视线,“后天就是我代施良玉成亲的日子,我希望你和师父能尽快赶来。”

话题又转回来了。

梁青阳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师兄连我们这份贺礼都不肯放过吗?”

“……”秦怀风心想所有贺礼都只会被左护法搜刮去,自己是一杯羹也分不了,可他叫师父和师弟来并不是为了一场做戏似的婚事。

“还有把施良玉也带来。”

听到这话,梁青阳神情一脸,肃然道:“师兄想做什么?”

“要解释也得拿出证据来嘛。”

“跟谁解释。”

“夏浅离。”

成亲,跟夏浅离说明真相。秦怀风言下之意呼之欲出。

梁青阳低头细啜了一口清茶,以平复心中的惊愕。

他不是猜不出秦怀风和夏浅离之间的事情,只是猜测始终是猜测。断袖之情乃叛经逆道之事。很艰难才和师父在一起的梁青阳十分明白其中艰辛,所以此时听到秦怀风承认,自然感到愕然。

“解释了以后又该如何?”梁青阳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

秦怀风笑着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重回原来的身体无望,那我就以这副身体终老吧。”

梁青阳皱眉,“你的武功呢,掌门之位呢?”

“掌门之位本来就是你们强塞给我的。我正巴不得脱身。至于武功……”秦怀风微微紧握了双手。

他是不舍的。苦练了二十多年,他虽不像试剑门历任掌门那样是个武痴,但亦是爱武之人。失去了绝世武功,他秦怀风就什么都不是了。不过……

秦怀风举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股暖流从心底流过。

夏浅离看到的不正是什么都不是的自己吗?也正正是原原本本的自己。

现在返回原来的身体无望。他也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更何况,错过此时,他就真的可能错过一世了。那个性格乖僻的人比谁都偏激,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思及至此,秦怀风闭目深深一吸气,“武功的话,既然上天做了这种安排,我也无谓强求了。还有,施良玉方面,也不能总让他一直睡着。该他偿还的血债,该他负的责任,还是得由他来承担。”

梁青阳不予苟同地皱眉,“施良玉绝非善类。”

这个不久前才听到的词语叫秦怀风不禁自嘲地一笑,“你是怕他醒来后,会用我的身体惹是生非?”

“虽然很不服气,但我还是得承认你的武功确实高强。施良玉就算不懂招式,单单靠你深厚的内力也够我们吃苦的了。”

“那就废了我的武功吧。”秦怀风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瓷杯跌碎。梁青阳惊得拍桌而起,“把你的武功废了?”

秦怀风依然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点了点头,“魔教不是有废人武功的毒药吗?既然到了要找人潜入魔教找解药的程度,可见遭殃的门派应该不少。要弄到一人份的毒药轻而易举吧。”

梁青阳双眼睁得更大了,“师兄,你……是认真的?”

秦怀风点头。

看到秦怀风心意已决,梁青阳不禁着急起来,一敲玉扇,“其实师兄何必如此之急呢?再等一年半载也不迟啊。”

“但有人等不了。”

梁青阳眯起双眼,“夏浅离?”

秦怀风微微点头,“我不想欺骗他了。”

梁青阳仍然不予苟同地摇了摇头,“师兄何必如此偏激?若你想坦言,我和师父可给你作证。没必要非得加上一个施良玉,更没必要废了师兄二十年来的武功修为啊。”

“可缺少施良玉,此等离奇怪事,夏浅离未必相信。”

“就算加上施良玉,此等离奇怪事,夏浅离也未必相信。”梁青阳用同样的理由反驳,“再加上灵魂易体之事来得突然,恐怕也去得突然,若日后师兄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那岂不……”

说到这里,梁青阳啊了一声。

此等常理即可猜到之事,秦怀风怎么可能料想不到。秦怀风说要废武功的话,就用魔教的毒药,那么说的话……

梁青阳再次一敲玉扇,“师兄找到了解药?”

秦怀风点头,又摇头。

梁青阳不悦地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有解药,但还没找到。”对这种毒竟然还有解药一事,秦怀风颇感愕然。不过……

顿了顿后,秦怀风浅笑着继续说下去,“就算真要为了那人废了一身武功,我也觉得值得。”

话说至此,已无需赘言。

梁青阳握扇抱拳,无奈地笑道:“明白了。”

说完衣袖一拂,就转身离开了厢房。

看着梁青阳离去的背影,秦怀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解释已经够难的了。更叫他担心的是在夏浅离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一切真会顺利进行吗?他们毕竟一个是白道,一个是黑道啊。

从魔教本址到试剑峰,就算策马疾驰,也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之前能见到梁青阳,只是因为梁青阳刚好来到附近,而要身在试剑门的师父带着施良玉赶来,果然还是没能赶上婚期。

虽然秦怀风本来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想着能在这几天解释就好,但在穿上大红的新郎服时,他还是不禁感到郁闷。郁闷归郁闷,在一派喜庆声中,他还是被拉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相拜了。

这场婚事举行得热闹盛大。施良玉本来就是白道中人,满座魔教教众显得实在有点失当,于是城中的商贾名门也自愿或半强迫地受邀前来了。杯斛交错,道贺声不断,看起来甚是风光。

施老爹红光满脸,得意地挺起了自己的大肚子,俨然忘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真有一副“我才是主人”的气势,不过魔教的人也随这小人得意的家伙做一晚的美梦,只管自己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其实也没怎么理会婚事的主角。

秦怀风正乐得如此,随随便便地敬了几桌子酒后,就说要去新房了。施老爹乐呵呵地叫他好好对待新娘子。

秦怀风笑着点头,但走到隐僻处后就叫来了喜娘,把一个小黄色纸包塞到喜娘手中,“这是安神的药。你让新娘子喝了吧。”

安神的药,也是安眠的药,对母亲也好,对胎儿也好,都只有益无害,但今晚的新婚事就只能在周公府中度过了。

喜娘不解,正欲说什么,却被秦怀风肃容地说了一句“无需多言,照做即可”。她当下怯怯地应诺,小步匆匆离去了。

她只是收了很多的钱,才敢到魔教来主持婚事的,可不想惹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淡淡地看了一眼喜娘远去的身影后,秦怀风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夏浅离并没有来参加婚宴,只在晌午时曾到他的房间来,倚在门边,冷笑着看向穿得像红包一样的秦怀风。

秦怀风顿感局促,正想说什么来缓和气氛的时候,却被夏浅离抢先了。

“本教主有点后悔把你嫁出去了。”

“……施某是娶妻子。”秦怀风有种想感动,又有什么卡在喉咙的感觉。

夏浅离并没回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衣袂一挥,转身离去了,只留下倜傥的白衣背影供他瞻仰片刻。

专程前来,却又马上离去。想到应是自己身上大红的新郎服惹的祸,秦怀风就不禁感到心一阵揪紧,所以从举办婚宴的厅房出来后,他并没有马上前往夏浅离的居所,而是先往自己居住的厢房走去,好换下这身猴子装。

月明如水。越往庭院里走,就越显得幽静。

此时的秦怀风心里揣着的是夏浅离,脑子里想着的也是夏浅离。等到一心只想早点赶到那个人身边的他发现身后不寻常的脚步声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施良玉。”

霜白的月光下站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出声叫他的是矮个子的清秀少年。只是那双墨黑眼睛中冷峻恨意并不是一个少年应该有的。

秦怀风想起了被施家两父子囚于地下的原掌门之子。

他干笑着向后退去,“要问茅厕在哪里的话,只要找处杂草高一点的地方就可以了。”

喜好干净的夏浅离听到,恐怕会马上叫人把他丢到茅坑里吧。

不过这一高一低的两位不速之客显然暂时没有那个需要。少年眼中的恨意更深了,但更叫秦怀风在意的是少年身边的黑衣男子。

不怒而威,沉稳冷峻。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是逃不过的。

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秦怀风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在他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之前,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就夹着雷霆之势朝他袭来了。秦怀风侧身闪过,一只手轻弹剑身。利剑顿时微微一颤,朝另一个方向偏去。

黑衣男子皱眉,显然没想到“施良玉”有此等武功修为,当下敛容加强了攻势。此时少年也欺身上前。

饶是秦怀风招式多么精妙,没有内力又没有武器的他终归还是不敌两人的夹攻。不消半响,他已经伤痕累累。这时少年剑势凌厉地正面袭来,他侧身躲过,但避过了一劫,却还是无法避过黑衣男子从后面刺过来的剑。

一抹血红在自己的胸前如红花般绽放。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起的是那个白衣胜雪的魔教教主。

夏浅离会为他的死而感到伤心吗?无论会还是不会,他都会心痛啊。前者是因为不忍,后者是因为不甘。

第三十六章:返回身体

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

想不到自己无霜亦无尘,却还是蒙主恩宠,召到天上去了。不过……这里没有夏浅离。那和在阿鼻地狱又有何区别呢?

心中苦涩难受,仿佛快要撕裂了一样。

秦怀风眨了眨双眼,睁眼一看,却看到熟悉的帷帐。

是自己在试剑门的厢房。

敢情天庭还顾及到新住客的思乡之情吗?

秦怀风起身,然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异状。双手双脚比之前有力得多了。视线也比变高了。正想着“难道……”的时候,他就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一袭青衣的梁青阳低着头走了进来,但在看到坐在床上的秦怀风时,马上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醒来了?”

话音刚落,秦怀风就看到梁青阳手中玉扇一挥,身影如鬼魅般朝自己飞掠而来。

他连忙出声劝阻:“师弟,是我。”

然后他很肯定地看到梁青阳手中玉扇的攻势更显凌厉了,直直朝自己的面门袭来。对这种伺机报仇的小人,秦怀风囧囧一叹,翻身而起,身轻如燕地落到梁青阳的身后。

“师弟,是我。”他提高音量,再次说了一遍。

这回梁青阳总不能再装听不到了吧。

梁青阳转身,脸上惊讶的表情很假很假,“师兄,你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秦怀风点头。

梁青阳感叹道:“施良玉死了。我们还以为师兄就那样被困在那个身体里,再也回不来了。想不到师兄竟然还因此回到自己的身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秦怀风想梁青阳要说的绝对不会是“吉人自有天相”。

“祸害遗千年啊。”

果然。

心里挂心其他事情的秦怀风也没闲情计较,微蹙眉头问道:“施良玉死了?”

梁青阳点头,“冤有头,债有主。他被他的债主讨回了一笔自己欠下的血债。”

秦怀风想起那个眼中写满了仇恨的清秀少年,“不过他的债主真能忍,竟然拖了大半年才动手。”

之前作为施良玉的他都是活得挺自在的。上次遇到的嵩山派弟子看起来也只是个跑腿角色。

他还在想世态炎凉,白道所谓的伸张正义不过是做做样子,等到名声扬出去了,就当大功告成,剩下的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所以在大婚当晚被施良玉的仇家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是相当惊讶的。

看出秦怀风眼中疑惑的梁青阳解释道:“他的债主想手刃仇人,所以这大半年都在苦练。”

秦怀风一愣,然后理解地点了点头。等稍微弄清情况后,他才定下神来,这时才发现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自己就感到不对劲了。

“师父呢?”

既然这里是试剑门,总是在师父后面当跟屁虫的师弟怎么会单独一人?

一声脆响传来。只见梁青阳像被人欠了三百两一样黑着脸,用玉扇敲了一下桌子,“被武当的老头拉去参加什么白道大会了,而我则就被吩咐留下来照顾你。”

说着梁青阳怨念十足地瞪了秦怀风一眼。秦怀风总算知道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并没有死的瞬间,梁青阳反而加强了攻势。

好像离不开水的鱼一样,从小他这个师弟就整天黏在师父身边。小时候被偶尔丢下时,还能哭哭闹闹,现在则只得体谅忍受了。之前就为了他的事情而跑到魔教那里,现在又得为他留下来镇守试剑门。离开水太久的鱼会很饥渴的。

秦怀风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什么白道大会?”

“讨伐魔教。”

秦怀风一愣,不禁苦笑道:“想必那都成了一年一度的例行节目了?”

这时从进门以来,就反常地从没笑过的梁青阳扬起了嘴角,但那显然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如果知道起因,恐怕会很高兴。”

秦怀风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起因是?”

“夏浅离挑上了整个白道。”

单单听到那个名字叫叫他心头一紧。

秦怀风神情凝重地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看到秦怀风那么紧张,总算稍稍平息心中怨气的梁青阳笑着答道:“夏浅离要找杀死施良玉的人麻烦,等于挑上了嵩山派。嵩山派是白道大派,挑上嵩山派等于挑上其他白道门派。夏浅离也不管来帮忙的是武当,还是少林,见一个打一个,最后和整个白道杠上了。”

秦怀风杜顿时感到心痛不已,“他为我报仇吗?”

“简直就像疯了一样。”梁青阳说得云淡风轻,但每字每句却叫秦怀风揪心。

他苦笑了一声,叹气道:“寡妇都是很可怕的。”

“……夏浅离如果听到你这句话,可能会转移目标,先来宰了你吧。”

“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梁青阳悠悠地挥了挥手中玉扇,语含讥讽地说道:“其实那个魔教教主会看上师兄你才是一大怪事。”

秦怀风感慨地摇头,“相信我。师父肯把你这个祸害收了,叫我感到更加惊讶。”

梁青阳嘴角笑意这下子变得更冷了,“师兄有功夫关心我和师父怎么样,还不如去挂念一下你的魔教教主吧。夏浅离发动全教弟子来跟嵩山派叫板,现在所有白道门派都集结起来,说要讨伐魔教。这次的规模非以往能比。这回夏浅离为了你,真的让魔教陷入危机了。”

听梁青阳这么一说,秦怀风更感到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马上飞到夏浅离的身边。

“我去阻止。”

“慢着!”看到秦怀风转身就朝木门走去,梁青阳连忙站起来叫住了他,“你打算怎么阻止?以试剑门掌门的身份?”

“我会跟他说明事情经过的。”

梁青阳一听,马上不予苟同地皱眉摇头道:“这种离奇怪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恐怕师兄也不会相信吧,而且现在的夏浅离绝对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听你说故事。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但听试剑门的弟子说,那个魔教教主现在简直就像修罗一样。”

“他现在的情况那么糟糕吗?”秦怀风简直觉得自己的心如遭千刀万剐般疼痛。

梁青阳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师父被杀死了,就算要和全天下杠上,我也会要凶手全门皆灭,不过自己也已变成行尸走肉了。”

秦怀风倒抽了一口冷气。

想到夏浅离真的可能为自己的死而伤心,他就感到难受至极,宁愿受到煎熬是自己。想要解释,无论如何都想要解释,但现在的夏浅离真听得进自己的话吗?

看到秦怀风并没有冲昏脑子,梁青阳继续冷静地跟他分析利害,“还有,师兄你是白道门派的掌门。你和夏浅离的身份本就是对立的。贸贸然上前说出这种离奇的事,恐怕只会弄巧反拙。”

“……我去阻止其他门派讨伐魔教。”

没错。时机很重要。必须找个适当的时机解释。他并不希望平白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和误解。那么当务之急就是保护夏浅离,保护魔教。

可一听到他说出这话,梁青阳就又皱眉了,“师兄打算怎么阻止?”

“尽力阻止。”

“甚至不惜用上试剑门掌门的身份?”

秦怀风沉默了一会后,毅然点头,“能用上的当然都要用上。我只想保护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梁青阳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公然援助魔教,你那样会让试剑门被整个白道孤立的。”

此时此刻,秦怀风真感到那些所谓的白道实在恶心透顶。

“师弟的意思是希望我辞去掌门之位?”

反正这个光芒万丈的位置是他们硬塞给他的。现在师父也回来了。他乐得解脱,干脆到魔教当个男宠好了。

听到这话,梁青阳当下黑了脸。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把试剑门的前任掌门拐走,独享了那么多年。正所谓入奢容易出奢难,谁要把自己的心上人又让出来呢,但眼前这个现任掌门摆明了要为了一个魔教教主,而弃试剑门于不顾。

焦虑不已却又无计可施的梁青阳恶狠狠地瞪着秦怀风,“竟然不惜背弃师门,收养了你还真是师父平生做的最大一件错事。”

秦怀风一脸愕然地回道:“是收养了师弟吧。连清白都赔上了。和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有什么区别呢?”

梁青阳嘴角微抽,告诉自己不要和嘴贫的小人计较。

玉扇一展,他强忍出手冲动地沉声道:“那么师兄现在打算怎样?”

“先去找杀死施良玉的两人。”

起因既然是夏浅离要替他报仇,那么首先得保护好那两人。要是白道那群家伙还要无端生事的话,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听到秦怀风并不是马上就要摇旗呐喊地支援魔教,梁青阳暗暗松了一口气,“那么师兄是要去嵩山了。不过师父是到武当去了。武当离这里更近一点。师兄先和我去一趟武当吧。师父为了你的事情而伤心不已。怎么说你也得先跟师父报个平安。”

看到师父那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就感到心痛。其实参加什么讨伐魔教的大会不过是个幌子,他看得出师父是在苦苦挣扎着。爱徒被杀,自然愤恨得想手刃仇人,但在对方看来,却又只是在为自己的至亲讨偿血债。

不过既然现在他这个师兄已经醒来,那什么都好办多了。施良玉是种恶因,生恶果,咎由自取,无须同情,秦怀风现在又已经回来。在他看来,这场老天爷设的闹剧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让他最在意的那个人放心。

可是梁青阳是这般打算,秦怀风却也有在意的人。

一听到要先绕道到武当,耽搁好几天的行程,他就不予苟同地皱起了眉头,但师父对他来说,亦师亦父,让师父担心,他也实在不忍。

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后,他马上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道:“我给师父修书一封,以报平安。你帮我带去即可。”

看到秦怀风竟然以信代之,虽然知道对方担心那个魔教教主,但把师父放在第一位的梁青阳还是感到有点不是滋味,“那么有劳师兄附上一句‘清明上香的钱总算省下了’吧。”

竟然在刚刚死里逃生的人面前说出这种不吉祥的话来,秦怀风幽怨地一瞥梁青阳,“改为‘师弟其实很适合当掌门’如何?”

“师兄无需捂住良心说假话。”梁青阳体贴地说道。

秦怀风给了梁青阳一个安心的眼神,“师弟无需担心。其实再卑鄙的人也是能当掌门的。”

梁青阳:“……看到师兄那样,我就知道了。

第三十七章:再会

寒风吹彻。在月上梢头之时,秦怀风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嵩山脚下了。

首先来找杀死施良玉的两人,是为了阻止事端的发生,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见到夏浅离。毕竟夏浅离的目标就是那两个人,所以与其主动去找,不如被动地等,总之来这里盯梢就对了。

接待自己的是暂代掌门一职的师叔辈嵩山子弟。嘴上两撇山羊胡子十分显眼。

“在下史一凡。掌门前往武当参加白道大会,未能亲自迎接秦掌门,还请秦掌门多多包涵。”

和还在施良玉的身体里不同,现在的秦怀风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是受人敬重的白道大派掌门。一直深居试剑门的秦怀风这时才有了自己真当上掌门的感觉。

和山羊胡子说明来意后,对方就马上去叫那两个被魔教盯上的人来见他。

据一路上收集到的情报得知,黑衣男子是嵩山派的得意大弟子延陵,少年则是被施家谋害的原掌门之子穆功珏。他对那两人的最后印象是刀光剑影中的凛冽身影,现在他却要来主动保护“杀死”自己两人。在厅中等待的秦怀风不禁有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然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却只看到山羊胡子黑着脸独回来了。

“秦掌门久等了。那两人现在有事耽搁,稍后才能过来。”

秦怀风好奇于山羊胡子的难看脸色,放下手中茶杯问道:“能问一下是何事吗?”

“……包扎伤口。”山羊胡子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来的。

秦怀风愕然,立马站了起来,“他们受伤了?”

“……手指。”这两个字挤得更辛苦。

秦怀风嘴角微抽,不过那总比自己拿手指甲受伤来当借口强多了。

“秦某能去看看他们吗?”

山羊胡子点头。

于是秦怀风就跟在山羊胡子身后,七转八弯后来到一间厢房了。本以为手指受伤只是推托不见的借口,但进门一看,就看到穆功珏在很认真地为延陵包扎手指。一个白色的小山丘在手指上越堆越高。

秦怀风当场囧了,“看来延公子暂时要用左手吃饭了?”

延陵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小粽子,淡淡道:“我迟点就会解开。”

此话一出,还在认真地包扎着的穆功珏马上抬头,委屈得像被欺负的小媳妇一样,“好过分。亏我为你包扎了大半个时辰。”

众人心想,就是这大半个时辰惹的祸。

“我只是磨损了皮。”延陵后一句话叫秦怀风更确定过分的是谁了。

不过这么一来一往地说了好几句话,延陵和穆功珏却始终还没抬头看向秦怀风他们,更别说起身行礼了,看得一旁的山羊胡子都快把胡子吹起来了。

“延陵、穆公子,这位是试剑门掌门秦怀风。”

被介绍的秦怀风揖礼,但两人仍然一个低头包扎,一个看着前者包扎。

面子有点挂不住的山羊胡子干咳。

延陵这才眸色一沉道:“秦掌门所来为何?”

对方直挑重点,秦怀风也不转弯抹角了,“两位现在被魔教教主追杀。秦某是来保护你们的。”

穆功珏这才第一次看向秦怀风,愕然道:“你很闲?”

堂堂一个掌门特地跑来当个护卫,确实有点叫人费解,但被这样不客气地质问实在够呛的。

秦怀风干咳两声,幽幽对上那双已恢复少年该有神色的澄澈双眼,“能不能换个词语?”

穆功珏侧了侧头,“你很假仁假义?”

“……我很闲。”

这时趁机开始解绷带的延陵再次开口了,“多谢秦掌门的好意,但恐怕秦掌门醉翁之意不在酒。”

进门看到那可笑的一幕时,秦怀风还在想这两人给人的感觉和那晚的实在大大不同,但看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依然没变。

看来自己不把真正来意说明的话,是怎么也得不到对方接纳了。

“秦某是为魔教教主而来的。”

“夏浅离?”绷带太厚,解得不耐烦的延陵出指如风,把绷带尽数切断,“我去引他出来。”

秦怀风愕然,“引他出来?”

“夏浅离就在嵩山之中。”

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秦怀风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延公子何出此言?”

延陵眼眸深沉地淡淡道:“今天前来送饭的是魔教混进来的奸细。沉默了一段时间,看来今晚会有行动。”

而他已经厌烦躲躲藏藏了。

延陵这话一说完,山羊胡子就马上惊道:“奸细?为什么没有跟我说?”

他现在暂代掌门一职,但这个平时就高傲到不得了的大弟子还是不买他的帐。现在几乎从没露面的试剑门掌门来到了嵩山,他自然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气势,当下厉声教训起来,但还没说到一半就被一声疾呼打断了。

“师叔、延师兄,后院着火啦!”

一个嵩山派弟子一边高声呼喊着,一边朝他们跑来。

山羊胡子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丢下一句“先去救火,刚刚的事迟点再说”,就和那名弟子匆匆离去了。

留在屋内的人却没有紧跟其后。

夏浅离派了奸细进来探明情况,现在又是莫名其妙的大火。只有山羊胡子没看出这是一招声东击西的伎俩。

延陵取出自己的长剑后,低头看向也持剑站起来的穆功珏,沉声道:“你留下。”

穆功珏皱眉,“不要。”

“我不会受伤。”

“我会担心。”

“就说我不会受伤了。”

“但我还是会担心啊。”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秦怀风有点不耐烦了,“干脆带上他吧。就怕夏浅离先来袭击留在屋里的人。”

延陵斜睨着秦怀风一会儿,最后认同地点了点头,“走吧。”

月色暗淡,凄风阵阵,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有心引敌的三人施展轻功,往着火方向相反的院落掠去。回到自己身体的秦怀风第一个听到了暗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来了。”

众人停下,敛容屏息静等来敌。首先从暗处如箭般飞身而出的是一个娇艳如花的红衣女子。寒光凛冽的利剑直指穆功珏,却被旁边的延陵横剑一扫。红衣女子一个凤点头躲过,却没能躲过延陵左手挥来的一掌。

红衣女子马上被震飞了好几丈远,但她的敌手并没有仁慈到等她喘过气来。长剑如虹,气势如雷,延陵持剑朝红衣女子的面门袭去。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颀长的白衣身影轻盈飘落,挡在两人之间。破风而来的剑被那人白衣一挥,就被轻松地挡回去了。

延陵左脚轻点,滑回穆功珏身侧,“夏浅离?”

站在眼前的正是魔教教主夏浅离,而刚刚的红衣姬长老。

对曾经昏迷的秦怀风来说,明明只是和对方分离了数天,然而此刻他还是感到心中澎湃不已。

暗淡月色之下,夏浅离一身白衣,迎风而立。墨黑如漆的长发轻飘,更衬得那张俊美容颜白若霜雪,明艳如玉,但是那双墨黑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冷,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秦怀风心痛地捏紧了双手。

夏浅离淡然扫过三人,眸光如刀似锋。修长洁白的手缓缓抬起,提剑直指延陵和穆功珏。

月色中,剑光如霜。

“遗言?”

延陵冷哼,“只怕你没能活着听到。”

话音刚落,两抹修长身影拔地而起。双剑交错,剑影如网,剑光似雪。

延陵无疑是绝顶高手,但饶他穷尽了嵩山派的绝学,也比不上已陷入疯魔状态的夏浅离。凛冽的剑光挥向延陵的颈项,却被轻轻弹开了。

夏浅离森然看向突然扑上来的秦怀风。

两大高手对战,一般人很难插进去。不然在看到延陵身陷险境的时候,担心得全身绷紧的穆功珏也不会只在一边干着急了。能挥剑隔开正在激斗的两人,必然是武功在两人之上的高手。

想不到竟然会跑出一个难缠的程咬金,夏浅离眼中冷厉眸光如剑锋般射向秦怀风。

秦怀风被看得背脊发凉,只好干笑道:“夏教主,将近新年,还是不要打打杀杀吧。”

“滚。”

应声如来的是银蛇般灵活凌厉的利剑。秦怀风无奈一叹,只好挥剑格挡。密雨般落下的剑影都被巧妙地挡开。眼看着延陵已经脱身去救被姬长老逼入绝境的穆功珏,夏浅离眼中的恨意几乎能化为血了,手中长剑舞得更加疯狂凌厉。

不忍心伤害夏浅离的秦怀风处处让步,但对方步步相逼。纵然秦怀风的武功确实在夏浅离之上,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由得感到吃力,好不容易才能勉强开口。

“夏教主,穆功珏他们不过是为至亲报仇雪恨,施良玉是罪有应得,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况且你若杀了两人,就等于和整个白道杠上,那样实……”

话被斜里袭来的凌厉一剑打断。秦怀风腰身一弯,几乎是贴着剑身躲过的。就在那一刻,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值得。”

心湖顿时起了一阵涟漪。

和白道杠上,让魔教陷入危机之中,失去至今为止拥有的一切,就为了替他报仇雪恨,而这对夏浅离来说,竟然是“值得”二字。

心潮澎湃的秦怀风一瞬间全忘了师弟的劝告,只想此时此刻就马上说出真相,但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得到延陵的支援而脱身的穆功珏从后面提剑跃身而来。

夏浅离整副心思都放在对付秦怀风身上,此时背后空门大开。眼看着穆功珏凌冽的剑尖就要刺上夏浅离了,秦怀风想也没想就朝穆功珏挥剑击去。穆功珏立马被震飞了好几丈,倒地的瞬间甚至吐出了艳红的鲜血,但秦怀风也无暇他顾,只是紧张地看向夏浅离。

“你没事吧?”

夏浅离愣了愣,目光一凝,马上又提剑挥来。

秦怀风可真算亲眼看到什么叫恩将仇报了,只好一边支招,一边苦笑道:“看来没事。”

不过另一边就没那么幸运了。看到穆功珏被震飞的延陵一下子脸上血色尽失,施展轻功飞掠到受伤的穆功珏身边。

“秦怀风,你到底是站在哪里的!”语气中饱含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利箭破空飞来。

秦怀风毫不怀疑要不是要照顾穆功珏,延陵早就朝自己杀过来了。对情急之下伤人一事,他感到愧疚,但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恐怕也会不禁那样做,因为眼前的是为了自己就算要抛弃一切,也觉得“值得”的人。

延陵的疑惑同时也是夏浅离的疑惑。剑影交错之间。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何帮我?”

秦怀风嘴角微扬,无比温和地说道:“我欠你的。”

墨黑双眸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时四周嘈杂声渐渐逼近。看来嵩山派弟子已经发现事情不妥,正朝这边赶来。

夏浅离皱眉。

秦怀风连忙劝说道:“要不今晚就算了吧。”顿了顿,他语气坚定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杀他们两人的。”

清冷的双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姬长老。”

听到夏浅离的叫唤,姬长老马上赶到身边。

眼看两人就要施展轻功离去,秦怀风十分诚恳地建议道:“你们要不要捉试剑门的掌门当人质?”

夏浅离皱了皱眉,冷声丢下一句“随便你”,就先行隐入了夜色之中。

于是乎,由于试剑门掌门的鼎力相助,魔教教主的这次偷袭并没成功,不过试剑门掌门被挟持为人质了,虽然这个人质是自己跟去的。

第三十八章:说出真相

在林间飞掠的三人最终在一条山谷小溪边停了下来。此时身后别说追逐的人声了,就连野兽雀鸟的叫声都没有。

夏浅离走到溪边,开始仔细地用清水洗起脸来。在此期间,夏浅离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秦怀风。倒是姬长老频频回头看向这个敌友难辨的白道掌门。

夏浅离喜好干净。这点在夏浅离身边呆了大半年的秦怀风是最清楚不过的,但会在中途停下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洗脸那么简单。现在的秦怀风是白道的人。谁会把和自己立场相反的家伙引到大本营去呢?

想到自己被当成了外人,秦怀风不禁幽幽一叹,也走到溪边,打算洗洗脸,让脑子清醒一下,但他还没碰到溪水,手背就被一块小石打中。

秦怀风委屈地看向夏浅离,“夏教主,这条小溪没有被魔教买下吧。”

“脏。”今晚的夏浅离特别言简意赅。

之前他在施良玉的身体里时,夏浅离也没过分到不准他和自己共用溪水。看来这个心眼比针还小的教主是在记恨他刚刚的阻拦。

“那么有劳夏浅离掬水给秦某了。”秦怀风很诚恳抱拳道。

夏浅离这才第一次看向他,不过是冷冷的一瞪,“用血给你洗怎样?”

秦怀风脸色一僵,干笑道:“没必要让夏教主自残身体啊。”

回以他的一声冷哼。

此时乌云散去。月光倾洒一地。明媚月色之中,夏浅离一身白衣胜雪,齿白唇红,在夜色之中更显得清冷俊美。

秦怀风看得呆了,又被小石击中,这回是正正朝他的面门飞来。幸好他躲得快,否则遭殃的就不是脸颊了。

“秦怀风,你站在哪边?”

秦怀风摸了摸有点疼的脸颊,语气十分委屈,“夏教主丢得那么准,会不知道我站在哪边吗?”

意思被故意曲解,夏浅离忍不住又丢去一块石子。不过这回被秦怀风躲过了。

在一旁看着的姬长老总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干咳了一声后,上前说道:“秦掌门,如果你是帮教主的话,就不要再阻拦教主。”

现在的教主叫她看得心痛,只求能在解决掉那两人后,教主能稍微解脱一点。

秦怀风看向难得开口的姬长老,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杀了那两个人,会使魔教和白道更加水火不容。”

“无需你挂心。”夏浅离马上冷声回道。

他没有挂心,因为他心都被偷走了,“施良玉罪有应得。”

这回袭来的不是小石子,而是锋利的长剑。剑尖距离颈项只有一寸的距离,但秦怀风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也没眨一下。

“是否罪有应得不需你来判断。”夏浅离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这是秦怀风第一次看到情绪如此激动的夏浅离,而这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夏浅离以为已经死去的自己。心湖顿时激起千丈巨浪。

“如果我说被杀死的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施良玉呢?”

剑尖一颤。

夏浅离眉头轻蹙,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秦怀风抿唇,“我就怕你不相信我要说的。”

夏浅离微微眯起了双眼,“施良玉是你派来的吗?”

突然转变的话题叫秦怀风一愣,“夏教主此话何从说起?”

“……你们的武功套路十分相似。”夏浅离的语气更显冷冽了。

秦怀风不禁苦笑,“若是同一人的话,武功套路自然相似了。”

剑尖向前,在秦怀风的颈项上划出一抹浅浅的血红,但秦怀风仍然纹丝不动。

“别跟本教主开玩笑。”清冷的声音下是暗涌的波涛。夏浅离的心一下子乱了。

秦怀风感到嘴角苦涩更甚,“就说你不会相信的。”

顿了顿后,他轻轻一叹,温柔地看进那双幽黑深渊般的眼眸,“我说过,要跟你解释的。”

哐的一声。是长剑掉落到地面的脆响。

姬长老慌忙走上前来,“教主!”

夏浅离挥了挥手。原本惊愕的表情很快恢复平素的镇定。

他弯身捡起长剑,森然道:“他连那种事也跟你说吗?”

会知道这种只有两人才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被其中一人告知了。夏浅离的想法很正常。毕竟谁会宁愿去相信灵魂易体的事呢?

秦怀风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夏教主觉得会有奸细那么不解风情,连那种事也说吗?”

“他挺混蛋的。”

夏浅离的声音很好听。混蛋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乎也高贵了不少,但秦怀风还是不由得感到郁闷。

如果他真死了,当别人问起他是怎样的人时,夏浅离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他挺混蛋的”五个字吧。不过即使自己是这么一个人,夏浅离还是为他感到伤心难过。想到这里,他感到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流过。

“没有什么奸细,也没有什么告密,只有老天爷的作弄。夏教主就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事吗?”

夏浅离眸色一沉,“凭什么让本教主相信?”

秦怀风苦笑,“确实,最有力的筹码没有了。”顿了顿后,他柔声紧张说道,“就只有一片真心可供证明了。”

夏浅离握剑的手一紧。冷静的外表下是澎湃的心潮。

如果这种荒谬的事是真的话……

看到夏浅离神色有异的姬长老马上担忧地出声:“教主?”

夏浅离深深吐了一口气,“你先回去。”

姬长老愕然,斜眼看向秦怀风,“但是……”

“他不会伤害我的。”说完,夏浅离抬眸淡淡看向秦怀风,“你会吗?”

秦怀风微微一笑,“就算要死,我也不会伤你分毫。”

“……但你早已经伤害了。”不过不是身体,而是心。

秦怀风举手轻抚胸口。那里心痛如刀割。

姬长老满腹疑惑地看向像在打哑谜的两人,还是不放心地说道:“教主……”

“回去。”清冷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姬长老咬了咬下唇,只好低头应了一句“属下遵命”,就施展轻功,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此时只剩下两人独处了。心中激动难耐的秦怀风正想走上前去,却被那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叫住。

“你想编什么故事给本教主听?”

秦怀风无奈苦笑,“不是故事,是真事。”

夏浅离面无表情道:“但这是本教主听过的最荒谬的真事。”

“你还是不相信吗?”

夏浅离神情复杂地睨着他:“我想相信。”

“想相信?”

“……我希望他还活着。”

这一句话使秦怀风心中顿时激起了千丈波澜。

他欺身上前,抓住夏浅离的手腕,顺势把对方拉进怀里,颈项上立马又多了一道血口子,但秦怀风并没放手,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没驯服的小猫果然容易抓人。”

威胁无效,又挣扎不开,夏浅离脸上寒霜更甚了,“你想死吗?”

秦怀风摇头,“不想死第二次了。”

夏浅离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本教主并没相信你编的故事。”

话虽如此,眼中却已经闪过动摇之色了。

夏浅离说想相信,说希望他还活着。这话背后到底有多深的情,多重的伤。

思及至此,他不禁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架在颈项上的剑眼看着也随之深入。夏浅离啧了一声,冷着脸放下了长剑。

秦怀风不禁心中窃喜,继续乘胜追击道:“你问过为什么我的武功和试剑门的相似,为什么知道试剑门的密道机关,为什么被试剑门的人捉去后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有其他很多的事情,要是你能相信那个荒谬的前提,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夏浅离紧抿双唇,并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思念的心上人就在怀中,秦怀风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墨黑如漆的长发。触感柔软,仿若上等的丝绸一样,叫他爱不惜手。

从没被人抚摸过头发的夏浅离感到越发羞恼,冷冷拍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你在做什么?”

秦怀风甩了甩发红的左手,很诚恳地答道:“在等教主发完呆之前,找点娱乐。”

不经意间,他又用回“教主”这个称呼了。

夏浅离神情复杂地垂下眼睑,“我不是你的教主。”

“那么,浅离?”秦怀风很听话地改变了称呼。

接着又是一记恶狠狠的冷瞪,“你有资格叫吗?”

秦怀风幽怨地一瞥,“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

夏浅离嘴唇微启微合,半响才缓声道:“若相信你……”

秦怀风满怀期待地等待下文。

然而夏浅离的语气却骤然转冷,“我只会更生气。”

秦怀风心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不是高兴?”

夏浅离脸上神情更为冰冷了,一如月下寒光,“放开我。”

秦怀风却加大了双臂的力度,“我甚至想抱一辈子。”

夏浅离眸色渐深,“本教主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秦怀风苦笑,“一开始我身在敌营,怎么可能说呢?”

“那后来呢?后来你都知道本教主的心意了,难道还会害怕本教主因你白道掌门的身份而加害于你?”夏浅离说得咬牙切齿。

秦怀风感到唇边苦涩更甚了,“我怕失去你。”

夏浅离冷哼,“还是说你对本教主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秦怀风心中一慌,连忙说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夏浅离却说得更加激动了,“若是真心,又怎会任由本教主因女子的事而难过,为你的死而神伤?”

心头一紧。秦怀风心痛地握紧夏浅离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说迟了。”

本想把一切处理妥当才对夏浅离坦白,却不料夏浅离虽然表面上冷漠如霜,心底却如此在意。此刻秦怀风的心情不能单单用“悔恨”两字形容。

夏浅离却冷冷抽回了手,“本教主如此伤心,你却仍然活蹦乱跳。本教主还真像个傻子。”

不好的预感闪电般掠过心底。

秦怀风不安地看向夏浅离,“教主?”

墨黑眼眸中的激动转为冰冷,仿若掉进不见底的寒潭一样,“也罢。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互不相干。”

秦怀风愕然,直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夏浅离语气中的苦涩越发凝重了,“你让我变得太不像自己了。”

夏浅离用的是“我”,而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本教主”。在说话的,是以真心待他的夏浅离。

秦怀风温柔地看向夏浅离,“我也因为教主变得不像自己了。”

果然情会让一个人改变,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愿自拔。

夏浅离捏紧了双手,“我不想再被你耍得团团转。”

“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是教主。”

夏浅离冷哼,“放开我。”

此时的话中透出不容抗拒的坚决。秦怀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怀中的人。

得到解脱的夏浅离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明媚月光下,一袭白衣胜雪,黑发如墨,看得叫人心醉。

“本教主将会到开封去。”

秦怀风侧了侧头,疑惑地问道:“教主要去哪里,我自然跟到哪里。何须说出来呢?”

“因为本教主不许你跟在身边。”

秦怀风一愣,苦笑道:“能问一下理由吗?”

夏浅离垂眸,半响才道:“因为本教主需要静一静。”

单单一句话,却让秦怀风感到心如刀割。他欠这个人太多太多对不起。

“那我能独自赶到开封吗?”

“……可以。”

秦怀风大喜,双眼顿时一亮。

“但必须三天之后再出发。”

眼中亮光顿时黯淡下来了。秦怀风隐隐嗅到不好的气息。

“若你无法赶在本教主到达之时来到,以后就别再来见本教主了。”

果然。

这样简直就是刻薄小姑在刁难新进门的媳妇啊。

秦怀风委屈地低头对手指,“教主会走得很慢吗?”

“尽可能日夜兼程。”

“……其实教主无需如此劳累。”

“你干脆无需跟来了。”

秦怀风顿时语塞,好一会儿后无奈地苦笑道:“这是惩罚?”

夏浅离不语。清冷月光下,只见白衣一飘,那个他心心挂念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秦怀风依恋地看着夏浅离消失的方向,半天后才默然收回了视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掠身而去。

第三十九章:跪算盘

师弟说得没错。在夏浅离情绪激动的现在说出真相,果然招来了反效果,秦怀风可以预见之后自己的路会有多难走了,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在他看到夏浅离黯然神伤的身影那一刻,心中的天平已经失衡了。

他迟了说,不想说得更迟了。

夏浅离要他三天后才出发,没人监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守住了诺言。

在这三天里,秦怀风快马赶到武当,希望能够打消这帮“名门正派”讨伐魔教的念头,但那些人果然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在听到秦怀风信誓旦旦地表明夏浅离不会再找嵩山麻烦后,却仍然坚持他们的除魔行动。

“魔教作恶多端,我们白道一定要为武林除害。”

看着正气凛然地说着这些话的某某掌门,秦怀风想起了在幽谷之中,夏浅离跟他说过白道坚持讨伐魔教的真正意图。不过是为了分得魔教的一杯羹,却硬给对方安上罪名,而自己则高举着除害除魔的正义旗帜。

秦怀风听得恶心,但为了夏浅离,他还是强忍着和这些人周旋。在师父师弟的协助之下,多番努力,总算让这些人的计划延后了,然后第四天凌晨一到,秦怀风就马不停蹄地朝开封赶去。

夏浅离说过会尽量日夜兼程,所以为了补上三天差距,他只好昼夜不休地策马狂奔,等到来到开封后,他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下马的。魔教教主既然要到开封,自然是要住到自家分舵里。几番打听,秦怀风终于艰难地找到了魔教在开封的分舵——全开封最大的酒楼。

“请问夏教主到了吗?”生怕错过时间的秦怀风也没闲情兜圈,来到柜台后就开门见山地问掌柜。

掌门眯起眼睛,半响才低声道:“到了。”

秦怀风一惊,慌忙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

提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和夏浅离同一天到达,幸好,幸好。

秦怀风又问道:“请问夏教主在哪里呢?”

掌柜低头继续翻账本,“教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秦怀风幽怨地瞥了一眼冷淡的掌柜,“我和夏教主有约。”

“教主有交代。”

秦怀风双眼蓦地一亮。

“若有一个看起来特别惹人厌的青年到来,就告诉他去一处地方。”

秦怀风喜悦的脸色一僵,干咳道:“我只符合‘青年’这个条件,能不能还是告诉我呢?”

掌柜语气生硬地回道:“教主只愿见那人。”

秦怀风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名叫“骨气”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就是那个看起来特别惹人厌的青年,还望掌柜告诉我该到哪里找夏教主。”

“你是秦怀风吗?”

“咦?”秦怀风一愣。

“这是第二个条件。”掌柜一板一眼地如此说道。

秦怀风囧了,“那干嘛一开始不全说了呢?”

掌柜面无表情地摇头,“这是教主的交代。”

夏浅离果然是天生当恶毒小姑的料。

秦怀风无奈一叹,“我是。那么能告诉我到哪里找夏教主了吗?”

应该不会还有什么刁难人的把戏了吧。

不过秦怀风的担忧多余了,这次掌柜很干脆地说出了地址。

“观月客栈的天字三号房。”

当秦怀风走进那间位于客栈三楼最靠边位置的房间时,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一下子集中到他的身上。

姬长老、左护法、中堂主,还有坐在中间的夏浅离。

“亏你赶到了。”夏浅离一边冷声说道,一边低头喝茶,遮掩自己眼中激动的神色。

秦怀风微微一笑,“不然将会后悔一生。我是不拼不行啊。”

夏浅离冷哼。

无视另外三人讶异的眼神,秦怀风悠悠然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间,“教主,好像没有椅子了。”

夏浅离眉目不动地淡淡道:“左护法,你的算盘呢?”

秦怀风脸上悠哉的表情僵硬了。

左护法满腹疑惑地拿出一个墨黑的算盘来。

秦怀风咽了一下口水,“教主,算盘坐起来不舒服。”

夏浅离脸上笑容难得的灿烂,“正好,就是给你跪的。”

那更不舒服了!

秦怀风在心中呐喊。这时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疑惑了。

茫然地拿着算盘的左护法干咳了两声,“教主,请问这人是谁?”

非魔教中人,却也叫夏浅离教主,更奇怪的是,教主对这个人的态度也太微妙了吧。跪算盘,这是……夫妻之间的惩罚把戏吧。

左护法心中闪过糟糕的念头,但施良玉刚死,他不敢多想。

夏浅离低头细啜了一口清茶,淡然道:“秦怀风。”

夏浅离说得轻松,问话的人却听得心中一惊。除了早已知情的姬长老,其他两人都马上站起来,手搭在剑柄上。

“试剑门掌门?”左护法死死盯着秦怀风。

秦怀风笑着点头,“确实挂着这么一个名衔。”

看到这个白道掌门如此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左护法迷惑了,转头看向夏浅离,“教主,此人是敌是友?”

夏浅离低头喝茶,眼眸也没抬一下,“大可以刺过去。”

左护法和中堂主的剑嗖的一声出鞘。

秦怀风连忙叫道:“我不是敌人。”

两人蓦地停住了,疑惑地看向夏浅离。后者并没表态。

中堂主这时突然啊了一声,沉吟道:“所以上次才会放过试剑门的弟子吗?”

听到中堂主这话,秦怀风心中顿时一暖,低头抱拳,“谢教主。”

夏浅离喝茶的动作一僵,不悦地皱眉,“不是为了你。”

但不是为了他的话,又为了什么呢?

秦怀风难掩嘴边笑意,温柔地看向夏浅离,只见后者垂头遮挡脸上羞恼的神色。

每个动作都叫他怜惜不已。

夏浅离说过“你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但他觉得中毒更深的是他。现在的他都忘了在遇见夏浅离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看到两人都突然不说话了,左护法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收剑入鞘,“能请问秦掌门缘何成了魔教的战友吗?”

这话实在难答。总不能说我之前被雷电劈到施良玉的身体里,然后心就被你们家教主偷走了吧。

无法如实回答的秦怀风只好打哈哈了,“这事嘛,说来话长。”

“秦掌门但说无妨。”

秦怀风看向充满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其中包括夏浅离那双清冷明眸。摆明了想看他出丑。

秦怀风无奈一叹。

既然观众如此期待,他也不能让大家失望。

清了清嗓子,秦怀风开始编故事了,“这得从我和教主的相遇说起。”

在座四人均竖起了耳朵。

“那是在一个月色明媚的夜晚。我和教主在枝叶摇曳的柳树下相遇了。”

夏浅离嘴角微抽。其他三人也被这个“诗情画意”的开头弄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姬长老首先开口了。

像在听书一样的语气惹来了夏浅离的冷冷一瞪。姬长老默然地低头摸桌子。

被瞪的还有秦怀风,但后者仍然不怕死地往下说,“然后我就问教主,你是魔教教主夏浅离吗?他答是的。”

夏浅离强忍住丢瓷杯的冲动。另外三人难掩好奇地继续认真听故事。

“他又问我,你是试剑门掌门秦怀风吗?我答是的。”

三人渐感不妥。

“我说久仰久仰。”

“……”

“他也说久仰久仰。”

“……”

“我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

“他也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

“我说有美人相伴看月更不错。”

“……”

“他说能……”

后面的话被一声脆响打断。是瓷杯碎裂的声音。

秦怀风看向脚下的碎片,干笑道:“教主,一般都只是丢鸡蛋和番茄的。”

夏浅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秦怀风垂下眼眸干咳两声,“当然,教主是教主,想丢什么都行。”

于是故事没有后续了。

满心期待,却只听到这么一个无趣的故事,左护法看向夏浅离,“教主,此人真站在我们这边?”

夏浅离一边拿过其他瓷杯,一边懒洋洋道:“秦掌门是在提醒我们,日后要和他相处,必须有很强的忍耐力才行。”

中堂主摸了摸腰间剑柄,“若忍不住呢?”

秦怀风抢在夏浅离之前连忙道:“凡事都不可太冲动。”

夏浅离竟然认同地点了点头。

秦怀风感动得几乎流下两行热泪,“教主……”

“你可在三思之后出手。”

“……”果然夏浅离没可能对他那么好。

又喝了一口茶后,夏浅离放下瓷杯,敛容正色道:“白道那帮鼠辈为何还没动静?”

终于进入正题了。

其余四人均收起了脸上轻松的神色。

现在魔教正处于浪尖之上。教内重要人物聚集一堂,自然是在商量如何对付白道,而秦怀风这个试剑门掌门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他们暂时延迟了行动。”这个延迟花了他三天的唇舌。

夏浅离却只是冷冷挑眉,“不过是延迟了。”

秦怀风委屈地对手指,“我努力了好久。”

修长洁白的食指一敲桌上瓷杯,又是一声破碎的脆响。夏浅离眼中静静燃烧着冷峻的怒火,不过幸好不是针对他的。

“一群烦人的鼠辈。要来就来,本教主奉陪到底。”

夏浅离说得傲然,但其他人不若夏浅离那样清冷孤傲。

左护法担忧地开口了,“但是教主,这次白道拧成一条绳子,实在有点难对付。”

夏浅离冷笑,“难得他们会团结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

这是在场其余四人的心声。

秦怀风曾很傻很天真地以为嵩山的两人占了很大的分量,但在武当的三天里,他发现那两人真的只是导火线。

干咳了两声,秦怀风提醒道:“教主,听说你把武当十数名弟子打伤了。”

“他们不自量力,要挡本教主的去路。”夏浅离说的时候,眉毛也没抬一下。

这个还可以。

“那么废了青城派数十名弟子武功一事呢?”

“他们说本教主坏话。”

理由开始不靠谱了。

秦怀风继续,“派人到华山下毒,让华山上下数百名弟子中毒又因何事?”

夏浅离侧了侧头,看向左护法。

左护法马上回道:“当时教主说华山派的服饰难看。”

……

秦怀风突然明白为什么梁青阳会说夏浅离就像个修罗了。想到这个人因自己的死而四处发泄迁怒,秦怀风就感到心痛。

夏浅离看向沉默下来的秦怀风,冷声道:“你觉得本教主做错了?”

秦怀风马上摇头,“错的是我。”

是他亏欠了夏浅离。

夏浅离垂眸,“别把自己想得太重了。”顿了顿,夏浅离又补充了一句,“本教主早就想教训那帮鼠辈了。”

这是明显的口是心非。

嘴角忍不住上扬,但眉头又马上因担忧而皱起来了,“教主,与其硬碰,不如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就把火苗扑灭。”

“如何扑灭?”夏浅离抬眸看向秦怀风,眼中写满了讥讽。

努力了三天仍只得到延迟行动的结果,秦怀风也知道这事难办,“不如魔教先拿出解药?”

受到魔教奇毒之苦的白道为数不少。这也是白道誓要讨伐魔教的原因,特别是让人武功尽失的毒药叫人恨得牙痒痒,也怕得皮挫挫。现在白道连喝一口水都要用银针探过。

夏浅离却仍然只是冷哼,眼中讥讽之情更甚,“他们要的不只是这些。”

还有魔教各地的商行。

深知其意的秦怀风苦笑,“至少代表了魔教的诚意。我也好说服他们打消对付魔教的念头。”

夏浅离挑眉,“你觉得他们会听?”

秦怀风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会。”

“……尽说废话。”

“但只要摆平不会听的人就好了。”秦怀风好脾气地脸色不变,“这次起因是嵩山,主持的是武当,但真正推波助澜的却另有其人。”

夏浅离这才正眼看向秦怀风,眼神凌厉,“谁?”

秦怀风并没回答,而是意味深沉地看着夏浅离,反问道:“教主又因何前来开封?”

第四十章:表白

现在白道聚结起来,计谋讨伐魔教。在此等危急关头,夏浅离和教内重要人物却不是镇守魔教本址,而是跑到相隔甚远的开封来。想必不是为了白道的事,而是……

夏浅离眉目不动,冷冷道:“打狗。”

这两个字实在简洁。

秦怀风无奈地看向其他三人。

“教主,要告诉他吗?”姬长老谨慎地征求夏浅离的意见。

夏浅离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算是得到默许的姬长老转过头来,“之前带头叛乱的巫长老等人正聚集于开封,打算在白道对付本教的当下趁火打劫,再次挑起事端。在我们来到之前,分舵子弟已经有不少人遭到了袭击。”

“原来如此。”秦怀风听完恍然大悟地一拍掌。

夏浅离挑眉,抬眸看向他。

秦怀风这才笑眯眯地把回答夏浅离刚刚的问题,“真正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正是开封的齐岳山庄。”

在武当的时候,每当他为魔教说话,齐岳山庄的庄主就跳出来喷口水,然后被齐岳山庄拉拢过去的门派也加入喷口水的行列。

大家说得情绪激动了,自然听不进他的话。这时候师弟都会很没义气地用扇挡面,拉着师父就走,一人难敌众口,最后他也只好悻悻而归。

齐岳山庄极力主张讨伐魔教,而魔教叛徒就在齐岳山庄所在的开封这里。话说至此,秦怀风的言下之意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们勾结在一起?”姬长老愕然于这个结论。

秦怀风点头,“这样就能分得更大一杯羹了。”

白道要是真把魔教剿灭了,其后自然只能是大家一窝蜂去分这块大饼。身为一个小派的齐岳山庄又怎么抢得过大派?不过要是它协助魔教叛徒夺得教主一位,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和白道小派勾结,这种事那些魔教叛徒可谓驾轻就熟了。

从齐岳山庄庄主又是奔波游说,又是嫁祸陷害看来,对方答应给他的好处肯定不少。

“肮脏至极。”夏浅离冷冷一笑。

秦怀风心有戚戚然地叹气,“白道比魔教还要不堪。”

“都是打狗。多铲平一个山庄又何妨?”夏浅离的声音冷得几乎能射出冰渣子来了。

听出夏浅离的言下意图,秦怀风连忙劝道:“教主,眀里来做不可,魔教来做更不可。”

他不想白道多一个仇恨魔教的理由。

夏浅离眯起了双眼,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测的眸色,“难不成秦掌门来做?”

秦怀风马上笑着抱拳,“正有此意。”

姬长老等人脸上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试剑门掌门要去对付白道门派。虽然勉强接受了这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了,但听到对方竟然愿意鼎力相助到如斯地步,他们还是不由得感到吃惊,同时偷偷瞄向了夏浅离。

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恩?抑或……情?

感到惊讶的不单单是他们。

夏浅离垂眸遮掩眼中激动的神色,“若事情败露,恐怕会让秦掌门陷于千夫所指的窘况。”

正邪不两立。他们本来就应当处于相处对峙的立场。

秦怀风仍然在笑,凝视着夏浅离的眼神更是无比温柔,“有些东西比自己还要重要。”

重要得不惜舍弃一切。

因为不想暴露行踪,所以夏浅离一行人并没有住到分舵,而是住在这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夏浅离住在这里,秦怀风自然也厚皮脸地赖在这里。用完晚膳后,秦怀风在过道中遇到了姬长老。后者手上端着饭菜。

夏浅离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叫姬长老稍后送饭给他们。

“教主这一个月来都没什么食欲,总是较晚才用膳。”

对秦怀风的疑惑,姬长老是这么回答的。听到这句话的秦怀风想起了那个毫不在乎地啃干粮的夏浅离。这样一个人竟然没有食欲。

之前是神伤,现在是心烦。明明那是自己最想珍惜的人,他却一次又一次让那人受伤,所以在和大家吃饭的时候,他也心情抑郁得难以下咽。现在的偶遇,其实是他有意为之的结果。

“送饭给教主吗?”秦怀风笑眯眯地问道。

姬长老犹豫着点头,隐隐觉得秦怀风的笑容很可疑。

“要不我来帮你送如何?”

虽是问话,语气却不容商量。秦怀风说完就马上拿过了姬长老手中的托盘。

姬长老惊愕,伸手想拿回托盘,“无需麻烦秦掌门了。”

秦怀风灵巧地躲过了姬长老伸过来的手,“不麻烦,不麻烦。”

反而乐意至极。

“但教主正在洗澡。”姬长老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秦怀风哦了一声。

姬长老又伸出手了,“还是让我等会儿送去吧。”

“不用,我现在就拿去。”

话音刚落,秦怀风已经施展轻功,朝楼上掠去了。

留在原地的姬长老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刚刚……不是说教主正在洗澡了吗?

轻微的水声从门后传来。单单听到声音,就叫秦怀风感到一阵燥热了。

别后重逢,心中浓厚得化不开的情意更是缺堤而出。白天因为忧心白道讨伐魔教的事而稍稍分散了注意力,但现在为了不打草惊蛇,把魔教叛徒和齐岳山庄的人一网打尽,他们只能静下心来等待时机。

暂时不用忧心其他事情,原本就波澜万丈的心自然更加激动难平了。

站在门外,秦怀风深呼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教主,我送饭进来了。”

轻微的水声蓦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的声音,“本教主在洗澡。”

秦怀风应了一声,但下一个动作是开门而进,然后反手关门。

他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夏浅离的裸体。

抬头看去,就看到正浸于木桶之中的夏浅离用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神瞪着自己,“你怎么进来了?”

秦怀风极其诚恳地回答:“走进来的。”

“……本教主在洗澡。”夏浅离冷冷地重申了一次。

秦怀风看着那赤裸在外的白皙肩膀,不禁咽了一下口水,连忙低头开始摆放饭菜,“教主无需顾虑,尽管慢慢洗。我等就是了。”

“放下就出去。”这五个字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秦怀风的脚却仍然牢牢黏在原地,“我想服侍教主吃饭。”

一声冷哼传来,“是我吃,还是你吃?”

前一个吃的只是饭,后一个吃的却是……

秦怀风顿时感到下腹发热,心跳如擂鼓,“若教主肯赏赐的话。”

“……真不害臊。”夏浅离的语气中有着他从没听过的紊乱。

突然好想看看夏浅离此刻的表情,但还没抬头,就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

“转过身去。”

秦怀风听话地转了一圈。水珠马上如银弹般飞来。他侧身躲过。

“秦、怀、风,你、再、敢、跟、本、教、主、装、傻、看、看?”一字一顿,字字如箭。

这回秦怀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了。

可以听到身后夏浅离走出木桶,换上衣服的声音。

之前在幽谷之中时,他看过无数次夏浅离的裸体。当时觉得大家都是男子,确实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但现在不同了。他已倾心于此人,自然难免会产生欲望。现在单单回想起那白皙如玉的酮体,他都感到全身燥热难耐。

片刻之后,夏浅离换好了衣服。虽然诱人的白皙肌肤已被白衣遮去,但乌发未干,水珠潋滟,此时的夏浅离浑身散发着魅惑的气息。

秦怀风不禁看得呆了。夏浅离不悦地抿了抿唇,虽想怒斥,但又莫名地感到羞涩尴尬,只好垂下眼眸。

眼不见为干净。

夏浅离在吃,秦怀风在看,于是这顿迟来的晚膳,夏浅离吃得很不自在,碗中饭还没吃完一半,就已经放下筷子了。

秦怀风连忙担忧道:“教主,怎么不多吃一点?”

夏浅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害他难以下咽的罪魁祸首,“秦怀风,你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秦怀风笑得十分憨厚,“自然是来送饭的。”

夏浅离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的睨着他。眼中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秦怀风被看得喉咙发紧,“教主?”

夏浅离这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本教主只说过,没能赶上的话,就一辈子别想再见到本教主,可没说过赶上了能有什么好处。”

在心上人洗澡的时候进来,任谁都会想歪。秦怀风不敢说自己确实没有心存邪念,但是若夏浅离仍有心结,不愿他靠近的话,他就绝对不会乱来。

他不舍得伤害这个人。

“能见到教主已是大大的恩赐。”

“只怕你想要的是更多。”夏浅离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镇静,但耳朵却微微泛红了。

秦怀风也感到心潮澎湃,“但我会等,决不会肆意乱来。”

“若本教主迟迟不肯呢?”

“那我就继续等。”秦怀风的语气坚定,看向夏浅离的双眼是万般柔情,“哪怕等一辈子。”

夏浅离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你认为这些天里,本教主都想了些什么?”

秦怀风愣住了。

灵魂易体、死而复生,还有各种欺骗和隐瞒……

他真猜不透夏浅离心中都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变化。

秦怀风只好苦笑,“教主英明神武,所思所想又是我等凡人能猜到的呢?”

对秦怀风朗朗上口的奉承,夏浅离却没如往常一样赏他一记白眼,而是定定地盯着他,“秦怀风。”

那是在叫他,但又不像在叫他。

秦怀风疑惑地应了一声是。

“本教主一直很敬佩你。”

秦怀风只差没跌倒在地,“为、为什么?”

冷嘲热讽、挖苦刁难,这是对待自己敬佩之人的态度?又或者说这里的敬佩带着讽刺的意思?

不过夏浅离似乎是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来的。

“武功绝顶,又身为大派掌门,虽年少得志,但又洒脱逍遥,从不插手白道那些肮脏事。本教主一直觉得你……很光明磊落。”

秦怀风心想这是他生平听过最叫他受宠若惊的称赞。

他不禁耳根泛红地挠了挠头,“其实啊,很多都是表象啦。”

夏浅离点头,“确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下子被捧到天上去,一下子又被踩到地底来。

秦怀风幽怨地看向夏浅离,“明明是教主擅自误会的。”

夏浅离眯起了双眼。

秦怀风连忙改口,“是我的错,让教主误会了。”

“……真想不到你不过是个嘴贫惹人厌的家伙。”夏浅离继续不客气地往下说。

秦怀风只好连连应诺。

“不识好歹。”

“是的。”

“卑鄙无耻。”

“是的。”

“忘恩负义。”

“是的。”

“……但本教主为什么还是喜欢上你了呢?”

第四十一章:洞房花烛夜

秦怀风正想应是,却蓦地一愣,抬眼看向夏浅离,就见对方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自己。

面白如霜,乌发绵软。

他当下心神荡漾,柔声道:“能得到教主青睐,是秦某三世修来的福分。”

夏浅离默然收回了目光,“只怕你是有口无心。”

放于桌上的手握紧了。

秦怀风愕然,“教主?”

“为何提出要本教交出解药?”清冷的声音中隐隐透着怒意。

意识到对方在怀疑他,秦怀风苦笑,“我已经说过,如此一来,也就更容易说服其他白道门派了。”

夏浅离眼中眸光却更冷了,“别无他图?”

秦怀风不躲不避地迎上那双冷冽的眼眸,“别无他图。”

夏浅离一拍桌,“你当初不就是为了解药才回来本教吗!”

语气从冰冷转为激动。夏浅离眼中写满了被背叛的恨,还有伤。

还是被发现了。他在魔教多番打听,身为魔教主子的夏浅离又岂会毫不知情?

秦怀风眸色转深,叹气道:“我是为了找理由回到教主身边。”

当时虽已知道心已沦陷,但他还是犹豫了。他从没喜欢上别人,更别说喜欢上男子,所以他当时只能找借口掩盖想见这个人的欲望。要克服心中阻碍,他花了一段时间,而且花得太浪费,也太不应该了。

以至于让心爱的人心中留下了怀疑的根。

只见夏浅离把手握得更紧了。十指修长,白皙如玉。

“教主……”秦怀风柔声轻唤,语气近乎恳求,“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夏浅离冷冷别开了脸,“本教主是不想委屈了秦掌门。若真想拿解药,尽管拿去无妨。没必要委屈自己,假意讨好一个男子。”

这几句话刺痛了秦怀风,但他明白也刺痛了说话的人。

秦怀风情不自禁地抓住夏浅离的手。对方一怔,但并没反抗。紧握的修长五指被慢慢展开。白皙的掌心留有指甲深陷进去的殷红痕迹。

心顿时揪紧了。

“教主为何总不能相信我?”秦怀风柔声问着,低头轻吻掌心。

夏浅离全身一颤,垂下了眼睑,“因为本教主赔不起。”

金银财帛是身外之物,但这回赌的是情,赔的是心。一次的失去就叫他明白到这个人对自己何等重要。他只怕陷得越深,伤得越重。

秦怀风也知道夏浅离心中有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结一时三刻解不了,所以他会等,会用时间去证明。

“浅离。”秦怀风柔声直呼其名。

夏浅离抬眸,“那不是我的名字。”

秦怀风想起了星夜下的一席话。“夏浅离”只是这个人二十余年来扮演的一个角色。这个人看似孤傲清冷,然而其实内心从来没有归属感。

他心痛地握紧了夏浅离的手,“以后就做我的‘夏浅离’,好吗?”

夏浅离不语,只是眼中流转着复杂的眸色。

秦怀风的语气更温柔了,“从今以后,我绝不骗你,决不负你。”

“果然?”

“愿以性命担保。”

夏浅离定定地看着秦怀风,后者淡笑着回看着他。良久之后,他轻轻一叹。

就算会受伤,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陷进去。

虽然如此决定了,但又心有不甘。

夏浅离故意冷声道:“但你已经负了。”

秦怀风有种在和石头说话的感觉,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说从今以后啊。”

“之前的怎么办?”

果然斤斤计较。

秦怀风的表情几近壮士断臂,“跪算盘也好,杖责苦役也好,教主尽管罚吧。”

夏浅离微微侧头。几缕黑如墨汁的发丝柔顺地垂落胸前,“你成过亲。”

秦怀风干笑,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闪过,“那还是教主逼的。”

“你在责怪本教主?”夏浅离说得轻柔,但清冷声音中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冷意。

秦怀风只好继续干笑,“不敢。”

是不敢,但不是没有。

夏浅离冷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那本教主也成一次亲如何?”

干笑转为了苦笑,“教主是在暗示我去抢亲?”

“你怎知新娘是否合你心意?”夏浅离故意曲解。

秦怀风温柔笑着把夏浅离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但新郎肯定合我的心意。”

柔和甜腻的气氛流转在两人之间。

夏浅离微微弯起了嘴角,“本教主记得你还没过洞房花烛夜。”

秦怀风顿时感到喉咙发紧,“教主是说……”

“要本教主陪你过吗?”

伴随着最后一字响起的,是理智的弦断掉的声音。

被铺上,帷帐中。

两人亲密地紧靠在一起。

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长吻过后,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眼眸深处流转着化不开的浓情。温热的气息轻轻吹在彼此脸上。眼角微红,染上了情色的痕迹。

帷帐之内,是叫人脸红心跳的桃色氛围。

在热吻的途中,双方的衣服都被拉扯开了。此时的夏浅离白衣半敞,眼神迷离,薄唇微启,乌黑如漆的发丝缠缠绵绵地散落胸前,衬得肌肤更加白皙诱人。

秦怀风看得呆了,轻笑道:“总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夏浅离挑眉,眼中写满不解。

秦怀风情难自禁地把对方一把拉进怀中,“因为你太美了。”

若是平时,说出这种话来的后果只会被丢石子、扔杯子,但现在这个乖僻的魔教教主却难得地收起了满身尖刺。

怀中柔软温热的触感叫他越发感到下腹灼热。秦怀风把手探进白衣之中。被直接轻抚肌肤的触感叫夏浅离浑身一颤。

心中顿时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怜惜之情。他一边在夏浅离耳边柔声安慰着,一边慢慢褪下那身胜雪的白衣。白皙如玉的肌肤展露在他的面前,叫他更加感到兴奋难抑了。

手指朝裤子伸去。这时夏浅离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潋滟双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本教主从没喜欢过男子。”

秦怀风点头,“我也是。”

他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融化了。

夏浅离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下说:“也没喜欢过任何人。”

被抓住的手反握对方,“我也是。”

“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女子的。”

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气氛突然被冲散了些许。

秦怀风一怔,然后一脸委屈地把夏浅离的手握得更紧了,“教主……”

夏浅离轻轻嗯了一声。

秦怀风眼中幽怨更甚,“你不能始乱终弃啊。”

“……不是始乱终弃。”夏浅离轻轻一叹气,“只是……不确定自己能否马上接受。”

夏浅离说着缓缓向秦怀风的腿间伸出手来。秦怀风倒抽了一口冷气。修长洁白的手指在碰到他的裤腰带时又缩了回去,但最终还是果断地把腰带解开了。

半勃起的性器暴露出来。

秦怀风自认脸皮够厚,不过在这种时候还是不由得害羞了。

“教、教主……”

他慌张地叫着,对方却像在观赏奇石古玩一样,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他渐渐膨胀起来的分身。秦怀风甚至有种被欺负了的感觉。

“教主……”他又叫了一次。语气十分无奈,十分委屈。

夏浅离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他。脸上表情复杂难明。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教主!”这次叫唤的同时,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抱紧了对方,“你不能这时候才嫌弃我啊。”

心中突然害怕不已。正因为喜欢上的是男子,所以一开始他才会犹豫顾忌,但他忘了对方也是。如果夏浅离说果然男人是不行的,那他真的连撞死的心都有了。

被他抱着的夏浅离没好气地叹了一口气,“本教主说嫌弃你了吗?”

“但你明明这样那样。”秦怀风很委屈地控诉道。

夏浅离白了他一眼,垂下眼睑,半响才语气艰涩地缓声道:“我是怕你无法接受。”

秦怀风眨了眨眼睛。

好一会儿才猛然明白到夏浅离真正顾虑的是什么。在他褪下贴身衣服的时候才突然阻止,说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其实是在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

这个人在不安着。

怜惜之情更加泛滥了。

秦怀风忍不住握起了夏浅离的手,“我深爱着教主的全部。”

墨玉般的双眼流转着潋滟的眸光。像被丝线引过去一样,他轻轻覆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舌头贪婪地舔吮着对方口中甜美的甘液。酸酸麻麻的感觉从心头传到指尖。

热吻过后,下腹更加灼热难耐了。秦怀风再次把手伸到夏浅离的腰际。夏浅离略有抗拒地向后移了移身子,但这次没有再叫住他。

白皙的双腿赤裸在他的面前,中间的是和他同样的男性标志。之前在试剑峰的时候,他也见过,但现在心情却大大不同。让夏浅离感到不安顾虑的那里,却叫他觉得难以言喻的诱人。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因男子的那里产生情欲,现在却单单看着都感到胯间热量渐渐凝聚起来了。心潮澎湃不已,连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伸手触摸对方的胯间。夏浅离垂眸,满脸红潮,一直到耳根,叫他忍不住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被爱抚的分身渐渐变得坚硬起来。急促的轻喘声从夏浅离口中泻出。帷幕之中的桃色气氛越来越浓厚。白浊粘稠的液体最后喷射在他的手中。夏浅离脸上红潮更甚了,双眼迷离,眼角泛红,整个人散发出无法抗拒的诱人气息。

秦怀风再也忍不住地把对方压倒,而事情就在这时候起了变化。

刚把对方压倒,他就被推开了。

夏浅离眉头轻蹙,“你想干什么?”

秦怀风愕然地咦了一声,然后呆呆答道:“继续。”

夏浅离仍然皱着眉头,坐了起来,“本教主在下面?”

声音回复一贯的清冷。

秦怀风不安地干笑,“教主该不会……”

刚刚为止都是他在主导,所以他还以为这种事已经没有悬念了,但魔教教主所思所想看来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测的。

果然,只见夏浅离一挑眉毛,冷声道:“本教主亦是男子。”

秦怀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但、但是教主……”

“怎么了?”

看着靠过来的夏浅离,秦怀风顿时感到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干笑着向后仰去,“要教主抱秦某的话,实在太委屈教主了。”

鼻子被轻轻刮了一下。

夏浅离眼中含笑地看向秦怀风,“绝无此事。”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鼻子、嘴唇,最后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长得很好看。”

秦怀风从没想过自己会因被称赞而如此惊恐,“教主长得更好看。”

夏浅离不悦地沉下脸来,“你要违抗本教主?”

“……有些事情不得不坚持。”

两人在对看着。不过这次不是情意绵绵的凝视,而是角力。

“秦、怀、风。”夏浅离又开始威胁了。

秦怀风无奈地一叹,“教主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道。”

果然。不然刚刚也不会任由他来主导了。毕竟他尚且能从师弟那里问得一二,夏浅离却一直高高在上,又素来喜洁,怎么可能去打听这种事情?

“教主既然不知道,那就应该……”

“你告诉本教主即可。”

秦怀风几乎吐血。

夏浅离却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好了,快告诉本教主吧。”

半响之后。

“……才不。”

第四十二章:攻受这种问题

夏浅离不肯让步,秦怀风也坚决不从。于是乎,这次迟来的洞房花烛夜以秦怀风被踹到地上而结束了。

翌日一大早,姬长老前来敲门,语气甚为急切,“教主,秦怀风不在他的房间里。”

明白人一听就知道姬长老在担心秦怀风假意投诚,趁夜里出去通风报信。不过也难怪姬长老会防他。自古正邪不两立。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大派的掌门。

秦怀风一边揉眼,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正想回话的时候,就被夏浅离抢先了。

“他在我的房间里。”

秦怀风愕然,想不到夏浅离竟然会坦率承认这种事,遂抬头看向床上,然后喉咙马上一紧。

只见夏浅离正只手撑床地倚坐在床。乌黑长发柔顺地散落身前,遮住小半边的脸。身上白衣依然维持着半敞开的状态。白皙肌肤暴露于眼前,两点淡粉若隐若现,看得秦怀风的气息渐渐不稳起来了。

他连忙别开了视线,“教主,快穿上衣服吧。小心着凉。”

看出秦怀风心思的夏浅离轻轻一笑,拉了一下衣襟,“可惜有人不惜抬举。”

“……若教主肯退让的话。”

夏浅离一边下床一边慢悠悠地回道:“若秦掌门肯退让,不亦能成事?”

秦怀风马上递上一旁的外衣,眼睛仍没敢看向夏浅离,“教主请穿衣。”

夏浅离定定看着白衣,半响后才冷哼一声,拿了过来。

秦怀风转过身去,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

这时候被他们遗忘已久的姬长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教、教主,请问秦掌门为何在你的房间里?”

秦怀风都怀疑姬长老是明知故问的了。

身后传来的清冷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本教主亦很好奇。”

其中埋怨听在秦怀风的耳里是明明白白的。

明明已经两情相悦,也准备共赴云雨了,却在临门之时停了下来。那么夜里前来自己的房间又为何事?

不过这话在一心为主的姬长老耳里,就变成另一个意思了。

“他要对教主图谋不轨?”姬长老说得焦虑,大有一副随时要闯进来的架势。

“……本教主不会让他得逞的。”夏浅离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怀风一眼。

秦怀风苦笑,“秦某怎会加害于教主呢?”

他会很温柔的。

“那就从了本教主吧。”夏浅离仍不死心。

秦怀风觉得头痛极了,“这实在……”

后面的话被打断,因为就在说话的时候,他突然被夏浅离从后面抱进了怀里。温暖的触感叫他心神一荡。

“教主……”

转身看去,就对上一双半眯的潋滟双眸。

“本教主想要你。”夏浅离的声音魅惑得仿若曼陀罗的甜香。

秦怀风难以自禁地把唇凑上去,“我也想要你。”

这个吻缠绵浓烈。彼此的舌头相互追逐缠绕在一起,狂热地渴求着对方。

这时候迟迟没见屋内有任何动静的姬长老再次担忧地出声了,“教主!”

两人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

夏浅离看向木门,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姬长老愣了愣,仍然感到不放心,“但是教主……”

“退下。”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姬长老只好点头,“……属下遵命。”

脚步声远去。还沉浸在甜蜜气氛中的两人玩味着热吻的余韵,相互抚弄发丝,交换轻吻。欲望渐生。秦怀风柔声念着夏浅离的名字,将其轻轻压倒在床上,但还没等他低下头去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嘴唇,就被夏浅离一拉。

两人的位置反过来了。

“教主……”被压在身下的秦怀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无奈、很无奈。

墨玉般漆黑明亮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给不给?”

秦怀风干咳,顿时有种良家妇女被恶霸欺压的感觉,“教主,该吃早饭了。”

“本教主不饿。”漆黑双瞳中闪着志在必得的眸色。

秦怀风不自在地别开脸去,“我是说我饿了。”

“……也好。吃饱了有力气承受。”

这里的承受之意不言而喻。

秦怀风神情一僵,“……是进攻。”

“承受。”

“进攻。”

“承受。”

……

良久之后。

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教主,能去吃早饭了吗?”

客栈虽仍然正门大开,但并不做生意,因为这里已经被魔教包场了。

当秦怀风和夏浅离走出房门,在过道上往楼下一看的时候,就看到姬长老他们正坐在楼下桌旁,一桌早饭丝毫未动,自然是在等他们的教主了。只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奇妙。在闻声抬头看向走出房门的两人时,那些人就显得更加神情诡异了。

“教主。”还是左护法先开口了。

不过一双眼睛却像在看怪物一样死盯着秦怀风。

秦怀风笑容可掬地朝他挥了挥手。

夏浅离也难得笑意盈盈地把手轻搭在秦怀风的肩膀上,“别动得太厉害。小心你的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楼下三人耳中。下意识地举手要挥的左护法也好,想要开口向夏浅离问安的姬长老和中堂主也好,都像石化了一样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秦怀风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教主是踹在背上的。”

因为不愿让步,就被一脚踹下床。秦怀风心想这个“洞房花烛夜”绝对难忘。

众人的表情微缓,但又马上因夏浅离的下一句话而板得像石敢当一样了。

“本教主就是指因别的事受的腰伤。”

清誉被毁至此。秦怀风默然垂泪。

轻轻一叹,他无奈地终止了这个话题,“教主,下去用膳吧。”

夏浅离满意地扬起了嘴角,但还没转身,就突然感到身体一轻。

秦怀风打横抱起了夏浅离,笑得像偷腥的猫一样,“这样下去会更快。”

还没等夏浅离回话,他就轻盈一跃,就那样抱着夏浅离从楼上飘逸而下了。白衣轻飘,乌发飞扬。楼下三人不禁发出了惊艳的感叹。

秦怀风温柔地放下了怀中的人,然后毫无悬念地被冷冷瞪了一眼。

“好玩吗?”

秦怀风不怕死地点头,“回味无穷。还想再来一次。”

夏浅离嘴角微抽,白衣一挥,率先走到桌旁坐下了,“姬长老,把秦掌门的那份早饭撤下。”

姬长老既为难又同情地看向秦怀风。

秦怀风连忙跑上前去护着自己的那份,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不急不急,等我吃完再拿走吧。”

“教主。”姬长老询问地看向夏浅离。

夏浅离没说话,只是瞪了一眼秦怀风,然后就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了。

教主已经开动了,众人也拿起碗筷,只是心中一肚子的疑惑,又怎么吃得下?

最先忍不住的是中堂主,“教主,听姬长老说,秦掌门昨晚在你的房里?”

他问得小心翼翼,当事人却答得坦坦荡荡,“没错。”

中堂主举筷的动作一顿,“夜深谈话?”

“若是谈话的话,秦掌门的腰就不会痛了。”夏浅离面不改容地如此说道。

筷子哐的一声掉了一根。中堂主连忙弯腰去捡。其他两人低头默默喝白粥。

秦怀风幽怨地看向夏浅离,“教主,我的腰不痛。”

“很好。今晚可以再来了。”

“……”

这样看来,他就算没被欺压成功,在言语上也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秦怀风干咳了好几声,连忙地转移了话题,“是了,姬长老,能问一下消息打探得怎样了吗?”

姬长老看了一眼夏浅离,见后者没什么反应,就如实报告道:“根据教内弟子探知,因为讨伐魔教一事暂时搁下,所以齐岳山庄的庄主正在赶回开封的途中。之前一直滋扰生事的卢长老等人最近均无动静。想必是在静等齐岳山庄的庄主回来商量行事。到时候正是一举剿灭他们的好时机。”

听完,一直默默吃早饭的夏浅离突然开口了,“即是说现在只能等了?”

姬长老点头,“教主连日劳累,也好趁现在休息一下。”

“休息倒不必了。”夏浅离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怀风,“不过刚好能趁空解决一些问题。”

秦怀风低头啃馒头,躲开了夏浅离的视线,“秦某心中早已有答案。”

夏浅离双眼半眯,语气慵懒地悠然道:“本教主心中也有答案。”

而两人的答案是相反的。

秦怀风幽怨地一瞥夏浅离,“教主还是早点放弃心中答案吧。”

夏浅离眉毛一挑,“你如何让本教主放弃?”

秦怀风眼珠子转了转,“比武。”

这个条件提得实在卑鄙,因为曾经交过手的两人都知道谁更胜一筹。

夏浅离果然不悦地脸色一沉,但在秦怀风想说什么补救之前,夏浅离却突然弯起了嘴角,缓声吐出了一个好字。

秦怀风愕然,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如沉入深潭般的黑眸。

好像……有什么阴谋。

客栈后院中,两人持剑对峙。姬长老等人,连同客栈的小二掌柜都在捏一把汗地看着无端端要比武的两人。

“教主,是输的听赢的话。”以防有诈,秦怀风谨慎地事先声明。

夏浅离长剑一指,“废话少说。”

话音刚落,剑尖已夹雷霆之势迎面袭来。秦怀风连换了几个身形灵巧避过。

夏浅离紧追不舍,但剑还没到,对手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内了。秦怀风翻身落到夏浅离的身后,提剑击去。

岂料夏浅离竟然不躲不让,正面朝他袭来。秦怀风愕然,连忙收起了剑,身如鬼魅地向后滑出数丈。

秦怀风终于知道夏浅离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就是吃定秦怀风不舍得伤害他。

只能躲闪,不能出招,秦怀风顿感哭笑不得,“教主,这样很卑鄙啊。”

“兵不厌诈。”夏浅离说的时候一点也不脸红。

剑光再次在眼皮底下闪过。秦怀风无奈叹气,只好继续这场不公平的比试。

剑影密集,剑光凛冽。两抹颀长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看得旁观的人胆战心惊。

其实感到胆战心惊的又岂止他们。既不能伤害夏浅离,又不能败下阵来,身在酣战之中的秦怀风心想这真是他遇上的最难应付的一战。

突然他脚下一滑,手中长剑离手。

夏浅离得意地扬起了嘴角,剑尖指向秦怀风的胸膛,“你输……”

话没说完,手中的剑就那样莫名其妙地被夺走了,然后身子一侧,整个人被抱进了怀里。

“教主,你输了。”秦怀风把剑架在夏浅离的颈项之前,但小心地留了几寸距离。

心都被提起来的众人皆抹了一把冷汗。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剑,冷声道:“这回不算。”

秦怀风差点吐血,“教主……”

“有异议?”夏浅离森然地眯起了双眼。

秦怀风只好低头对手指,“没有。只是想问一下,怎样才算?”

两盘也好,三盘也好,甚至十盘也好,若能抱得美人归,他都心甘情愿。

可夏浅离果然是夏浅离,“本教主赢了才算。”

“……”

第四十三章:生世之谜

开封城内,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在客栈静待时机的期间,他们刚好遇上了开封四年一度的祭神盛会。

秦怀风等得腻了,也和夏浅离斗得郁闷了,一从小二那里听到适逢盛会的好消息,就高高兴兴地跑到夏浅离那里。

“教主,今天是开封的庙会。要不要去凑一下热闹呢?”

夏浅离正倚着靠枕,漫不经心地看书,听到这话后眼皮也没抬一下,“脏。”

秦怀风本想夏浅离会出于不想暴露行踪的顾虑而拒绝,想不到却是这么一个不吃人间烟火的理由。

他无奈地叹气,扯了扯衣裳,“教主,那秦某刚刚在厨房帮忙,惹了一身腥,岂不也脏?”

夏浅离皱眉,“出去。”

“……”秦怀风默默退了。

须臾过后,他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衣裳,重新站到夏浅离面前。

“教主,我们只要坐在马车里,观赏沿路夜景即可。绝对不会弄脏教主一根玉指的。”秦怀风仍然不死心。

夏浅离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书本,“你就那么想去?”

秦怀风点头如捣,“实在闷得发慌。”

“那你尽管去就可,何必前来烦扰本教主?”

故意不解风情至此,秦怀风笑得发苦,“我想和教主一起去。”

夏浅离垂眸斜睨着秦怀风,修长食指轻轻划过书页,“那答应本教主一个条件如何?”

看到夏浅离松口了,秦怀风双眼一亮,抱拳揖礼道:“教主吩咐的事,别说一个了,一百个也没问题。”

夏浅离嘴角微扬,“即使……要你委身于本教主?”

“……教主,能否当秦某刚刚没有说话?”

夏浅离眼中笑意退去,冷声道:“你认为呢?”

秦怀风连忙躬身谢礼,“谢教主体谅。”

“……”

这时候姬长老刚好进来了,“教主,有情报。”

夏浅离像赶小狗一样挥手示意面前的秦怀风走开。

秦怀风马上走到夏浅离的身侧。

夏浅离皱眉瞪了一眼秦怀风,也懒得和他起口舌之争,转头看向姬长老,“什么情报?”

姬长老走到秦怀风刚刚站的位置,抱拳低头道:“发现钟长老。”

带头造反的魔教叛徒之一。

但夏浅离却没见喜色,只是慵懒地朝秦怀风伸出了手。

秦怀风马上握住,轻抚手背,“教主的手白皙细滑,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真是好看极了。”

夏浅离咬牙道:“茶。”

秦怀风这才一脸恍然大悟地拿过旁边桌上的瓷杯,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夏浅离。

客栈数日,姬长老对两人的打情骂俏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刚刚听到秦怀风那么一说,心里竟产生了摸一摸夏浅离的手的念头,连忙摇头驱散。

夏浅离接过瓷杯,轻啜了一口清茶后才淡淡道:“在哪里?”

“城郊百里亭附近的一处农舍。”姬长老如实答道,心里有点疑惑夏浅离为何如此漫不经心。

而她的问题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钟长老心细如尘,又岂会那么容易被你们发现?”

姬长老一怔,“是假消息?”

夏浅离冷笑,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是邀约。”

夏浅离的语气叫秦怀风顿感不安,“教主,你该不会想去赴约吧?”

“钟长老好歹也是看着本教主长大的。”夏浅离轻笑着缓缓抚摸杯沿,眼中却是慑人的寒意。

秦怀风感到更不安了,“教主,小心有诈。”

夏浅离悠悠然地抬眸一瞥秦怀风,“有武功高强的试剑门掌门在,本教主又有何惧?”

秦怀风感动得都有点双眼湿润了,“教主……”

“这么一个跟班还算不错。”

“……秦某会做好护卫一职的。”

“那就有劳秦掌门了。”夏浅离举起瓷杯,以挡住微微扬起的嘴角。

于是乎,虽然目的有变,他们还是出门了,当然,是坐马车出门的。

盛会热闹,夜景繁华。虽只能观赏,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秦怀风乐滋滋地看着沿路灯火辉煌的街道,“教主你看,那些小孩戴着鬼面具,还真趣呢。”

“你喜欢孩童?”

秦怀风愕然。

本以为夏浅离不会回他,却不料马上听到了这么一句颇有深意的问话。

他转头看去,只见始终在闭目养神的夏浅离此时已睁开双眼,定定地看向他。眸色深沉,意味深长。

秦怀风凑上前去,温柔笑着握起了夏浅离的手,“能和教主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他爱上的是男子,自然不会拥有自己的子嗣,但那又何妨?纵然儿孙满堂,若心爱之人不在身边,岂不如孑然一身,孤独凄苦?他爱上了这个人,就不会后悔爱上了,哪怕受到唾骂排挤。

可是夏浅离似乎想的是别的问题。

“若你喜欢孩童,我们就收养一个如何?”夏浅离淡淡笑着反握秦怀风的手,“你会是一个慈母。”

秦怀风神情一僵,扯了扯嘴角,“……我会让孩子感受到温暖的父爱的。”

“父爱吗?”夏浅离低声缓缓念叨着这个字眼。

正当秦怀风以为夏浅离又要上演威胁戏码的时候,却不料被猛地一扯,然后整个人就被压倒了。

秦怀风干笑着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夏浅离,“教、教主?”

“车厢太窄。”夏浅离说着眼角含笑地轻抚他的脸颊。

秦怀风叹气,抓住夏浅离的手臂轻轻一拉。

车厢又是一震。

这回位置相反了。

“确实很窄。”不躲不避地对上夏浅离微愠的双眼,秦怀风笑得可亲可掬。

夏浅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秦掌门不是要看夜景吗?”

“这里的比较好看。”说着已低头覆了上去。

缠绵的热吻并不能完全满足心中的欲望。虽然知道现在并不是时候,也不是地点,但在欲念的驱使下,他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进了夏浅离的白衣之中。手掌迷恋地感受着那细腻如丝的触感,直到抚摸到胸前柔软的突起时,身下的人突然全身一颤。

手被抓住了。

看向自己的双眼中是强烈的不满,“本教主不是女子。”

“我知道。”秦怀风收回了手,再次轻吻上夏浅离。

夏浅离并没抗拒他的亲吻,但接下来的爱抚就不能继续了。两人整理好衣裳,虽然略感尴尬,但还是忍不住紧靠在一起玩味着余韵。

“小时候照顾本教主的是钟长老。”夏浅离突然开口了。

秦怀风一愣,“教主感到伤心?”

被亲近的人背叛,难免会心寒神伤。

秦怀风突然明白夏浅离为何说起收养小孩的事了,因为夏浅离就是被收养的弃婴。

夏浅离却嘴角微弯,冷冷一笑,“是不解。”

“自古人为财死,权势蒙心。”秦怀风轻轻叹气。

现在正烦扰着他们的白道讨伐魔教一事,不也起于“财”、“势”之贪吗?

夏浅离眸色渐深,托腮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本教主真不知道有什么人是可相信的了。”

秦怀风顿感心中一紧,疼惜地轻轻搂住夏浅离的肩膀,“我说过,从今以后,我决不负你。”

夏浅离微笑着看向秦怀风,眼中冰霜融化,“本教主选择了相信你。”

即使明知被骗,也选择去相信。

秦怀风动容地抱紧了夏浅离。

今生今世,他再也找不到一个自己如此深爱的人,也找不到如此深爱着自己的人了。

车轮转动。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城郊的一处茅舍前。

月光如水,枝叶飘曳,宁静祥和,颇有一派隐世乐居之竟。

屋舍前有一茅亭。亭中一白发白须老翁正在悠然喝酒,听到马车前来也未动丝毫。

夏浅离下车,挥手赶走想跟随他上前的魔教子弟,只和秦怀风二人缓步走向茅亭。

“教主。”两人尚未走进亭中,老翁已经出声叫唤了。

声如洪钟,全然不见老弱之态。

夏浅离冷笑,“只可惜钟长老想叫做教主的另有其人。”

钟长老抬头看向夏浅离。

月光之下,白衣长身,更显得俊美倜傥,仿若天人,不过更叫人无法直视的是夏浅离眼中冷峻的眸光。

一如此人长剑的寒光。

可钟长老还是脸色不变,缓缓捋着长须看向夏浅离身旁的秦怀风,“这位是?”

“跟班。”夏浅离答得十分简洁。

秦怀风干咳一声,连忙更正,“是护卫。”

虽然更正了,但也没道出自己真正的身份。不过尽管如此,明眼人一看,也能看出这个自称护卫,却被称为跟班的人绝不简单。

识趣的钟长老也没多问,但暗暗提高了警惕,“有两位如此出众的青年才俊。武林果然是人才辈出之地。”

夏浅离不语,只是眼中冷意更甚了。

两人走到桌前。

钟长老斟了一杯酒,推杯向前,“教主何不来一杯?”

修长手指一敲杯沿。瓷杯破碎。

“本教主怕被下毒。”夏浅离沉着脸看向钟长老。

钟长老面色不改,悠然地喝光杯中酒后笑道:“老朽一向以为教主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倒戈相向的小人。”

嗖的一声,剑以出鞘。月光之下,寒光更寒了。

“你到底有何意图?”夏浅离提剑指向钟长老。

明明对方是照顾自己长大的人,夏浅离倒还是一点也不客气。而那样的人却对自己说出了“本教主选择相信你”这种话来。在一旁看着的秦怀风也把手伸向腰间剑柄。

从现在开始,他决不让任何人伤夏浅离分毫。

看到眼前两大高手一个举剑相向,一个蓄势待发,钟长老竟还淡然自若地继续喝酒,大有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感觉。

“老朽只想求教主卖一个人情。日后饶过巫长老。”

“你我之间还有情分?”夏浅离语气轻柔,却一字一顿。

一个叛徒要正主子卖人情给他,这话听起来确实可笑。

钟长老呵呵笑着摇了摇头,“教主,对老朽来说,魔教置于何人之手,甚至是存是亡,都毫不重要。老朽之所以帮助巫长老,不过是为了兑现和一位故人的承诺。”

“即使如此,叛徒就是叛徒。”

钟长老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笔直看进夏浅离的眼中,“教主,你真认为魔教值得你如此苦苦守住吗?”

“……此话何解?”

钟长老仍然在笑,只是笑容已显得沧桑,“教主,你本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现在却沦为邪道之首,遭到全天下正道的仇视。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指向钟长老的剑仍然不动如山,但秦怀风看出夏浅离眼中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

“你想蒙骗本教主?”

“蒙骗教主的是老教主。”顿了顿,钟长老淡淡道,“教主并非弃婴。”

第四十四章:下定决心

夏浅离并非弃婴?

秦怀风惊讶地看了看钟长老,又看了看夏浅离,只见后者轻蹙起眉头。

“此话何从说起?”

钟长老又仰头一喝而尽,“教主没想到吧,你所尊敬的老教主就是害你无法承欢膝下的歹毒小人。”

夏浅离冷冷挑眉,“少出言侮辱。”

钟长老从容笑道:“可老朽说的确是事实。”

“本教主对老教主毫无尊敬之情。”

侮辱是指误会夏浅离尊敬老教主。

……

钟长老干咳了两声,“正是老教主把你从双亲身边偷走的。”

这回夏浅离没有出声。

钟长老感到有点寂寞地继续说下去,“老教主认定亲儿的死是教主双亲所害,所以在教主三岁的时候,把教主从双亲身边偷走了。”

三岁孩童又怎会留有当时的记忆?更何况之后夏浅离接受的是近乎洗脑的教育。对这段空白,只要不违背常理,任谁怎么捏造也行,包括老教主,也包括眼前的钟长老。

夏浅离冷冷挑眉,“凭什么要本教主相信你?”

钟长老转了一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向夏浅离,“难道教主从来不对自己身上刺青有何疑问?”

夏浅离敛容。

秦怀风的心也提起来了。

那和他娘亲身上刺青一模一样的青色图纹,果然内里大有文章。如此一来,他也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吗?

“老教主夫妇身上并无刺青,所以那自然不是老教主夫妇为教主纹上的。那刺青,是教主的双亲在教主幼年时纹上的。”

夏浅离眸色转深,“……是谁?”

钟长老却悠悠然地又转了一下酒杯,“教主若肯答应老朽放过巫长老,老朽自然会说。”

闪着寒光的长剑向前伸了几分,“你在和本教主谈条件?”

然而钟长老对眼前利剑却视若不见,又低头斟酒,“老朽年事已高,又何惧一死?”

两人在默默地僵持着。

秦怀风活动了一下肩膀,冷不丁地走到了钟长老身边,“教主,要不挠他痒痒?”

“……”

钟长老干咳两声,低头喝酒。

夏浅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秦怀风,“你能不能提点有用的意见?”

秦怀风眼珠一转,“告官?”

“……告什么官?”

秦怀风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夏浅离,“就告他非礼了教主。”

“……”

“而我就是英雄救美的那个。”

“……”

夏浅离剑尖偏了过去。

……

秦怀风干笑,低头默默走回夏浅离身边。

夏浅离当刚刚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又把剑尖转向了钟长老,“若本教主答应饶巫长老一死,你就愿意说吗?”

钟长老点头。

“那本教主答应你。”夏浅离说得非常轻巧。

秦怀风知道夏浅离卑鄙,而且是卑鄙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霸道专横的那种。钟长老看着夏浅离长大,自然也知道。

“等到时候教主真饶了巫长老再说吧。”

以夏浅离的能耐,巫长老等人要谋反自然是以卵击石,这点从之前的一役就能看出来。现在巫长老惨败几乎是既定之数。钟长老要的就是夏浅离在捉到巫长老之后,能够饶过巫长老。

夏浅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钟长老面色不改,继续喝酒,“不知教主是否答应?”

这回夏浅离并没点头,“本教主自有办法逼你说出来。”

生世之谜换一个魔教叛徒,在习惯了弃婴身份二十多年的夏浅离看来,大大的不值。

谈判失败,钟长老长长一叹,“只怕教主无法把老朽捉回去。”

两大高手在此,竟无法捉到一个白发老翁。这话确实狂妄。

夏浅离神色一敛,提剑向前刺去,却顿感全身沉重。挥剑速度减慢,钟长老侧身避过夏浅离的剑,施展轻功,向后滑去。

同时月下寒光闪烁。近白根细若牛芒的银针直直向夏浅离二人飞过来。秦怀风想也没想,就把夏浅离抱进了怀里。

不过饶他轻功再好,躲得再快,也没能完全躲过密雨般的银针。几根细针还是刺进了他的臂中。

夏浅离愕然地看向抱着他的秦怀风。

“我没事。”

秦怀风用内力逼出了银针,笑着将其置于掌中拿给夏浅离看。

夏浅离的神情这才微微缓和了。

他大意了。毕竟那是照顾自己长大的人。

“有毒?”秦怀风举起银针朝钟长老扬了扬。

钟长老笑着摇头,“只会让少侠晕厥。”

秦怀风揉了揉有点眩晕的头,轻笑道:“我就知道。”

能看得出此人并不会加害夏浅离。

“花香吗?”这时夏浅离唐突地开口了。

秦怀风点头。

在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闻到了四周浓烈得有点不寻常的花香味,但夏浅离仍然不遮不挡地继续往前走,所以他也跟着往前走了。

虽然嘴上说不信任,心中却在隐隐抱着相信的心。这样的夏浅离叫他感到怜惜。

不过现在两人已经因中毒而无法行动自如,看来真无法擒获钟长老了。

钟长老抱拳,“恕老朽冒昧了。教主,后会有……”

后面的话却渐渐无力了。

钟长老双眼睁得大大地看向秦怀风两人,然后又看向桌上酒杯。

秦怀风笑容可掬地点头道:“施毒这种事可不是老前辈才会的。”

“也……是……”钟长老说着慢慢晕倒在地。

夏浅离扫了一眼地上的钟长老,眼神有点复杂。

“教主?”秦怀风微笑着握了握夏浅离的手。

夏浅离收回视线,淡淡道:“所以你才会突然跑过去胡言乱语吗?”

秦怀风点头,“我无法相信他。”

夏浅离不怀疑,就由他来怀疑,所以他刚刚才会跑过去引开钟长老的注意力,趁机在其杯中下了药。

夏浅离垂眸,轻轻抚摸秦怀风中了银针的手臂,“痛吗?”

秦怀风苦笑着摇头,“不,有点晕,所以有劳教主背我回去了……”

“放心,本教主会抱你回去的。”

“……”

在坐车回去的途中,秦怀风已经用内力把药都驱出体外了,但回到客栈门前时,夏浅离还是很理所当然地向他伸出了手臂。

秦怀风干咳,“教主,我已经没事,不用抱了。”

夏浅离却把身子凑得更近了,“你为了本教主而受伤,无需太客气。”

每当夏浅离难得地对他体贴的时候,秦怀风都会痛责平时嫌弃夏浅离刻薄得像小姑的自己。

秦怀风再次干咳,“教主,我如果说一点也不感激教主的体贴,会惹教主生气吗?”

夏浅离眯起了双眼,“本教主不想恩将仇报。”

“……”

于是他还是被夏浅离“温柔体贴”地抱进了房间,在姬长老等人的目送下。

一路上,秦怀风默默算了一下距那次自己把夏浅离抱下楼的时间,然后再次感叹这个魔教教主心眼之小,都到了叫人吐血的地步了。

房间里,夏浅离把秦怀风放到了床上,神情十分严肃,“以后不要再挡在本教主面前了。”

白皙如玉的脸上呈现的是缺少血色的苍白。

虽然坚持抱他进来是出于意气之争,但其中占更大分量的确实是担心他的身体。

心头突然一暖。

秦怀风微笑着拉过夏浅离的手,“教主果然神武,能够确保所有暗器刀剑都是从身后来的。”

“……怎么可能?”

“那就有劳教主,在遭到正面袭击的时候连忙转过身去了。”

夏浅离的瞪视更冷了。

秦怀风笑着一把抱紧了夏浅离,“是身体自己起反应的。我无法不去挡。”

理智拉不住早已经沦陷了的心。

此时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视线交汇,双唇很自然地贴在了一起。

结束完缠绵的长吻后,夏浅离定定看着秦怀风,低声道:“本教主不想两次失去你。”

明知道银针不能夺去武功高强的试剑门掌门性命,但在看到秦怀风挡在他面前的瞬间,他还是揪紧了心。

因为曾经受过的伤害太深了。

看出夏浅离眼中伤痛的秦怀风怜惜地轻抚夏浅离的脸,“我是一次也不想失去你。”

两相无语。只有眼神交流,情意流转。

半响后,秦怀风开口了,“教主很在意自己的身世吗?”

夏浅离垂眸,淡淡道:“本教主比较好奇他到底想跟本教主编个什么故事。”

“其实我也会说书的。”

“……要本教主差人买鸡蛋番茄回来吗?”

秦怀风干咳,“其实说书并不是什么体力活,不会说着说着就肚饿的。”

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娘亲的事来。要是刺青关乎血脉,是不是代表他和夏浅离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思及至此,秦怀风有点茫然地看向夏浅离。

白衣如雪,乌发如墨,眼眸清明,这个人的一切在他看来都美得叫人心醉。断袖之事也可一笑置之,血缘关系又有何碍?

“还晕吗?”略显冰冷的手轻轻碰在他的额头上。

秦怀风轻轻抓住对方的手,吻了一下白皙如玉的手背,“醉了。”

夏浅离眼中眸光更显柔和了,“本教主不想一直这样拖下去了。”

秦怀风眨了眨双眼。

“别再争论谁上谁下的问题。一切顺其自然,如何?”

刚刚的一役,掀开了夏浅离心中的旧伤,让他突然强烈地想得到实质的东西。

秦怀风顿时感到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遵命,一切谨依教主所言。”

“那就乖乖躺下吧。”

“……教主刚刚说的是顺其自然。”

“好了好了。再争下去又要回到原点了。”

“也是,都被嫌太清水了。”

“……”

第四十五章:洞房夜已深。

轻纱帷帐之中,两人缠绵地紧靠在一起。

夏浅离白衣半褪,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来。中间淡色的突起诱人得叫秦怀风直想吻上去,但指尖才刚触摸到那柔软的突起,就被不留情地拍掉了。

还残留着情欲气息的湿润双眼却恶狠狠地瞪视着他,莫名地带着禁欲而性感的气息。

下腹发热,血气上涨。他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喷鼻血了。

无法满足心中欲望,秦怀风只好尽情吮吻那线条优美的颈项来解渴。

在亲吻、爱抚的期间,相互摩擦着的腿间越发灼热了。秦怀风轻轻解开夏浅离的腰带,把手探进去抚摸对方的大腿。细腻柔软的触感叫他迷醉不已。

指尖着迷地流连在每一寸细滑的肌肤上,最后来到灼热的中心地带。夏浅离腰身突然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秦怀风连忙把夏浅离拉了回来。

两人贴得更紧了。

泛红湿润的双眼略显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中顿时涌出万般爱意和怜惜。他情不自禁地轻吻上对方的眼角。

时轻时重地抚弄着对方分身的手渐渐被濡湿了。细碎的呻吟声从那诱人的双唇中泻出,挑逗着他下身胀痛的欲望。

被甜美的声音迷得七荤八素的秦怀风也把手伸向自己的腿间,掏出自己的分身和对方的握在一起上下摩擦着。

夏浅离似有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秦怀风连忙凑上前去,像小狗一样舔吻着那张俊美的脸。

身下咕啾咕啾的声音充斥了帷幕之内,让桃色的气氛更重更浓了。夏浅离紊乱的气息轻易地把他的情欲挑逗到了顶峰。

两人几乎同时解放了,但焚身的欲火却仍然没得到满足。在彼此紧贴着亲吻的期间,下身的欲望又开始抬头了。

秦怀风用濡湿的双手分开了夏浅离的双腿,然后毫无悬念的,马上遭到了抵抗。

“秦怀风。”

又来了。

秦怀风无奈地应了一声在,然后下一秒就被压倒在床上了。夏浅离柔软如丝的乌发滑落在脸上,叫他心神一荡,虽然现在情况确实不妙。

“教主,你说过顺其自然的。”秦怀风苦笑。

“嗯,所以你就顺其自然地躺下吧。”

“……教主,你还能再卑鄙一点吗?”

“绝无问题。”

微笑着的俊脸覆了上来。柔软的双唇密合在一起。齿列被轻轻打开。有什么从夏浅离的口中滑进了他的喉咙里。

“……刚刚我用的迷药?”秦怀风摸了摸自己的颈项。神情异常僵硬。

夏浅离很坦荡地点了点头。

秦怀风双眼囧囧有神地看向夏浅离,“教主,你要迷奸?”

“不然看你呼呼大睡吗?”夏浅离淡笑着轻轻刮了一下秦怀风的鼻子。

秦怀风的脸板得像石敢当,“……秦某不介意。”

“但本教主介意。”

嘴角含笑地说着,夏浅离又低下头来了。秦怀风无奈一叹,在夏浅离即将吻上自己的瞬间,抬手把一颗药丸塞进了夏浅离的口中。

夏浅离一怔,不觉把药也吞了进来。

原本满是笑意的双眼此时怒火中烧,“秦、怀、风。”

秦怀风叹气,“在。”

“你想一起睡到天亮吗?”

秦怀风又叹了一口气,“不,我是想告诉教主,你拿错药了。”

他并不会睡着。

怒瞪着他的美目这下子几乎要喷出火来了。

看到秦怀风反过来把自己压在身下,夏浅离怒道:“你敢!”

秦怀风无视怒瞪,低头轻吻了一下夏浅离,“是教主不义在先。”

所以他不仁在后。

之后就是一番角力,但被下了药的夏浅离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了,只是那双湿润诱人的美目始终恶狠狠地怒瞪着他。

好几次想要接吻都被躲开了,最后秦怀风只好捏住夏浅离纤细的下颚强吻上去。他品尝似的舔吻着那柔软的上下唇,同时爱抚着夏浅离的腿间。

“嗯……啊……”

腰身突然一抖的夏浅离从鼻腔中发出了甜美的喘息声。趁此空隙,他灵巧地撬开了夏浅离紧闭着的双唇。舌头如游蛇般侵入潮湿而灼热的口腔内部。对方的舌头顽固地躲闪着,但最后还是被他的缠绕上,尽情地吸吮,舔吻着。

冗长的热吻过后,受到药力和热吻双重作用的夏浅离软倒在他的怀中。俊脸涨红,还挂着银丝的嘴唇发出湿润的光泽,泛红的眼角平添了几分妖艳,看得他下腹更是肿痛难耐。

“浅离……”

他着迷地轻唤着夏浅离的名字,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抚摸着夏浅离的脸颊。细腻柔软的肌肤叫他更感到爱不释手。只是湿润双眸中射来的视线锐利得几乎能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卑鄙。”首先出手用迷药的魔教教主双目怒瞪地如此说道。

不过因药力的作用,那一向清冷如霜的声音此时软绵沙哑。在秦怀风听来,这句责骂反倒像醉人的甜言蜜语。

秦怀风轻笑,把脸埋在夏浅离的颈项间,贪婪而迷恋地嗅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

“多亏教主教导有方。”

夏浅离生气地推搡他的胸膛,但只是让两人的下体变得更加密合了。秦怀风不禁轻喟了一声,再也无法忍耐地把手探到夏浅离后面的禁地去。

夏浅离全身一僵,怒道:“秦、怀、风!”

秦怀风苦笑,又吻了一下夏浅离,“我会很温柔的。”

那从没被碰过的狭窄入口被手指慢慢分开了。夏浅离感到很不舒服地摇摆起腰身来。药力的作用和身体既酸又麻的感觉让泛红的眼角渐渐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心蓦地一紧。怜惜的心情从心头传到指尖。全身几乎颤抖起来了。

“浅离……”

他一边温柔地吻去夏浅离眼角的泪水,一边用手指扩张着狭窄的内壁。灼热的内壁紧紧吸着他的手指。那柔软紧致的触感叫他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要是插进去的是自己的那里,又会怎么样……

手指从一根变成了两根。被抚弄的夏浅离渐渐变得意乱情迷起来,已经无力挣扎,只是急促地喘息着扭动身体。

看到入口已经变得足够柔软,秦怀风迫不及待地把早已蓄势待发的分身压到温热的入口前,但才刚插进去一点,夏浅离就剧烈地摇动起腰身来了。

“我不要这样……”

眼角噙泪地低声抗拒着的夏浅离全然不见平日的高傲,就像无助的小孩子一样叫人怜爱。

秦怀风心痛地停了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满是泪痕的脸颊,“痛吗?”

夏浅离眨着湿润的双眼点了点头。

很想好好疼爱这个人,但那含泪的双眼魅惑得单单看着都叫人疯狂。他忍不住再次吻上夏浅离形状优美的嘴唇。

“我会慢慢来的。”

极力压抑焚身的欲望,他一点点地深入夏浅离的禁地。然而尽管如此,夏浅离还是扭动着腰身不断痛呼着。

“不要……好痛……啊……不要……”

那压抑着的呻吟声既叫他感到心痛,又莫名地让他心中的欲火更加熊熊燃烧起来了。秦怀风一边在夏浅离耳边诉说着爱语,一边慢慢挺进。等到怒张的欲望全部插进去的时候,根部突然被绞紧了。叫人毛骨悚然的快感瞬间流窜过全身。

“浅离……”

秦怀风忘情轻唤着看向身下的夏浅离,却不料迎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一定会杀了你。”

本以为夏浅离应该在药力和快感的作用下意乱情迷了,想不到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意识。

秦怀风苦笑,“我已经快被你杀了。”

夏浅离眼中怒火更甚,但很快又被浓浓的情欲盖过了。秦怀风一边温柔地吻着夏浅离的脸,一边摇晃着腰身。

“不要……痛……啊……不要……”

夏浅离嘶哑的痛呼声叫他感到心疼,他只好不断抚慰地亲吻着身下的这个人。虽然痛呼声不断,但那压在自己腹部上的分身还是颤抖着再次挺立起来了。他怜惜地爱抚起对方灼热的欲望来。不多久,粘稠的液体从顶端射了出来。

“舒服吗?”

眼神迷离的夏浅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快感的席卷下,忘情地开始回应他的亲吻。充满爱意的热吻叫他下身更感到涨热了。

在对方甜美的喘息声中,他不断在夏浅离体内冲刺着,片刻后也把灼热的欲望一下子解放出来。

迷药和情事的双重作用终于让夏浅离虚脱地晕厥过去。秦怀风温柔地抱着软倒在自己怀中的夏浅离,感到心中怜爱之情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那张汗湿的白皙俊脸。微启着的双唇中粉色的舌头若隐若现,忍不住亲吻上去后就得到了轻微的回应。刚刚才熄灭的欲火再次燃烧起来了。

他按捺不住地再次把怒张的欲望压到那柔软灼热的入口处。感受到秦怀风意图的夏浅离畏怯地缩了缩身子。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半张的眼睑后一双湿润的眼睛失神地凝视着他。

本来在感到夏浅离反抗的时候,还心疼地想让对方休息一下,但那带着魔性的双眼叫他的理智一下子飞走了。

秦怀风分开了那白皙的双腿。刚刚接纳过自己的中心红润而潮湿,如活物般一张一合,仿佛在邀请他进入一样。完全无法抵抗诱惑的秦怀风再次把身体压了上去,在对方嘶哑的呻吟声中开始激烈地冲刺起来……

第二天,当秦怀风醒来的时候,明媚的阳光已经铺洒了一床。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用手探寻着身边的人,等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时才安下心来,同时感到浓浓的爱意溢满心中,情不自禁地把还在安睡中的夏浅离抱进了怀里。

长长的眼睫毛扇了扇,不过最终没有睁开来。在自己怀中安睡着的夏浅离就像无邪的小孩一样,但残留着泪痕的泛红眼角又带着叫人疯狂的妖媚。他忍不住吻上那两片紧抿着的柔软嘴唇。

赤裸的白皙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这个反应实在太可爱了。轻吻不禁转为了深吻。

“嗯……啊……”

甜美的呻吟声在耳边响起。欲望再次灼热起来。秦怀风把手伸进了被单里,抚弄起夏浅离的腿间,然后手指慢慢移到让他着迷不已的后面。

这时夏浅离突然动了动身子。紧闭着的双眼眨了眨后,慢慢张开来了。

“浅离……”秦怀风难掩心中爱意,柔声轻唤着醒过来的恋人。

一开始,那双狭长的美目只是没有焦距地茫然盯着他,但渐渐地眼中眸色开始清明起来了。

“秦怀风……”

秦怀风温柔地笑着应了一声是。

“你想怎么死?”

“……”

盯着他的双眼越发冷冽了。

“你、想、怎、么、死?”这次是一字一顿。

秦怀风干笑了两声,“牡、牡丹花下死?”

“……本教主会叫人摘很多牡丹花回来的了。”

第四十六章:初夜醒来

“牡丹花?”秦怀风故意纳闷道,“不是柚子叶吗?”

夏浅离咬牙,“就算用柚子叶洗澡,也是本教主洗吧。”

这么说着的时候,夏浅离眉头紧蹙地挣开了秦怀风的怀抱,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尽管气得脸色铁青,此时的夏浅离仍然俊美魅惑得叫人差点忘记呼吸。

怀中舒服的温暖感触离去,秦怀风顿感心里一阵苦闷,但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就马上被冷冷拍掉了。

“教主……”

夏浅离语气森然地嗯了一声,等着秦怀风谢罪。

“教主不应该用柚子叶洗澡。”秦怀风的语气十分凝重。

夏浅离皱了皱眉头,为自己冷淡的态度稍稍感到歉疚,“本教主确实说过顺其自然,也是本教主先用阴招的,但是……”

被单下的手握了握。

但是什么呢?要不是他后来反被摆了一道,现在两人的立场应该调换过来了。若然秦怀风如自己这般愤恨抱怨,他恐怕会受伤吧。

思及至此,夏浅离一瞬间心软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时候应该煮红豆饭。”

夏浅离只想把刚刚心软的自己一剑斩了。

想要挥掌击过去,却感到全身脱力,夏浅离只好深呼吸一口气,强忍心中几乎喷出来的怒火,“本教主真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嘴欠到叫人连鞭尸的心都有了。

秦怀风倒很诚恳地作出回答,“因为我二十多年来都没有忘记呼吸吧。”

“……本教主现在就让你没有呼吸。”

初夜醒来后却遭到一遍又一遍的威胁,秦怀风无奈苦笑,“教主,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束手就擒吧。”

夏浅离的眸光更显冷冽了,“那你要怎样很艰难地束手就擒?”

秦怀风讨好笑道:“譬如用美人计?”

“……”

“我愿意被擒一次又一次。”

“……”

夏浅离已经把视线投到椅子那里的佩剑上了。

这时候姬长老急切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教主,钟长老逃了。”

夏浅离顿住了动作,忍痛撑起上身,冷声道:“何时发现的?”

“今早。”顿了顿后,姬长老略显不安地继续说道,“但看守的弟子似乎在昨晚子时已被迷倒了。”

看来钟长老此时早已走远,是无法追上的了。

夏浅离略一沉思,抬头道:“发动所有弟子。”

姬长老愕然,“但是教主……”

“追杀秦怀风。”

姬长老这下子更愕然了。

一直在身后观赏夏浅离光滑后背的秦怀风也很愕然,“教主,我就在这里。”

还需要用到“追杀”吗?

夏浅离回头对他冷冷一笑,“秦掌门武功盖世,哪怕就在面前,也能够瞬间飞掠到数十丈之外吧。”

秦怀风觉得夏浅离每次称赞他,都叫他感到被痛骂一顿还可怕,“那个啊,教主,你不知道有一句俗话吗?”

夏浅离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问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了,“什么俗话?”

“一夜夫妻百夜恩。”

最后的恩字被一声压抑的痛呼声盖过。

不过这次不是秦怀风的。

本想一脚踹过去的夏浅离才刚动了一下左腿,就感到腰部剧痛难忍,想到那是欢爱后的印记,更加他感到羞恼了,狠狠地一瞪意欲凑上前来的秦怀风。

“教主……”虽然被眼神逼退,但秦怀风还是禁不住满心的担忧。

事实上,在看到夏浅离痛苦地皱起眉头的刹那,他就感到心都疼得揪紧了。

夏浅离的眸色更冷了,“还不快点?”

秦怀风一愣。

“自己扑到地上去。”魔教教主提出了很无理的要求。

秦怀风囧了,“教主……”

“嗯?”夏浅离阴测测地眯起了双眼。

“……”

下一刻,就听到很大的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总算叫石化了的姬长老回过神来,马上焦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教主?”

“没事。退下吧。”看到秦怀风伏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夏浅离心情稍稍舒畅了一点。

可和巨大声响不相符的单单两个字叫姬长老很不放心,“但是教主……”

刚想问巨响是怎么一回事,就蓦地闭上了嘴。

从刚刚开始就有隐隐的谈话声,所以说,在教主房间里的,应该还有一人,那就是……

姬长老干咳两声,“那么教主,追杀秦怀风一事又如何呢?”

夏浅离微微侧头,作沉思状。

此时秦怀风已经爬起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夏浅离。

“不必。”

秦怀风感动得双眼都有点湿润了,“教主……”

“太急。”夏浅离补充道,眸光冷若冰霜地瞪着秦怀风,“本教主姑且先让秦掌门写完遗书。”

姬长老退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秦怀风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但才刚坐下,就听到一声敲击的脆响。他连忙站了起来。

“秦怀风。”夏浅离的声音柔和得叫人发冷,“你要用一盏茶的时间来写遗书,还是一炷香的时间?”

秦怀风低头对手指,“有没有别的选项?”

夏浅离回答得十分干脆,“有。你可以选择自己写,或者本教主帮你写。”

秦怀风有点好奇夏浅离要怎么帮他写,“教主会写什么?”

“本人死不足惜。”

“……”

白皙手臂一挥,指向窗边书桌,“那里有纸笔。”

秦怀风实在无法对如此周到的服务表示感激,“教主,有不写的选项吗?”

夏浅离又点了点头。今早的夏浅离出奇地好说话。

“单单没有不死的选项。”顿了顿后,夏浅离阴森森地如此补充了一句。

“……教主,你总不能把我吃光扒净就一扔吧。”秦怀风说得很委屈。

夏浅离气得差点吐血,“到底是谁吃了谁?”

这话说得森然冷峻,但听在秦怀风耳中却是另一种滋味。昨晚春色无边的回忆被唤起了。

秦怀风温柔眯起了眼睛,“当然是我被吃掉了。不但是身体,就连心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如果教主不要我,我可就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了。”

夏浅离却仍然只是冷哼,“到时候通知本教主去围观一下。”

“……”

秦怀风叹了一口气,在夏浅离冷冷的瞪视下坐到了床上,“教主,我们来说说道理吧。”

夏浅离冷哼了一声。

秦怀风嘟囔道:“教主都不讲道理的吗?”

“本教主说的话就是道理。”夏浅离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秦怀风囧囧地瞻仰夏浅离的脸皮,“那么教主要说什么话呢?”

“本教主应该在上面。”

“……教主,我们还是不要说道理了。”

夏浅离冷冷挑眉,“你在暗示本教主直接动手?”

秦怀风脱力地移开视线,呼了一口气,“要不要我帮教主把剑拿来?”

白皙的手臂再次抬起,只是这次是等秦怀风拿东西过来。

“……”

秦怀风无语地握住了夏浅离形状优美的手。

感到夏浅离想把手抽回,他马上抓紧了,温柔地看向夏浅离,“要不先洗澡?”

夏浅离眉头紧蹙地睨着秦怀风,然后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去了,耳朵微红,“还不快送热水来?”

身上大汗淋漓,满是欢爱后的痕迹,确实叫他感到难受……以及难为情。

大白天的,自然还没烧好洗澡的热水,所以秦怀风只好自己去烧了。

虽说是白道中人,但秦怀风也好歹是一个大派的掌门。在一旁洗菜的小二有点看不下去,就走过来提出要帮忙。

秦怀风也想偷懒,但他不敢偷懒,因为夏浅离的命令就是叫他亲自去烧。

看到秦怀风坚决拒绝,小二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为什么教主一大清早就要洗澡呢?”

秦怀风耸了耸肩膀,说得理所当然,“因为教主有洁癖啊。”

小二更疑惑了,“教主沾到什么脏东西了?”

“……他说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

这是夏浅离的原话。

秦怀风说得有点痛心。

小二脑中的疑惑这下子都快堆成小山了,“狗?这里有养狗吗?”

“自己跑来的。”

“咦?从外面溜进了狗?真的?”

秦怀风没有应话,继续专心照看炉火。

小二侧头继续疑惑。

半响后,秦怀风幽幽一叹,“小二大哥。”

“是。”以为能听到答案的小二顿时双眼一亮。

不过秦怀风却不是要回答,“虽然你不明真相……”

“嗯?”

“但也不用凑过来围观啊。”

“……”

小二默默回去继续洗菜了。

当秦怀风把热水送到房间来的时候,夏浅离正慵懒地倚在床头。狭长的双眼半眯,黑如墨汁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随便披上的白衣上。整个人看起来魅惑如甜美的毒花。

秦怀风听到自己的喉头动了动,笑得异常灿烂地走上前,“教主,我抱你到浴桶那里去。”

“……不必。”

可一动身子,就痛得两道漂亮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了。

咬牙声响起,“你倒是挺卖力啊。”

秦怀风的双眼温柔地半眯起来了,“因为教主美得叫人难以自拔。”

若秦怀风脸上的表情是晴天,那夏浅离的则是雷雨交加的阴天,“秦怀风,你猜本教主现在在想什么?”

声音轻柔,却一字一顿。

秦怀风苦笑着伸出了双手,“让我抱教主过去?”

夏浅离并没回答,而是直接付诸行动。一记凌厉的掌打在秦怀风的胸膛上。

秦怀风不避不让,甘心受了这一掌,然后强忍着疼痛,反过来柔声安慰动辄则痛的夏浅离,“教主,没事吧。”

夏浅离闷哼了一声。难看的脸色稍稍好转了。

最后,还是让秦怀风把夏浅离抱过去,全程服侍夏浅离入浴。一开始还强硬抵抗的夏浅离也确实累了。既然有人服侍,他也乐得自己动手,只是慵懒地靠在浴桶,连手指头也懒得动一下。

洗完澡后,就该擦干身体。在感到游移于身上的手也摸得太明目张胆后,夏浅离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了那只咸猪手。

清冷的声音下是隐隐的怒火,“你这是在擦身吗?”

秦怀风很诚实地摇头,“是在揩油。”

“……倒是挺诚实的嘛。”

秦怀风讨好地一笑,“因为我说过以后再也不骗你嘛。”

“……揩得够饱吗?”

秦怀风又是不怕死地一笑,“挺满足的。”

“那就无需吃饭了吧。”

“……教主,能够从头问过吗?”秦怀风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夏浅离挑眉,倒是挺好说话的,“你这是在擦身吗?”

这回秦怀风敛容正色道:“在擦身,全无半点非分之想。”

“那就无需吃饭了吧。”

“……”

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结论呢?秦怀风在心中幽幽问道。

第四十七章:上青楼

之后的日子里,秦怀风更深刻地见识到魔教教主的刻薄小姑脸了。

夏浅离是习武之人,身体再不舒服,最多也只会持续半天,但之后的几天里,夏浅离都慵懒地倚坐在房中床上,指名秦怀风来服侍。

茶太凉了,得倒掉;太热了,得放凉再端来;太浓了,得重新沏一壶;太淡了,得去拿新茶叶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味觉的夏浅离又怎么喝出浓淡来呢?所以说,这是刁难。

秦怀风说:“教主,你这样分明是小姑欺负小媳妇。”

夏浅离就很虚心地问:“小姑都是怎么欺负小媳妇的?”

秦怀风扁起嘴巴来闷哼,“和教主做的差不多,就差没有三天两头要我没饭吃了。”

于是他很快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当然,夏浅离好歹也是对他有情的,并没有真的不给饭他吃,只是每次在他吃饭的时候,都会派他去东街买这个,西巷买那个,等他吃到饭的时候,饭菜都已经凉得和他的手脚差不多了。

不过尽管不满到吐血,秦怀风却从来没有推托过夏浅离的无理要求。这样几天下来,夏浅离难看得人人避而远之的脸色总算好转了一点点。

一天晚上,秦怀风难得地吃上了一顿热饭。

正当他饭后准备出门的时候,正坐在桌边看书的夏浅离却突然叫住他了,“到哪里去?”

秦怀风转身,笑道:“赏月散步。”

夏浅离挑眉,用眼角斜睨着秦怀风,“一个人?”

“近日和教主关系变差,我想独自神伤一下。”秦怀风说着就不禁用袖子掩住了眼角。

夏浅离的嘴角微微抽动,“不是反省一下?”

“这种修身养性的好机会还是留给教主好了。”

“……本教主需要反省什么?”

秦怀风说得极快,“蛮横无理卑鄙无耻刻薄专横黑白颠倒。”

夏浅离脸色一下子难看得有如夜叉,“说得挺流利嘛。”

“着实在心里抱怨了太久。”秦怀风十分诚恳且万分无惧地答道。

夏浅离开始在心里纳闷自己怎么没把这个人杀了,“秦怀风。”

秦怀风不安地应了一声是。

白皙手指一指书桌,“给我去写悔过书。”

“但是教主……”

“再给我说多一次但是,就跪着算盘写。”

秦怀风低头咕嘟:“要不要拨好算珠,规定不能让算珠移动啊?”

“我这就差人拿算盘来。”

下一刻,秦怀风腰杆挺得比板子还直地坐到书桌面前了。

夏浅离继续坐在桌边看书,听到挥笔声不断,不禁有点好奇起秦怀风都写了些什么,遂起身走到秦怀风身后。

字很好看,苍劲有力,飘逸如行云流水,只是内容不怎么讨好,因为满满的一页纸上都是三个字:我认罪。

夏浅离顿感哭笑不得,叹道:“你都写了些什么?”

秦怀风停笔,回头幽幽瞥了一眼夏浅离,“屈打成招的时候,不都是写这三个字的吗?”

“……屈打成招?”夏浅离的双眼阴森森地眯起来了。

“难道该用逼良为娼?”

“……”

秦怀风神情认真地转了转笔杆,“要不就改为‘我从了’吧。”

“……秦怀风。”

那道好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听得多了,秦怀风甚至怀疑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和“你死定了”是同一个意思。

“你觉得自己没错吗?”夏浅离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秦怀风淡淡一笑,“情难自禁,就算明知有错,也只会想一错再错。”

夏浅离眼中神色复杂。

他们为这个问题争论了太久,就算踏出了第一步,也还是僵持在这里。实在……有点累了。

雪白衣袖一挥,夏浅离转过身去,“上青楼吧。”

秦怀风愣了,“青楼?”

“既然你我都不愿妥协,干脆各自找回女子吧。”

“……当真?”

“当真。”

于是他们还真来到青楼了。

大红灯笼高挂,一个姿容如花的绿衣女子在门外软声招揽客人。

“好俊的两位公子,要进来坐一下吗?”绿女子浅笑盈盈地走到他们面前。

秦怀风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绿衣女子一愣。

甫一见面,且尚未进入店里,就问及名字。这确实奇怪。

半响后,绿衣女子才恢复了笑脸,软声道:“小女子名叫阡陌。”

“阡陌姑娘有礼。”秦怀风淡笑着低头揖礼。

看到秦怀风如此热情,夏浅离眸色转冷,“要不今晚就叫阡陌姑娘陪你吧。”

秦怀风转头看向夏浅离,眼中柔情流转,“可是我的心中早已经装了一个人,容不下别的了。”

夏浅离脸色微缓,但还是不悦地皱眉道:“不过依我看来,你挺中意这位姑娘的。”

“公子多虑了。”

出门在外,两人如之前那样以主仆相称。

脸上笑意不减。顿了顿后,秦怀风压低声音道:“同样是为公子办事的人,自然应该套一下近乎。”

阡陌肃容,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换成惊讶的神情。

夏浅离却只是淡淡半垂下了眼睑,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秦怀风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阡陌掀唇一笑,纤纤玉指一挥,“二楼玉颜雅房,两位公子请。”

夏浅离点头,把兜帽拉低。毕竟以夏浅离的俊美容颜和知名程度,两人一进去,自然免不了引起一阵轰动,到时候只会打草惊蛇。

看到他们进来,老鸨马上笑得花枝招展地招呼他们到指定的房间里。两个声音酥软的女子也跟着走进房里。

“那么今晚就让小雨、小筑来侍候两位公子了。”

没等老鸨说完,女子已扭着腰走到秦怀风和夏浅离身边了。

不过夏浅离以兜帽遮脸,不哼一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反观秦怀风,剑眉星目,笑容可掬,所以两位女子都不约而同地围到了秦怀风身边。见状,彼此用眼神角力,示意对方离开。

夏浅离握杯的手稍稍加大了力度,斜睨着秦怀风:“左拥右抱,感想如何?”

秦怀风脸上笑容依然可亲,手却冷冷地挥开了女子搭到肩上的手,“我只是在想,她们真是太不识货了。”

若然看到夏浅离的相貌,两人恐怕会马上飞扑上去。秦怀风有点心痛地想起还在施良玉身体时,在试剑峰山下草屋受到的差别待遇。

看到秦怀风对待女子的态度冷淡,夏浅离虽没出声,但眼中冰霜消融了一点。

“你们出去吧。”秦怀风挥手驱赶女子。

女子愕然,正想说什么,就被塞了两锭银子,马上笑得比春花还灿烂地连声道谢,走出了门外。

木门关上。

秦怀风长呼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教主,我说过我来处理的。”

今晚他之所以想出门,就是因为听到了齐岳山庄庄主将会和魔教叛徒密会的消息,而密会的地址正是这家青楼。

夏浅离冷哼,脱下兜帽,露出了清秀的俊脸来,“本教的叛徒自然由本教来处置。”

“但是教主……”

夏浅离举手打断了秦怀风的话,“无需担心。既然答应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本教主这次自然不会声张。”

秦怀风脸上担忧的神情这才稍稍缓解了。

现在白道视魔教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想白道又平白多了一个讨伐魔教的理由。

既然姑娘已经被赶走,那么侍候的工作自然落到他身上了。

秦怀风讨好笑着给夏浅离斟酒,装出一副青楼女子的口吻柔声道:“公子请慢喝。”

夏浅离不动声息地拿起酒杯转了一下,眼中眸色深沉莫测,“恐怕秦掌门希望的是别人给自己斟酒。”

夏浅离暗指刚刚的青楼女子,秦怀风却笑着装傻,“我又怎敢奢望教主纡尊降贵呢?”

“那你大可去享受女子的艳福。”夏浅离偏偏又兜回来了。

他不过是和门口的绿衣女子套近乎,而且还是在知道对方魔教内应身份的情况下才去搭话的,某人却醋意横生,多番刁难。

秦怀风感到有点头痛。不过头痛归头痛,心窝却越发暖烘烘的。

他也坐了下来,握起夏浅离的手,温柔地凝视着那双墨玉般的明眸,“我只想享受教主的艳福。”

“本教主的艳福?”夏浅离眼中冷光一闪。

秦怀风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想让教主享受我的艳福。”

夏浅离冷笑,低头啜喝杯中清酒,“你觉得是福吗?”

每每想起被算计一事,还有腰际疼痛,他就气得咬牙切齿。

秦怀风一脸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长得一副红颜祸水的样子?”

夏浅离轻轻反握秦怀风的手,笔直地看向他,“你尽管躺下,本教主会让你柔情似水的。”

“教主……”秦怀风叹气。

他们又兜回出发前争论的问题上了。

夏浅离眸色清冷的眼中渐渐燃起了欲望,“本教主怎可能每次都让你?”

秦怀风远目,“教主,不是要抓人吗?”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夏浅离抽回了手,举起酒杯继续喝酒,“不急,等听完曲子再去。”

悠扬的琴声自刚才开始就从隔壁厢房隐隐传来。那是暗号。琴声停止之时,就是抓人之时。

秦怀风叹息似的笑了一声,也斟酒喝起来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就等抓到叛徒之后,再来解决吧。

琴音萦绕,美酒清澈,更重要的是心爱的人就在身侧。虽然两相无语,但秦怀风却感到静谧祥和,心头发暖。

突然间,断弦声起,琴声蓦地中断了。

夏浅离缓缓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秦怀风连忙跟上。

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刚好也从隔壁厢房走了出来。琵琶下的青葱玉指一指左侧第三间厢房。两人马上朝那间房走去,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青楼女子独自坐在桌边。

看到他们进来,青楼女子顿失血色地站了起来,“你、你们想干什么?”

“自然不是来找姑娘的。”秦怀风笑容可掬地飞掠上前,制止了要往床边冲去的女子。

女子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是强挤出笑容道:“既然如此,两位公子又缘何贸然闯进来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女子却频频瞄去帷帐。

秦怀风顺着女子的视线瞄去,只见帷帐上有一精致铜铃。想必是通风报信的小道具。

“进来的原因嘛,这种事你知我知,又何必不识趣地硬是说出来呢?”

女子嘴唇颤抖地垂下头去,“小、小女子不知公子在说什么。”

秦怀风叹气,“那么姑娘就当我们是来让你一睹我家公子的俊颜,看你愿不愿意倒贴银两过来陪酒吧。”

此时找到了密室入口的夏浅离转头,没好气地瞪了一下秦怀风,“还不快过来。”

秦怀风连声应诺,一记手刀打晕女子后,就跟着夏浅离朝床后密室走去了。

第四十八章:说不如做

走过一条蜿蜒狭窄的密道后,两人就来到一段石梯前。夏浅离冷冷掀起嘴角,白衣一飘,轻盈地落到了石梯之下。

秦怀风心想,要是这里没有那么昏暗,要是夏浅离没有身穿白衣,这个动作应该是很潇洒好看的。

摇了摇头,秦怀风也跟着飞身掠下石梯了。

石梯之下,就是一个低矮狭窄的密室。一看到两人闯了进来,在场的三个中年男子霍的站了起来,惶恐地睁大双眼,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谁!”

“讨债的。”秦怀风自认说得没问题,但还是被瞪了。

不过也不需他介绍,待看清他们相貌后,三人中的两人就马上惊呼着大叫出声了。

“夏浅离!”

“秦怀风!”

热情地替他们进行自我介绍的,一个是眼睛鼓得连青蛙都自愧不如的齐岳山庄庄主,一个是灰发灰须、额头发出油光的巫长老。

剩下一个不出声装深沉的是蒙面人,而那人就是他们不想打草惊蛇的真正原因。单靠被打成落水狗的魔教叛徒,还有在白道武林中默默无闻的小派是无法扬起这么大波澜的。其后必定有实力宏厚的帮凶。

夏浅离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蒙面人,“不知阁下是否介意露出真面目呢?”

秦怀风叹气,“教主,请恕我直言。你这话实在问得多余,看人家武当大侠特地蒙住面,就知道他很介意了。”

始终在扮深沉的蒙面人身子蓦地一震,“你怎么知道我是武当的!”

秦怀风和夏浅离不约而同地长长哦了一声,“原来是武当的。”

“……”蒙面人默默在心里诅咒了自己一千遍。

这次武当那么积极地主持讨伐魔教,所以秦怀风一开始就怀疑这个硬后台就是武当。

他捋了捋手掌,猜得更起劲了,“那么是在武当挑水、烧菜,还是倒夜香的呢?”

“……”蒙面人很想说他的地位很高,但还是咬牙和血吞,继续装深沉。

再也套不出话来,秦怀风遗憾地看向夏浅离,“教主,要不我们霸王硬上弓吧。”

“……能换个词语吗?”

“教主,要不我们上去扒光他吧。”

“……我们霸王硬上弓吧。”

话音刚落,寒光顿时在昏暗密室中亮起。

双方都抽出剑来了。对战一触即发,但比剑锋更快的是从暗处射出的飞镖。

秦怀风抢在飞镖到达夏浅离面前,就单手接住了,“啧啧,竟然用暗器,真是卑鄙无……”

最后一个“耻”字在夏浅离把飞镖夺过,嗖的一声扔回去时被硬生生吞回去了。

飞镖扎进齐岳山庄庄主的肩膀。惨叫声顿时响起。

秦怀风幽幽地看向夏浅离,“教主,你干嘛不在我说话之前就扔呢?”

害他拿起砖头砸自己的脚。

这边厢幽怨,那边厢却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因为你说废话的速度太快了。”

弦上的箭已经放出。击剑声响起。

虽然是三对二,但秦怀风和夏浅离都是人上人的高手。十几招过后,巫长老等人已经处于劣势了。

不过输人不输势,尽管是被追着打,巫长老还是艰难地咬牙道:“夏浅离!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狗崽子!根本就不是老教主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当魔教教主!”

剑光如水花般在眼前一闪。巫长老的左边脸颊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本教主真不知道当魔教教主还得谈血统的。”

秦怀风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教主,要是他拿脑袋撞过来,该怎么办?”

“……”右边脸颊也被秦怀风划了一道血痕的巫长老差点岔气。

夏浅离也一脸担忧地点了点头,“确实难办。要不你用你的脸皮弹回去吧。”

“……教主果然英明,秦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浅离挥了挥手,“打完之后再来叩拜。”

“……”

秦怀风只好把气出在蒙面人身上。剑出如风。一阵缭乱的寒光闪烁之后,蒙面人身上的衣服都破成条条了,就是脸上那块小小的布完好无缺。

秦怀风却一边专往身上挑刺,一边很为难很为难地叹气道:“阁下为何坚持蒙面呢?难道是因为看到教主天人般的俊颜后,羞愧得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来?”

……

蒙面人简直有种干脆主动扯下脸上黑布的冲动了。

秦怀风继续循循善诱,“阁下真的不必自卑。要知道长得俊美,也有长得俊美的坏处。像我家教主,外面白衣胜雪,里面就黑如墨汁……啊,教主,你的剑指偏了。”

“秦掌门多虑了。”夏浅离冷笑着把剑挥向蒙面人。

剑花跃动。蒙面人脸上的黑布尽数掉落。

看到蒙面人的真面目,秦怀风一怔,“你是……”

趁秦怀风分心之际,巫长老泥鳅般地窜到身后,挥剑朝他背上斩去。

秦怀风仍然纹丝不动,头也没回,却在千钧一发之间反手一剑。鲜血飞溅,巫长老受伤倒地。

接下来,他们也不再玩猫耍老鼠的游戏了,干脆速战速决。倒地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夏浅离居高临下地看向已露出真面目的蒙面人,冷笑道:“真想不到啊。”

秦怀风也一脸感慨地抱胸摇头,“和魔教叛徒勾结的竟然是你。本来安安分分地继续下去,你不就能往上爬吗?何苦呢?”

蒙面人冷哼,“往上爬?我可不像秦掌门那么好运气,虽然身为武当掌门的大弟子,但师傅真正属意的……”

“原来是武当的大弟子啊。”秦怀风和夏浅离再次不约而同地长长哦了一声。

武当大弟子脸色僵硬,“……你们不知道?”

秦怀风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连武当掌门长什么样子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他在试剑门呆得都快发霉了。夏浅离是清冷高俊的魔教教主,自然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角色了。

武当大弟子恨得咬牙,不甘受辱地反骂道:“秦怀风,枉你是试剑门的掌门,竟然和魔教教主勾结,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秦怀风很纳闷,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教训的话吧。

他干咳两声,“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求饶吗?”

武当大弟子冷哼,“士可杀,不可辱。”

齐岳山庄庄主也冷哼,“要杀就杀,无需多言。”

巫长老受伤过重,只能冷哼,吐不出话来。

秦怀风感叹地拍了两下手掌,看向夏浅离,“教主,他们都很有骨气。”

夏浅离淡淡道:“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要不把他们扔到茅坑里吧。”秦怀风跃跃欲试地捋了捋手掌。

很有骨气的三人脸色一下子刷白了。

夏浅离貌似关心地说道:“现在很冷。”

“有骨气的人是不会被冷死的。”秦怀风握拳,一副满怀信心的样子。

夏浅离叹气,挥挥手道:“还是在茅房上点上两把火吧。”

秦怀风感动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教主果然仁慈。不过要是茅房着火了该怎么办?”

“他们可以躲到水下。”

一直惨白着脸听他们一搭一唱的武当大弟子忍不住出声了,“秦掌门,你我同是白道中人,何必自相残杀呢?”

齐岳山庄庄主本想斥责,但一想到自己也是白道的,就反过来附和道:“秦掌门,我们只是一时利欲熏心,才会做出和魔教中人勾结的事。你就饶了我们吧。”

骨气死在茅房;里了。

秦怀风被左一句“秦掌门”,右一句“秦掌门”叫得压力山大,皱着脸看向夏浅离,“教主,他们在贿赂我。”

夏浅离眉目不动地淡淡道:“出多少银两了?”

秦怀风耸肩,“还没问。”

两人想说他们没说过贿赂的事,不过能用钱换回一条命,还是值得的,遂咬牙道:“秦掌门要多少?”

秦怀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夏浅离。

夏浅离冷笑,“就定一个他们不愿意给的数目吧。”

两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秦怀风愕然,“那谈判不就泡汤了?”

夏浅离冷冷一瞥秦怀风,“本教主允许你接受贿赂了吗?”

秦怀风摇头,一脸无奈地对两人摊了摊手。

……

两人心想,他们应该不是在看丈夫对妻子言听计从的滑稽戏吧。

夏浅离眸光冷冽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除了胸口受了重伤,无法自由行动的巫长老,他们都警戒地向后挪了挪。

“本教的叛徒,本教主自然会带回去处置。至于你们两个,本教主不想浪费了米饭,只好杀了。”

夏浅离清冷的声音中杀意毕现。

这下子,很有骨气的两人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连声求饶。

秦怀风笑着居高临下看向两人,“想要活命也不是没办法的。只要你们肯帮忙游说其他门派打消讨伐魔教的念头就好了。”

两人大喜,“真的?”

秦怀风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不过夏浅离有仇必报,他不保证那人会不会秋后算账。他保住的只是两人现在的安危。

秦怀风觉得自己和夏浅离混多了,也变得卑鄙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了。

不过单单口头承诺果然不能让夏浅离放心。

夏浅离拿出了两颗药丸来,“吞下。等事成后,本教主自会给你们解药。”

见状,两人微缓的脸色又黑下来了,双双眼巴巴地看向秦怀风。

秦怀风只好稍微装模作样一下,“教主,一定要用药吗?”

“白道的人下作。”

“教主,我也是白道的人啊。”

“所以本教主才会对白道一点信心都没有。”

“……教主请。”

于是求饶的两人一边满怀怨念地盯着秦怀风,一边吞下了夏浅离给的两颗毒药。

等到他们从昏暗沉闷的密室走出来后,秦怀风突然发现脂粉扑鼻的空气也很清新。

失血过多而最终昏迷过去的巫长老被丢给青楼里的魔教内应。和夏浅离达成协议的齐岳山庄庄主两人也默默地退了。两人又回到了客栈的厢房里。

烛火摇曳,宁静恬谧。

夏浅离说过,在处理完叛徒之后再来解决他们之间的事情。

“秦怀风。”

看着率先走进房间的夏浅离的白衣背影,秦怀风温柔地眯起双眼,笑着应了一声是。

“过来这边。”夏浅离走到床沿坐下。

秦怀风也走过去坐下。白皙的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上他的手背。那是欲望的征兆。

“教主打算怎么样?”他问的是之前两人一直争论的上下问题。

夏浅离的声音很轻柔,叫人心醉,“随你怎么样。”

秦怀风愕然地咦了一声,心跳如擂鼓,“当真?”

夏浅离淡淡一笑,“当真。”

秦怀风还是觉得这种妥协来得太轻易了,“教主该不会又想出阴招吧。”

唇边温柔的笑意稍稍淡去,“你认为本教主是这种人吗?”

“能说实话吗?”

“……说不如做吧。”

夏浅离轻轻叹气,伸手一拉。帷幕垂下,掩去一床春色。

第四十九章:叛徒

夏浅离说随他怎么样,也确实真的随他怎么样,只是在他把手探到后面温热的部位时,夏浅离马上皱着眉头扭动起腰来。

秦怀风不禁感到怜惜,正想柔声安慰,却眼尖地看到夏浅离想点他的穴道。

秦怀风连忙抓住,“教主,你刚刚说的话呢?”

夏浅离面色不改,“都是刚刚的事了。”

秦怀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十分无奈,“教主,你能不能不要习惯性卑鄙?”

“可以。”夏浅离答得很轻松。

“那么教……”

“但卑鄙也没什么不好。”

“……”

秦怀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凑过去吻上那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

虽然一开始那样抵抗,但夏浅离最终还是没有食言,如一开始说的那样,顺其自然地让他抱在怀里了。心头蓦地一暖,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温柔。

不过每当被碰触到后面禁地的入口时,夏浅离都会下意识地剧烈反抗起来。秦怀风并不着急,忍耐着焚身的欲望,一点点地化解夏浅离的反抗,不断在对方耳边柔声安慰着。最后渐渐迷失在情欲之中的夏浅离终于放下了警戒。

手指顺利地插进了那温热而紧致的内壁里。柔软的内壁一抽一缩地吸纳着他的手指,莫名地淫靡而色情,让他腿间更加灼热起来了。

单单只是玩弄男人的那里就感到兴奋。这种事在以前,他想也没想过,现在却觉得这个人无论哪里都美得叫他心醉。

他迷恋地伏在对方白皙细嫩的后背上,一边亲吻着那柔顺漆黑的长发,一边把早已经蓄势待发的欲望慢慢挺进已扩张过的后庭里。纤细的背脊突然颤抖了一下。甜美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

“痛吗?”秦怀风柔声问着,轻轻抚摸夏浅离耳际汗湿的长发。

夏浅离摇了摇头。压抑着的声音莫名地性感,“不……但很奇怪……”

满脸红晕地说出这种话的夏浅离真是可爱极了,叫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对方的颈项。

“没事的,我会很温柔的。”

这么说后,就见到夏浅离不悦地转过头来想说些什么,但在对上他的视线的瞬间,夏浅离就马上转回头去了。原本因欲望而涨红的脸,这下子变得更红了。

因为上次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做的,所以并没有什么印象,而现在夏浅离却很清楚地感受到正慢慢进入自己体内的秦怀风。羞耻的心情在这人脸上显现出来。

现在的夏浅离叫人有点难以联想到平时那个高贵清冷的魔教教主。心中怜惜之情缺堤而出。

一边想着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可爱,一边尽量温柔地挺进了那温热紧致的内壁。

虽然一直在喘息着叫着不要,但在被插进去的瞬间,对方还是勃起了。白皙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耳边响起叫人心神荡漾的甜美呻吟声。

越来越难以控制理智的秦怀风开始快速地晃动起腰来。在夏浅离在自己手中迎来绝顶的瞬间,他也在对方体内解放了。对方白皙的大腿都被弄得黏糊糊的,看起来莫名的情色。

他抱过夏浅离,让两人面对面地紧贴在一起,一边温柔地亲吻着那湿润的眼角,一边柔声地诉说着爱语。在两人的下身摩擦的期间,欲望又再次抬头了。

感受到他欲望变化的夏浅离马上皱着眉头要推开他,但那种两人的体温融为一体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并没有阻止的意图,他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夏浅离的手。

“够了……放手……”

嘶哑性感的声音只是更加挑起了他的情欲。撒娇般地说着“好嘛好嘛”,他再次慢慢压上了那具诱人的身体……

翌日,天边才露鱼白的时候,秦怀风就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过来了。睁开双眼,就看到那张俊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孔就在自己的面前。眼睑上染着淡淡的粉红,那是情事的印记。

心里突然感到暖烘烘的。他不禁伸出手去拨开散落在夏浅离脸上的长发,轻轻吻了一下那两片紧抿着的好看薄唇。原本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两人的视线交汇。

“早上好。”秦怀风温柔地笑着轻抚夏浅离的脸颊。

夏浅离却生硬地移开了视线。耳朵有点红了起来。

一阵甜蜜的冲动流遍了全身。想伸手去紧抱着对方,但在双臂伸出去之前,夏浅离就撑起身体来了。于是他也跟着坐了起来,从后面紧紧抱着夏浅离的背脊,同时像小狗那样用鼻子磨蹭着夏浅离的颈项。

夏浅离虽然不满地用手肘撞了他几次,但在看到他死赖着不肯离开后,也就放弃了。

和煦的晨光慢慢爬上了床。在温暖的阳关之中,和心爱的人这样紧靠在一起,秦怀风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

大概是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吧。夏浅离再次推搡起来了。他马上加大了双臂的力度。

夏浅离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适可而止!”

秦怀风干脆耍无赖地眨了眨眼睛,“渴了的话怎么止啊?”

这么说着的同时,一只手不安分地在白皙的肌肤上游移,但马上就被抓住了。

夏浅离眯起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看来秦掌门真是精力过人啊。”

就连对自己的怒目而视的夏浅离,他都感到可爱到不得了。秦怀风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

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夏浅离的肩膀,他笑眯眯地对上那张越发阴沉的俊脸,“对着教主,多少精力都用不完。”

夏浅离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要我叫人在房里贴圣人的画像吗?”

秦怀风一愣,“为什么?”

“好让你别乱发情。”

秦怀风又一愣,然后了然地长长哦了一声,“教主喜欢在刺激一点的地方做吗?”

“……”

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后,夏浅离冷不防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秦怀风的腹部。吃痛的秦怀风终于松开了手。

夏浅离看也没看一眼,动了一下身子就要下床,但在察觉到双腿间黏糊糊地触感后,马上羞恼地皱起了眉头,“秦怀风。”

“是。”秦怀风一边揉着腹部,一边闷声应道。

“去烧水。”

秦怀风幽怨地瞥向夏浅离,“教主,你是不是先关心一下我呢?”

于是夏浅离就稍稍表示了一下关心,“我想你应该好很多了吧,去烧水。”

“……遵命。”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夏浅离并没有一醒来就对他要打要杀,被亲吻爱抚的话,也会做出反应,食髓知味的秦怀风干脆一直缠着夏浅离。于是刚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夏浅离马上又被拉到床上吃得干干净净了。

午饭和晚饭都是在房间里解决的。不过古语云,温饱思淫欲,饭才吃到一半,秦怀风又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粘了。无论怎样也觉得不够,他不可自拔地迷恋上那渐渐接纳自己的身体。

就算结束了以后,他还是紧贴着夏浅离,像被甜美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样,细细舔吻那白皙的肌肤。

这样沉沦于肉欲之中的一天下来,秦怀风甚至觉得日子这样一直下去也没关系,但是他们还是活在现实之中的。

而提醒他们这点的,是急冲冲地闯进来的右护法。

“教主,大……”

话没说完,人就被迎面飞来的椅子撞飞出门了。木门啪的一声关上。

“教主,贵教的人都不知道什么叫敲门吗?”秦怀风很怨念地看着开始穿上白衣的夏浅离,万分痛惜到嘴的肉就这么飞走了。

恼于被撞见的夏浅离也沉下脸来了,“本教主想他连门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吧。”

“那干脆把他房间的门拆了吧。”秦怀风怨气难舒地提议道。

夏浅离点头,“待会儿就差人去办。”

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右护法根本没看到什么,当然不知道自己惹着房内的人了,犹自焦急地在门外把话说完,“教主,大事不好了!巫长老逃跑了!”

秦怀风愕然。

夏浅离却仍然在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脸上完全不见一丝慌张。

秦怀风疑惑道:“教主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夏浅离冷笑,“你想为什么不是姬长老前来告知呢?”

秦怀风更惊愕了,“是她放走的?”

“钟长老也是。”

听夏浅离这么一说,秦怀风突然明白过来了。

中了迷药的钟长老能在当天晚上就能逃跑,是因为有姬长老的营救。现在他们三人应该就在一起。而夏浅离之所以没有在钟长老被救走的时候,就去揭穿姬长老,是为了要一网打尽。

于是乎,秦怀风也马上起身去穿衣服,准备和夏浅离一起出门。

在两人走出房门的时候,右护法还在摸着被椅子砸了一下的脑袋。

秦怀风笑容可掬地看向右护法,“令尊令堂还好吗?”

右护法一愣,如实地讷讷道:“还好。”

秦怀风的笑容更加和蔼了,“那么能帮我转告一句话吗?”

右护法则更迷茫了,“什么话?”

“他们那晚去散散步,赏赏月该有多好啊。”说完秦怀风一挥衣袖,跟在夏浅离身后离去了。

右护法站在原地迷茫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解,只好摇了摇头,赶紧跟上两人。

当他们来到客栈门外时,就见左护法和中堂主已经准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了。

看到夏浅离到来,左护法上前报告道:“教主,他们正在往西门走去。”

夏浅离点头,在登上马车时却突然顿了顿,转头对左护法说:“回来后拆了右护法房间的门。”

左护法眨了眨眼睛,但不敢多问,只好应是。

等到夏浅离走上马车后,他马上一副大便脸地走到右护法面前,“你干了什么事惹怒教主了?”

右护法咦了一声,“刚刚太着急,来不得敲门就闯了进去。教主就因为这事生气了?”

左护法重重叹了一口气,“教主叫我拆了你房间的门。”

看到对方为自己担忧,右护法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我身子骨硬朗,就算吹一点点风也不会有问题。”

可左护法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你当然没事了,但这门拆了以后还不是要安上的。真是白白浪费了请工匠的费用。”

“……”右护法痛恨自己自作多情了。

正要上车的秦怀风听到,适时走过来建议道:“你可以在他的薪俸里扣除。”

左护法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了一点,“花的每一两都由你的薪俸来付。”

右护法面露不满,“真抠门。”

左护法正色道:“我本来是要精确到每一文钱。”

秦怀风连忙帮腔,“还不快叩谢。”

“……”右护法心里纳闷自己到底撞见了什么。

第五十章:异姓王

寒风拂面,马蹄声阵阵。

车辕上,左护法、右护法、中堂主挤在一起驾车。

车厢里,夏浅离和秦怀风在悠闲地品茶,看书信。

那是姬长老房中的留书,不过写的人是钟长老,写的事是夏浅离的身世。

看完书信,秦怀风略感讶异。

夏浅离垂眸细细啜饮了一口清茶,“有何感想?”

秦怀风叹道:“想不到啊。”

夏浅离挑眉。

秦怀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我还以为会是钟长老他们私奔的留书。”

“……有姬长老在。”

秦怀风解惑道:“姬长老一向喜欢在旁边默默地看。”

“……也是。”

收敛起神色,秦怀风再次低头看向留书。修长手指在“南宁王”三个字上缓缓移过。

“南宁王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夏浅离低头冷笑,“功高至封王,是连皇帝也忌讳的人物。”

“但南宁王已死。”

“若信上所言属实,本教主有一个继承了父位的弟弟。”

秦怀风听到自己的喉咙咕噜了一下,“教主想去认亲?”

夏浅离抬眸看向秦怀风,“你在紧张?”

他当然紧张,因为害怕知道不想知道的事实。

虽答应过不再欺瞒夏浅离,但又害怕因血缘关系而破坏两人的关系。秦怀风在心中进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暂且不说。

稍稍捏紧了拳头,秦怀风扯出一抹了笑容:“关乎教主的事情,我都着紧。”

夏浅离不语,只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喝茶。

车轮声止。马车最后在一个码头前停了下来。

秦怀风掀起帘子,就看到身穿普通布衣的姬长老等人已被右护法他们围堵了。

秦怀风和夏浅离下车,走到众人面前。

搀扶着巫长老的布衣女子在看到夏浅离的瞬间,连忙低头道:“属下罪该万死。”

夏浅离却只是挥了挥手,看向钟长老,“本教主想知道除了拿人情来压人外,你还会什么?”

钟长老讪笑,“至少还会吃饭睡觉。”

“和猪差不多。”

……

钟长老当刚刚什么也没听到,无奈笑着看向夏浅离,“教主,只剩下一小段路,就别那么小气,让我们走完吧。”

夏浅离冷冷看向停在岸边的帆船,体贴道:“天寒地冻,掉到水里的话会患伤寒的。”

言下之意即是会穷追不舍。

钟长老叹了一口气,“教主,难道你就不能看在老朽多年照顾你的份上,放过我们吗?”

秦怀风凑到夏浅离的耳边,用谁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悄悄话,“教主,他还真的只会拿人情压人呢。”

夏浅离面不改色地点头道:“脑子里塞了太多草。”

两人同时怜悯地看向钟长老。

钟长老干咳两声,“教主,老朽留书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了。”

夏浅离挑眉,“你认为值吗?”

早已无所谓的身世换魔教叛徒。这个交换条件,夏浅离从一开始就拒绝了。

钟长老无奈,继续追加筹码,“老朽也已经废了巫长老的武功,而且保证以后会看着他,不让他再滋事的。”

在说到“废了巫长老的武功”几个字时,一直虚弱地低头默不作声的巫长老貌似不满地摇晃了一下身子。

夏浅离瞥了一眼巫长老,“你废了他武功?”

钟长老点头。

夏浅离淡淡道:“何苦呢?”

钟长老愕然。

巫长老也愕然,不禁感动地看向夏浅离。

想不到那个没心没肺的夏浅离竟然会为他惋惜。

不过他的感动很快就被啪的一声打碎了。

“那么一点功力,用得着废了吗?”

“……”

秦怀风抱胸附和道:“又老又蠢又没用,现在还被废了武功,确实太可怜了。”

“你说什么!”巫长老怒道,一时动了气,马上咳个不停。

秦怀风眼中怜悯之情更甚了,“还耳背呢。”

夏浅离点头,“毕竟老了。”

秦怀风有点为难地捋了捋手掌,“要尊老吗?”

夏浅离斜眼看向他,“你说呢?”

代替秦怀风回答的是钟长老,“如果教主知道什么是尊老,老朽都要高兴死了。”

语气中诸多无奈。

夏浅离嘴角一弯,似笑非笑,“放心,本教主不会让你死的。”

“……教主,真不肯放人?”事已至此,钟长老的语气软下去了。

看到白发苍苍的教中长老如此恳求,周围的人都不禁有点动容。

一直低着头的姬长老也出声哀求道:“教主,求你放过钟长老和巫长老,属下愿代为受罚。”

夏浅离冷冷瞥了一眼姬长老,“你自然是要回来受罚的。”

“那么巫长老他们……”

几双眼睛期盼地看向夏浅离。

夏浅离却转头看向在老神在在地看云的秦怀风,“你说放,就放。”

秦怀风一愣,顿感受宠若惊,情不自禁地握起了夏浅离的手,“浅离……”

夏浅离却冷冷地把手抽回了,“没看出本教主是在找台阶下吗?”

“……也别说出来嘛。”秦怀风觉得自己的表情都被浪费了。

钟长老却在听到秦怀风直呼夏浅离的名字时,神情一僵,“你们是……”

秦怀风摇头,“不是。”

钟长老大大松了一口气。

夏浅离好歹是他看着长大的,对没儿没女的他来说算是半个儿子。看到自己儿子踏上歪路,哪个为人父母的会宽心?

可是他果然不能宽心。

“我们还没有名分呢。”秦怀风隐含期待地看向夏浅离。

钟长老嘴角抽动,咦了一声。

夏浅离白了秦怀风一眼,“回去马上给你订造新娘服好不好?”

“教主穿起来会好看一点。”秦怀风在幻想,一脸荡漾。

左护法他们也在幻想。

半空中那美轮美奂的教主新娘模样却被那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

“被血染红也是红。”

众人收回了憧憬的视线。

钟长老似乎是在场唯一一个还正常的人,“你们是断袖?”

秦怀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你觉得我会是女的吗?”

“……老朽倒希望你是女的。”钟长老一脸忧虑地看向夏浅离,“教主,你是当真的?”

语气中隐含斥责的意味。

夏浅离不悦地沉下了脸来,“本教主喜欢怎样就怎样。”

“但是断袖之事……”钟长老感到痛心,怨恨地一瞪把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带坏的秦怀风。

秦怀风无奈地摊了摊手,“老前辈何必这么在意?其实断袖之事到处皆是。”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点头,“譬如左护法和右护法就是。”

无端端被拉下水的左右护法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教主,我……”

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因为秦怀风干咳了两声,用眼神示意他们。

在污蔑你们的是魔教教主。

两人咬牙默默低头。

早已经被夏浅离的事弄得脑袋晕乎乎的钟长老还真信了,“左右护法竟然……”

“没错。还有中堂主也是。”夏浅离继续面无表情地信口雌黄。

钟长老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待提高,“中、中堂主和谁?”

“中堂主和……”

“上堂主。”秦怀风替夏浅离接下去。

已经抱着至少找个好一点的对象的中堂主差点吐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上堂主的娇妻和还没满月的小婴儿。

钟长老果然提到了这点,“但是上堂主不是有家室了吗?”

“所以中堂主现在移情到无言神医身上了。”秦怀风从善如流地回答道。

左护法干咳两声,及时阻止这两人把全魔教男子的清誉都毁了,“教主,是否放过钟长老他们呢?”

“日后若和魔教扯上任何关系,就格杀勿论。”这是夏浅离最大的让步。

左护法低头,“遵命。”

钟长老很想道谢,但他的脑袋还在魔教断袖之风盛行的问题上转悠,“教主,你们真的……”

夏浅离却一挥衣袖,打断了他的话,“姬长老,回去。”

说完夏浅离转身就走。

姬长老连忙把重伤的巫长老交由钟长老照顾,跟着其他人一起朝马车走去。

秦怀风却逆道而驰,走到钟长老身边小声道:“老前辈,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你。”

本来对秦怀风印象还好的钟长老现在简直把秦怀风当成带坏自家孩子的狐狸精,冷哼一声,“老朽可能不知道啊。”

“只需告诉我教主身上刺青都是什么人才有即可。”

夏浅离眼尖得很,在看到秦怀风走回去的时候就不动声息地停下脚步来了,现在听到这句问话,马上转过身来,冷声道:“秦掌门缘何问这种事?”

秦怀风干笑,转头看向夏浅离。

他实在不想欺瞒夏浅离,但又心有顾虑,张了张嘴后,只好又打哈哈了,“对教主的事情,我当然想尽可能知道多一点。”

夏浅离眯起双眼,阴森森地睨着秦怀风。

这回似乎是要寻根到底了。

秦怀风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只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教主,别在人前这么热情地盯着我嘛。那种事回到房间再做比较好。”

“……秦掌门不是说过在外面比较刺激吗?”

秦怀风干咳了两声,“我不舍得让别人看到教主的裸体。”

对话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在一旁听着的钟长老和巫长老都有点脸色发青了。

不过夏浅离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本教主倒是挺乐意让别人看到你的裸体的。”

秦怀风一愣,不禁神情诡异地看向夏浅离。

夏浅离眼中眸光森然,“把你脱光后挂在城门上怎么样?”

“……我待会儿就跟教主说。”

“这就好。本教主也不忍心那么做。”

“不忍心”三个字叫秦怀风感动得心头一暖,“教主……”

“实在太侮辱城门了。”

暖意顿时消退。

神伤了一会儿后,秦怀风又转头看向钟长老,“那么老前辈知道吗?”

“不知道。”

钟长老答得太快,秦怀风不禁生疑,“真的?”

钟长老神情冷淡地点头,“老朽还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教主身上有刺青的。”

瞪向秦怀风的双眼十分炯炯有神。

秦怀风也囧囧有神地回望过去,“老前辈是在嫌弃我这个见不得人的媳妇?”

钟长老的冷哼代表了回答。

上次见面还是个很有风度的老先生,现在就变成尖刻程度和夏浅离有得一拼的婆婆。

秦怀风顿时万分感慨,“不过老前辈啊,你再嫌弃我也好,至少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

因为对他来说很重要。

但钟长老看来真的不知道,“我一个江湖人士,又怎么知晓权倾朝野的异姓王的家事呢?”

看来只得自己去查了。

秦怀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跟随众人走回马车里。

虽然车厢很宽阔,但秦怀风和夏浅离还是很霸道地两人独享了车厢。于是车辕上就挤不下了。

对这个难题,夏浅离在进入车厢之前就替他们解决了,“右护法自己走回去。”

右护法愕然。

左护法落井下石,“最好同时到达,还有事等着你做呢。”

于是右护法就那样被丢下车了。

郁郁难平的右护法在车下怒瞪着左护法,“没义气!绝交!”

左护法眨了眨眼睛,“绝交?”

右护法冷哼,等着左护法来挽留自己。

左护法十分动情地叹了一声,“千万别只是说说哄我开心啊。”

“……”

于是黄尘飞扬。马车绝尘而去了。

第五十一章:大色胚

王爷回到分舵后,秦怀风正襟危坐地把娘亲的事说了出来。

夏浅离轻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先去问问你的师父吧。”

于是乎,之前一直踌躇而搁下来的事情只得去做了。

秦怀风修书一封,托人送信。托的人是还需到别处办事的魔教弟子,送的地点是尚不确定师父是否在的试剑门。

他只求越慢越好。

不过世事果然不能尽如人意。数天之后,师父和师弟策马而来,然而带来的答案却是“为师也不甚清楚”几个字。

不过对方是自己的师父,秦怀风有再多不满也说不出口,只好拿师弟当出气孔。

他一副大便脸地转向师弟,“你是不会写字,还是没银两买纸笔?只要回信给我就好了。何必强拉师父来?你很闲吗?”

“师兄想舔我吗?”

秦怀风差点被茶呛到,“我就算舔也是舔教主啊。”

这回轮到夏浅离差点被茶呛到。

他冷冷瞪了一眼秦怀风,白皙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杯沿,“秦怀风,你说用杯子砸头和用椅子砸头,哪个比较痛?”

秦怀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头比较痛。”

“……待会儿记得好好包扎一下。”说着夏浅离手中瓷杯已经稍稍举起,旁边的实木椅子也被内力震得微动。

看到徒儿有难,尚霁连忙出声,转移话题来分散注意力,“如果想知道的话,何不到南宁王府一探究竟?”

夏浅离皱眉。

秦怀风不语。

这确实是唯一的方法,但对自己毫无印象的亲人,夏浅离心里隐隐有一道横亘,秦怀风则心存顾虑。他是讳疾忌医,患上的是深陷情海,不愿面对现实的重病。

当事人都在装哑巴,反倒是梁青阳首先开口了,“去南宁王府?师兄,你还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此话一出,秦怀风终于明白师父师弟特地前来的真正原因了。

他几近叹气地笑了一声,然后很寂寞地抬头远望,“其实我在不在都没所谓啊。看,试剑门不是还好好的吗?”

梁青阳皮笑肉不笑道:“当然了。现在是师叔暂时代管,但师兄也知道他随时都会缩回后山小屋里发霉的。知道自己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好了,何必还去查什么身世?你再不回来,难道要师父重新回去当掌门?”

“师弟这不是提出了一个好方法吗?”秦怀风答得很茫然。

梁青阳咬牙道:“那是必须避免发生的事情。”

梁青阳自然是不会愿意放弃多年来逍遥的眷侣生活的,但同样已经中了情毒的秦怀风也不会愿意和夏浅离分开,而且夏浅离是魔教教主,他却要在挂上白道掌门的牌子。此后两人会受到什么阻碍,就算用膝头想也能想到。

夏浅离自然也在顾虑这事,眉头微蹙地开口道:“随便找个比猪聪明一点的人去当不就好了?”

“比猪聪明一点?”梁青阳脸上笑容有点僵硬。

夏浅离面不改色地点头,“很多白道掌门不就是为了让猪找回自信而存在的吗?”

所以比猪强一点已经是很苛刻的条件了。

“……”

梁青阳心想,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有种对不起魔教上千教众的感觉。

“但试剑门的掌门必须能干。”梁青阳振作起精神,很干脆地和夏浅离口中的“白道掌门”撇清关系。

夏浅离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眼角却是瞄向秦怀风的。

秦怀风有点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师弟你竟然会称赞我啊。”

梁青阳答得飞快,“师兄是要我后悔说出了场面话吗?”

“……”

秦怀风觉得,他这个师弟针对他果然是因为……习惯。

不过秦怀风虽然私底下让人遗憾,表面上还是会把该做的都做好。秦怀风若真舍弃了掌门之位确实很是问题。

尚霁略显为难地开口了,“你真的不愿回去吗?”

师父一出话,秦怀风的气势就马上弱了下来。

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秦怀风只好无奈地一叹,“处理好事情之后再回去,行吗?”

现在他毕竟还是试剑门的掌门,怎么说也不能丢下个烂摊子就跑。

不过他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仍叫梁青阳大大不满,“什么叫处理好事情之后再回去?”

秦怀风很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分为两个步骤,先处理好事情,然后回去。”

“那么我们先在后院放一把火,然后回去,你又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趴在窗上看呗。”

“……”

两人在用眼神角力。

两徒弟永远不和,身为师父的尚霁感到很头痛,“怀风,能给一个大概的时间吗?”

秦怀风收回了凌厉的视线,担忧地瞄了一眼夏浅离,但后者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在很优雅地喝茶。

他幽怨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大概……半年?”

啪的一声收扇声响起。

梁青阳皮笑肉不笑地眯眼看向秦怀风,“太长。”

“是师弟的太短了。”

……

干咳声此起彼伏。

梁青阳收敛神情,冷冷道:“我怕半年后师兄又会说多一次半年。”

秦怀风觉得自己确实很可能会那么做,但还是眨着清纯无辜的眼睛问道:“我就那么不可信吗?”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秦怀风动情地抿了抿嘴唇,“谢谢师弟相信我,但你也不需要那样骂自己的。”

“……”

“正所谓‘吾日三省乎吾身’,自我批评这种事通常都应该在心里做。”

“……”

尚霁开口,让话题扯回来,“那么你半年后就会回来?”

秦怀风点头,“在此期间还得劳烦师父和师叔了。”

于是乎,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在让声势浩荡的讨伐魔教行动胎死腹中后,秦怀风就被夏浅离拽了出门,前往南宁王府,因为夏浅离说,本教主讨厌有这么一个疙瘩在。

秦怀风倒觉得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晓,悠悠闲闲地度日会比较好,但能和夏浅离单独出门还是叫他感到很欢喜的。他越来越能理解师弟为什么要唆使师父离开试剑门了。

对夏浅离的迷恋与日俱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离开这个人真的还能活下去吗。半年之约渐渐变成了一块压在肩膀上的沉重大石。

于是秦怀风修书到试剑门,叫弟子好好练功,好让他找出能够当掌门的人选来。然而书信却不幸地落到了等待他回去的师弟手中。回信是简短的三个字:自宫吧。

秦怀风理解这是欲求不满的表现。师叔大概已经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缩回后山了。师父自然被抓去让一帮弟子瞻仰。能够整天和深爱之人黏在一起的自己确实很罪恶。

不过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他这本经的名字就叫做“教主嫌我太粘人了”。

“去要两间厢房。”在快到达南宁王府的那天晚上,刚走进客栈,夏浅离就如此冷声吩咐道。

秦怀风愁眉苦脸地走过去,又满脸春风地回来了,“公子,他们说只剩下一间厢房。”

夏浅离很委婉地说道:“你亮出剑的话,掌柜就能腾出多一间房来了。”

秦怀风说得更委婉,“我塞给掌柜的银两够重。”

“……睡走廊吧。”

秦怀风幽幽瞥了一眼夏浅离,“有别的选择吗?”

“屋顶。”

“掉下来的话怎么办?”屋瓦很不承力的说。

夏浅离挑眉,说得一本正经,“照价赔偿。”

“……我去让掌柜看看我的剑。”

于是在到达宁南王府的前一天晚上,秦怀风只好独守空房。

第二天阳光明媚,正是赏花的好日子,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也去赏花了。地点是城内有名的锦绣庄,比宁南王府要容易潜入得多。

不过庄外有侍卫重重守卫,秦怀风和夏浅离干脆翻墙潜入,但单脚才刚落地,一道尖锐的女声就传进了耳中。

“救命啊!”

两人对视。

“教主,要去救人吗?”

夏浅离眸色一沉,语气冷厉,“英雄救美?”

秦怀风讪笑,“我的眼中只有教主。”

夏浅离眼中冷光消融,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尖锐的女声又传来了。

“谁来救救我!”

夏浅离垂眸,“走吧。”

说完衣袖一挥,人已施展轻功朝声源处掠去。秦怀风不敢耽搁,也连忙跟上。

当他们来到时,就看到一男一女正在纠缠。女子身穿粉色绫罗,似乎出身不错,而男的则是和他们刚刚看到的侍卫同一打扮。

一看到两人到来,粉衣女子拼命摆脱了对方,朝他们跑来。

“公子,救……”

话突然中断了。在看清楚两人的相貌,特别是看到白衣胜雪的夏浅离时,粉衣女子双眼一亮,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小碎步继续跑来。

“公子,救救小女子。”

……

众人囧。

夏浅离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粉衣女子扑了个空。

秦怀风马上走到夏浅离面前,“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粉衣女子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求救的,马上玉指一伸,指向那个侍卫,“他要逼良为娼!”

侍卫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能换个说法吗?”

粉衣女子低头想了一会儿,玉指又是一伸,“我要对他逼良为娼,他不肯!”

……

秦怀风和夏浅离觉得自己难得做一次好事都被耍,实在太冤了。

“公子,去赏花吧。”秦怀风决定当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夏浅离嗯了一声。

两人转身就要离开,粉衣女子却突然拉住了夏浅离的衣袖,但马上就被甩开了。

这回粉衣女子的声音倒确实有几分凄切,“公子,你们真的要救救我。他竟然要逼我去陪那个大色胚王爷。”

听到“王爷”两字,两人不禁愕然,转过身来。

秦怀风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娇小的粉衣女子。五官精细,但并不出众,最多只能算是小家碧玉。连这种相貌一般的姑娘也要强行染指。秦怀风突然对夏浅离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的印象一落千丈。

可听到这话后,侍卫却马上一脸无奈地反驳道:“王爷不是色胚。”

“他一直在趁机摸我的手!”

“……因为你想摘花。”

“他还摸我的脸!”

“……你吃糕点吃得满嘴都是。”

“他说要娶我!”

“……我现在才知道所有已娶妻的人都是色胚。”

秦怀风开始怀疑刚刚叫救命的到底是谁。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粉衣女子很得那位王爷的疼爱。

“姑娘。”秦怀风笑容可掬地套近乎,“你不愿意嫁入王府吗?”

这应该是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粉衣女子却撇了撇嘴,“他想娶的又不是我。我才不要把终生托付给并非真正喜欢的人呢。”

秦怀风愕然,“不是你?”

“是啊。”粉衣女子说着幽怨地瞥了一眼侍卫,“所以我才想对某人‘逼良为娼’,但某人很没骨气地只想置身事外。”

某人脸色大变,连忙走过来一扯粉衣女子,“别乱说话。”

粉衣女子却马上抽回了手,“满嘴谎言才是乱说话。”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夏浅离嘴角一弯,饶有兴趣地看向正在争执的两人,“那么能跟我们说说实话吗?”

第五十二章:不对劲

夏浅离此话一出,侍卫就连忙拉住粉衣女子的手转身要走。等他意识到自己该做的应该是掩住粉衣女子的嘴时已经为时已晚了。

“因为王爷喜欢的是他又不是我!”

侍卫扶额,幽幽转头看向粉衣女子,“你觉得自己因为体虚而晕倒的可能性有多大?”

粉衣女子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我想王爷会比较相信我是被人打晕的。”

“……”侍卫默然放下了举起的手。

秦怀风对粉衣女子刚刚说的那句话甚感兴趣,“姑娘能解释一下刚刚的话吗?”

侍卫抢在粉衣女子面前回答了,“没空。”

说完继续拉着粉衣女子的手要走。

粉衣女子拼命反抗,“我才不要回去!”

“王爷在等你。”侍卫的语气很坚决。

刚刚这家伙硬是要他陪同一起离开的时候,王爷就前前后后瞪了他不止十次。

“你去跟他说我肚子痛,先回去了!”粉衣女子却宁死不从。

“你就算逃得过初一,也逃不了十五。别忘了明天你也要陪王爷。”

“我肚子痛会痛很久的!”

“要痛十个月吗!”

“老子在他娘亲的肚子里呆了八十一年。”一直在旁边抱起双臂看戏的秦怀风闲闲插话道。

粉衣女子马上对侍卫正色道:“跟王爷说,我这八十一年都没空了。”

“……我想王爷应该还是会相信你体弱晕倒了的。”

侍卫的手举起,但秦怀风比他的动作更快。还没等侍卫回过神来,粉衣女子已经被扯到秦怀风的身后了。

“既然姑娘不愿意,这位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躲在身后的粉衣女子马上附和,“嗯嗯,就说他想逼良为娼了。”

“我会那么做吗!”侍卫怒道。

秦怀风转头看向粉衣女子,“他在歧视你。”

侍卫囧,“……我是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秦怀风闲闲笑着反问:“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侍卫不语。

粉衣女子倒是挺配合的,“王爷喜欢的人是他,又不是我,但他现在竟然要我去代替他嫁给王爷。”

秦怀风讶然,“王爷是断袖?”

粉衣女子却侧头想了一会儿后才含糊道:“算是吧。”

秦怀风和夏浅离交换了一下眼神,“此话何说?”

刚刚还回答得很干脆的粉衣女子却迟疑了,“这个啊……不好说……”

秦怀风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很荒诞的事情吗?”

粉衣女子神情诡异地点头。

不过没等秦怀风继续问下去,粉衣女子又粉拳紧握地开口了,“所以我才不要嫁给根本不是爱着自己的人呢。本来嘛,身为威名远播的长风镖局总镖头的女儿,我从小就立志要找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做夫君。”

粉衣女子说着眼含深意地瞄向秦怀风和夏浅离。

秦怀风连忙侧身挡住了夏浅离,“可惜我们和姑娘都不合适。”

粉衣女子眼底写满了浓浓的失望,“哪里不合适?”

“性别不合适。”

“……”粉衣女子眼中失望转为幽怨。

秦怀风露出了灿烂得耀眼的笑容,“但我们可以帮助姑娘。”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到秦怀风身上。

粉衣女子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帮?”

秦怀风笑得更加灿烂了,“姑娘不是不想去陪王爷吗?我们可以帮姑娘找个地方藏起来。”

粉衣女子咦了一声。

侍卫也咦了一声,“那我该怎么办?”

秦怀风很体贴地答道:“我们可以把你也一起绑架了。”

一语道出了现在的情况。粉衣女子眼中的愕然转为紧张。

侍卫也刷的一声亮出剑来了,“你们是什么人!”

秦怀风诚恳地回答:“中原人。”

侍卫无语,敛容欺身上前,但只见一阵寒光掠过,侍卫已被逼退了好几丈,差点跌倒在地。剑身上也多了一道缺口。

夏浅离手持利剑,垂眸冷冷着看向侍卫,“需要换一下道具吗?”

侍卫咬牙,“不需你多心。”

“我是在跟剑说。”

“……”

虽然被如斯侮辱,但侍卫也深知自己根本不是眼前两人的对手,但是丢下粉衣女子逃跑的话肯定会被王爷重责。

这下子到底……

“假装晕倒的话,我们不会对你动粗的。”看出侍卫心中苦恼的秦怀风体贴建议道。

“啊,我晕了。”粉衣女子很识时务地一扶额头,就软倒在秦怀风的怀中。

秦怀风连忙推开,以示清白,却很伤心地看到夏浅离根本没在看他。

侍卫正打算把剑收回剑鞘再晕。

秦怀风连忙阻止他了,“你来扶这位姑娘。”

侍卫一脸踌躇,“那我不就成帮凶了?”

秦怀风体贴地给他台阶下,“你是被胁迫的。”

侍卫只好点头了。

于是众人来到了魔教在此地的分舵里。中堂主刚好到这里办事,但在差人把粉衣女子和侍卫关到一个房间里以后,却没有马上离去。

夏浅离淡淡扫了一眼中堂主,“有事?”

中堂主支吾了好一会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关于我和怪医无言的谣传……”

秦怀风感慨地拍了拍中堂主的肩膀,“想不到钟长老在魔教里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啊。”

在听了他和夏浅离信口雌黄地胡诌了一遍后,钟长老竟然托人到魔教里打听情况,于是左护法和右护法不得不说的秘密,以及中堂主被上堂主抛弃后,移情怪医无言一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想起此事,中堂主义愤填膺地怒道:“而且怪医无言还在那里搅合,害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就知道那家伙一直对我有意见。”

秦怀风连忙安慰道:“说不定是对你有意思呢。”

“……”他其实很想怒吼这不都是你们胡扯出来的吗。

罪魁祸首之一开口道:“那你想本教主做什么吗?”

中堂主等这句话等到头发都白了,干咳了两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教主能不能帮我澄清一下?”

“澄清?”夏浅离挑眉。

中堂主点头如舂米。

要是教主出声的话,这种谣言应该能消停了吧。

秦怀风却自动请缨,“我来代教主去说吧。”

“你想怎么说?”中堂主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说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

“坏消息是中堂主的断袖之症无药可救。”

“……”

“好消息是幸好怪医无言也被传染了。”

中堂主觉得曾经有过一丝期待的自己才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侧了侧身子,让秦怀风那张坏笑的脸离开他的视野范围,“那么教主……”

夏浅离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刚刚那么说不是很好吗?”

……

中堂主掩面退了。

房间里只剩下被黑化了的魔教教主和早就黑化了的白道掌门。

夏浅离坐下。修长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秦怀风连忙递上了茶。

夏浅离啜饮了一口后,也没看向秦怀风,淡淡道:“你想用那两人当交换情报的条件?”

“直接问会更快。”

夏浅离冷笑,“你觉得堂堂一个王爷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冒险前来?”

秦怀风耸肩,“我这就去问他来不来。”

在走过院落的时候,一个魔教弟子匆匆走过来问道:“秦公子带来的那位姑娘吵着要喝酒,该怎么办?”

秦怀风也没多想,只说了“那就给她喝吧”。

这句话后来叫他感到颇为后悔。

王府戒备森严的,但此时众多侍卫都被派去寻人了。对这点,秦怀风感到很满意。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抵腹地。

毕竟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王爷,秦怀风没有露面,自然也没看到对方的相貌,虽然他是挺好奇的。把纸条用飞镖射进房中后,他就打算离开。这时窗户却蓦地开了。躲到暗处的秦怀风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惹到的是谁?”

秦怀风轻笑,“我想我并没有摸错门。”

“本王手中握有军权。”冷峻的声音染上了怒意。

秦怀风却仍然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王爷大可一赌”,然后就翻墙离开了。

而王并没有赌,当天晚上就按照约定只身来到秦怀风纸条指定的地方了。如此胆量,害秦怀风都不好意思抱怨对方没有带见面礼来了。

而且真正不守信用的是他那边。因为他写了“会把那位姑娘完完整整地还给王爷”,可事实上却是“醉醉醺醺地还给王爷”。

不过醉得不省人事已经算是不错了。要知道当秦怀风走到关人的房间,打开门锁,推开门的时候——“脱!叫你脱,你就脱!”

“不要!放开我!”

这种熟悉的对白和场景通常都是无赖男子调戏清纯女子,现在却调过来,变成了无赖女子调戏清纯男子。

秦怀风揉了揉眼睛,关上了门,“难道是我打开房门的方式不对?”

下一刻,衣冠不整的侍卫就掩面夺门而出了。房间里的粉衣女子茫然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仰面呆看了好一会儿后就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于是他们是抬着送粉衣女子出门的。

第五十三章:苗族侧妃

宁南王嫡出二公子,蓝元瞬,封号平南王。

郊外幽僻,平南王只身一人来到约定的草屋,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投射在其身上。

面白如霜,剑眉飞挑,双眼漆亮如墨玉。那张俊美尔雅的脸和夏浅离竟有几分相似。

秦怀风和夏浅离皆蒙着脸。察觉到秦怀风投过来的视线,夏浅离却只是懒懒垂眸,未发一语。

对夏浅离来说,毫无印象的亲人形同陌人。

平南王一进来,就马上看向醉醺醺地靠坐在椅上的粉衣女子,眼神凌厉如剑,“怎么醉了?”

秦怀风不偏不倚地迎上那双似乎能射出冰渣子的眼睛,闲闲笑道:“难道王爷觉得除了喝酒,还有什么能让人醉倒的吗?”

剑眉微皱,“她不擅长喝酒。”

秦怀风愕然。

女子不擅长喝酒实属平常事,但男子,特别是武者若滴酒不沾就……

他鄙夷地瞄了一眼粉衣女子身旁的侍卫。

侍卫干咳,小声咕哝一句“酒后易吐真言”以示清白。

这时平南王才把视线投向这个一直被忽视了的存在。

目光最终落在侍卫扶着粉衣女子的手上,眉间皱纹更深了,“放开你的手。”

冷冽声音中隐含着怒意。侍卫连忙松手,可手一松开,粉衣女子的身子就往旁边一偏,眼看着就要咕隆隆地跌落在地了,侍卫只好伸手去扶。

平南王的脸色更难看了,想上前去,但前面又有秦怀风和夏浅离在挡着,只好咬牙道:“好好扶稳。”

侍卫应诺,却小心地减少接触。

秦怀风干咳,好让对方把注意力拉回来,“王爷,你若想我们放过这位姑娘,就如实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吧。”

“为什么她会喝酒了?”可平南王记忆力似乎相当不错。

秦怀风耸肩,“庆祝第一次被绑架?”

“为什么要庆祝?”

“……因为她很奇怪。”

“为什么你说她很奇怪?”

“……你真要这样一直问下去吗?”

“回答本王的问题。”

秦怀风眨巴着眼睛看向坐在身旁的夏浅离,“公子,我一直错怪你了。”

夏浅离挑眉,“错怪什么?”

秦怀风感慨,“原来坏脾气是家传的。”

“……”夏浅离默默抽出了剑来。

清冷月光下,剑光如寒霜。

秦怀风干笑,友情提示道:“公子,窝里反是不对的。”

夏浅离冷笑着点头,“不会下杀手,只会让你尝尝快要死去的滋味。”

“欲仙欲死?”

“……”

在场清醒的人在想,有很多事都是逼出来的。

剑光划过,却被秦怀风侧身躲过了。夏浅离撇了撇嘴。闪着寒光的剑随即架到粉衣女子的脖子上。

平南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刀剑无眼。侍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地里抹冷汗。

夏浅离的声音冷峻如月下寒光,“回答我们的问题。”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角力,最后平南王愤愤地收回了视线,“你们想问什么?”

对话终于从粉衣女子的死胡同中走出来了。

秦怀风正色,开始逐一问话,“王爷家系是不是有纹身的习俗?”

平南王眸色深沉地盯了秦怀风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那什么人才会有纹身?”

“问这种事作甚?”

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竟然问及自己的家事。任谁都会起疑心,但连身份都不想暴露的秦怀风当然不会老实回答。

他淡笑着侧身,让平南王能更清楚地看到剑架于颈上的粉衣女子,“好让王爷能抱得美人归。”

平南王眸光一敛,眼底尽是担忧之情,半响后只好咬牙道:“……子女及嫁入或入赘之人。”

看来这个异姓王家系是要把家里的人都用纹身圈起来。

秦怀风衷心祈求着自己的娘亲是属于子女那系。

“王爷知道一个名叫祁殇的女子吗?”

平南王沉着脸摇了摇头。

秦怀风追加条件道:“一个苗族女子。”

“苗族女子?”问话的是夏浅离。

秦怀风笑着转头,“公子不觉得我颇为几分异族的神秘感吗?”

夏浅离认同地点头,“确实有七分非人的感觉。”

秦怀风脸上讨好的笑容有点僵硬了,“这是称赞?”

夏浅离淡淡一笑,“你真是太会说笑了。”

秦怀风伤心地抚了抚胸口,开始反省自己平素的言行。

这时一直在低头思索什么的平南王突然沉声开口了,“苗族女子的话,本王知道一个名叫祁歌的人。”

秦怀风哦了一声,用他能装出来的最最肯定的语气说道:“那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公子,我们回……”

“因旧名不祥,所以改了。”

秦怀风幽怨地瞥向平南王,“有何特征?”

“眉间有梅花印记,好阴阳之术。”

“年龄?”

“若至今没死,应该是四十有余。”

秦怀风偷偷用眼角窥视夏浅离的神色,“那么她是路人甲、路人乙,还是路人丙?”

满心的希望被两个字打碎了。

“侧妃。”

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秦怀风深呼吸了一口气,“王爷可要如实回答啊。”

平南王冷哼,“本王有必要说谎吗?”

“或许是有需要呢。”秦怀风体贴地筑下台阶。

“理由?”

“为了报一箭之仇。”秦怀风继续努力筑。

可这个台阶和刚刚的希望一样被简短的一句话打碎了。

“本王赌不起。”说着的同时,平南王看向还在和周公下棋的粉衣女子。

眼中冷冽之色融化,转为似水柔情。

秦怀风也转头看向那边,只是幽怨的目光投向扶着扶着粉衣女子的侍卫。

侍卫低头,心想为了饭碗,他应该心无旁骛地好好扶稳。

视线被躲开,秦怀风只好转回头来继续问话:“王爷知道那个苗族的侧妃为何离家了?”

平南王眸色更深了,“不知道。”

秦怀风皱眉,“侧妃出走如斯大事,王爷当真毫不知情?”

“当时兄长刚好被歹人掳去。王府上下乱成一片,并没有多余精力去管一个离家的侧妃。”

秦怀风讶然,想不到夏浅离的失踪竟曾在王府引起如此轰动,以至于连侧妃出走也无心去管。

“即是说此事已无从查究了?”秦怀风语气苦涩地问道。

平南王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人可能知情。”

“……王爷最近上茅厕都很不通顺吗?”说话一段一段的。

平南王很镇静地当什么也没听到,继续沉声说道:“退隐回乡的前管家。”

这样也算有点眉目了。

“那个管家的家乡在哪里?”

平南王说了一个地点。

秦怀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夏浅离。夏浅离默默点头。

剑光凛冽的长剑收回,但就在平南王和侍卫都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夏浅离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拍进了粉衣女子的口中。

咕噜一声,细如黑豆的药丸滑过了粉衣女子的喉咙。

平南王怒道:“你竟敢!”

夏浅离垂眸,冷声道:“只求能省事地找到王爷口中之人。”

说完反手一推,在平南王冲过来之前,就把粉衣女子送到平南王跟前。侍卫连忙跟了过去。

秦怀风干笑着迎上那双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的怒目,“只要王爷不派兵阻拦我们。事后必定送上解药。”

平南王的手握握松松好几次,“本王答应你们。”

虽说如此,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惜郎心如玉,佳人无意。

被抱在怀里的粉衣女子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双眼,却在看清近在眼前的俊颜后,马上哇哇叫着推开对方,“走开!走开!”

宁南王皱眉,硬是压下满腹不满,轻声道:“别怕,是我。”

可粉衣女子却挣扎得更厉害了,在眼角瞄到旁边侍卫的瞬间,立马一猫腰,靠上前去。

侍卫明哲保身地一推。脚步不稳的粉衣女子踉跄了几步后,砰的一声跌倒在地。平南王狠狠瞪了一眼侍卫,连忙上前去扶。

粉衣女子却干脆赖在地上了,“可恶!你竟然推我!”

平南王连忙安慰道:“本王会好好惩罚他的。”

本也想上前搀扶的侍卫连忙向后连退了几步,但他很快发现后退几步根本是不够的。

“你看光了我的身子!要对我负责!”

那冷冽的视线几乎要在侍卫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了。

在一旁闲闲看戏的秦怀风好心地为侍卫解围,“王爷,只是酒后胡言。”

侍卫咕哝,“是酒后行凶才对。”

平南王瞪着侍卫的眼神却只是越发寒气逼人,“你看过她的身子?”

侍卫倒抽了一口冷气,干笑着且说且退,“吕姑娘喜欢说笑……”

“还摸过!”

“……”

秦怀风怜悯地看向脸色铁青的侍卫,“要我介绍价格公道的棺材铺给你吗?”

回答他的却是夏浅离,“如此好管闲事,干脆留下来吧。我回去了。”

说完衣袂一挥,人已施展轻功飞掠而出。

侍卫向秦怀风投来求救的眼神。

秦怀风正色道:“葬丧之事一生只有一次,还是自己亲力亲为吧。”

说完也挥挥一挥袖,丢下个烂摊子就回去了。

不过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后,秦怀风似乎仍能感觉到侍卫投在自己后背上的幽怨视线。

直到回到分舵宅子,秦怀风始终默默地跟在夏浅离身后。

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结果。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踱步走到房门前。

这时夏浅离停了下来,却并没转身,“你认为你娘亲的离家和本教主被掳走之间有何关系?”

秦怀风愣了愣,“教主认为太巧合了?”

“钟长老说过,老教主认为儿子之死是宁南王府害的。”

秦怀风又是一愣,脑中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教主是想说……”

夏浅离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此事等找到确实佐证后再说。”

说完夏浅离推开房门。秦怀风举步,但马上被拦住了。

转过身来的夏浅离眼睑半垂地看向秦怀风,“分房睡。”

秦怀风委屈地低头对手指,“但昨晚已经分房睡了。”

“刚好。你太粘人了。”

被毫不留情地当面说出来,秦怀风伤心地抚了抚胸口,“但我有离魂症,若睡着睡着摸到教主床上该怎么办?”

夏浅离面不改色道:“你会后悔自己怎么没及时治好的。”

话音刚落,房门已经啪的一声在眼前关上了。

秦怀风茫然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口气后靠着房门坐下。

寒风吹彻,双脚却怎么也无法从原地移开。只要想到房内是那个占据了自己心房的人,就感到一阵温暖,同时也感到难以言喻的伤怀。

第五十四章:离奇

天方露鱼肚白,分舵宅邸的大门就被敲个咚咚响。

魔教弟子到房门外请示,“教主,有人来找。”

“赶。”

魔教弟子应声退下。

然后吃过早饭,出门上车之时,众人就见一抹鬼魅般的人影从暗处闪出来。

刀剑出鞘声响起。夏浅离举手劝停。

走到跟前的是一相貌清秀的素衣男子。秦怀风认出那是昨天被他们一同绑架的侍卫。

侍卫神色慌张,疾声道:“两位少侠救命。”

秦怀风绕感兴趣地抱胸笑对。

这个人就算不知道夏浅离是魔教教主,也不该向曾绑架自己的人求救,除非……走投无路。

果然,侍卫下一句匆匆说出的话就是“王爷要杀我”。

秦怀风略感讶然地挑眉。

自己心爱的女子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自然心生怨怼。只是秦怀风想不到平南王竟然做得如此狠绝,虽然那样完全是本末倒置,但也算是一番深情。

秦怀风略感幽怨地瞥向曾经把自己拱手相让的某人,某人却清冷依然,看也没看他一眼。

秦怀风只好转头看向侍卫:“感谢兄台告知,但我们有要事在身。那笔赏金你还是便宜别人吧。”

语气甚是遗憾。

侍卫囧,“……我说了我是来求救的。”

秦怀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我们好像只认识了一天。”

“就是经过昨晚一事后,王爷下令要杀我。”侍卫眼中满是怨恨。

秦怀风语气肯定道:“昨晚一事只是用来表明时间的吧。”

侍卫咬牙,“表示原因。”

秦怀风脸上疑惑更甚了,转头看向夏浅离,“教主,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夏浅离面不改色道:“你疏慵愚钝,总不能怪本教主颖悟绝伦吧。”

“……教主,你就算喝醉了酒也不会被发现吧。”

夏浅离挑眉,“若本教主问及原因,你会回答哪三个字?”

就算撕破了嘴,也说不出“厚脸皮”三字。

秦怀风连忙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我胡说。”

夏浅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观两人打情骂俏的侍卫出声拉回对方的注意力,“两位少侠真不帮我的话,我就死定了。”

夏浅离冷冷瞥了侍卫一眼,“有何益处?”

侍卫一愣。

夏浅离挥了挥手,“上车。”

“慢着!”侍卫慌忙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夏浅离,“关于苗族侧妃一事,我有事要说。”

秦怀风和夏浅离双双疑惑地看向侍卫。

“不久前府中一老仆多方打听苗族侧妃之事。”

秦怀风皱眉,“知道为什么吗?”

侍卫却摇了摇头,“不过当时老仆的儿子恰好病逝,但老仆却把殡葬之事丢在一边,拼命地去打听一个前王侧妃的事。这种事太可疑,所以我才记在心里了。”

心中有一模模糊糊的想法在慢慢成型。

秦怀风继续往下问:“那个老仆现在哪里?”

可侍卫又摇了摇头,“之后失踪了。”

“之后?”

侍卫顿感自己失言了,一时语塞。

所幸的是秦怀风并没有追问下去。

虽然侍卫和粉衣女子闪烁其词,但从只言片语中,曾经历过灵魂易体这种怪奇事的秦怀风却明白得很。

当然,知道内情的夏浅离也明白。在答应侍卫只要帮忙找出那个老仆,就让其置于魔教的羽翼之下后,夏浅离就挥手让众人离开。

等到只剩下两人,夏浅离眸色深沉地睨着秦怀风,徐徐道:“你觉得那事并非单纯的天灾,而是别有深意?”

秦怀风点头,动情道:“是为了让我和教主相遇,并陷入教主编织的情网之中。”

夏浅离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好你娘亲并没有看到你长大。”

秦怀风故作疑惑地咦了一声,“一表人才、心地纯良、文武双修,我觉得自己很成功啊。”

夏浅离点头,“作为失败的典型,确实很成功。”

“……”

秦怀风就当夏浅离在羡慕嫉妒恨,干咳了两声后,正色道:“我遭到雷击的珍宝阁,之前曾建有一小屋,为我娘亲所用。”

夏浅离轻轻哦了一声,“你遭天打雷劈的那里吗?”

“……教主,能换个词语吗?”

“你遭天谴那里。”

“……教主。”

“所以你在天有灵的娘亲果然是看不下去了吗?”

“娘亲好阴阳之术。那里可能残留着什么,雷电只起了促成的作用。”秦怀风生硬地转回原来的话题,“而此事涉及魂魄之事。那个老仆又刚好丧子,四处打听娘亲的事恐怕是为了……”

秦怀风没有把最后两字说出口。虽然他自身就经历了荒唐怪诞之事,但那种事果然还是难以叫人置信。

不过尽管最后两字并没说出口,夏浅离还是了然于心,可也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神色。

思索半响后,夏浅离挥了挥手,“上车吧。”

秦怀风点头,和夏浅离一前一后登上马车,只是和之前一样,夏浅离悠悠然然地坐车厢,秦怀风风尘仆仆地驾车。

秦怀风拉起了缰绳,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夏浅离,“教主,一直以主仆相称也腻了吧,不如我们换别的身份?”

正要坐下的夏浅离顿了顿,然后慢慢坐了下来,问道:“譬如?”

他准备听会叫他想丢人下车的回答。

果然,秦怀风不怕死地笑容满脸道:“夫妻。”

夏浅离亲切地给秦怀风选择的余地,“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公子,起行了。”

黄尘飞,马蹄声响。

又是一阵奔波劳累。所幸的是王府老管家的老家离这里不远。在经过两天的赶路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水色水乡的小镇。

马车沿湖而行。在一处绿荫之下,秦怀风就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待走近一点,就见写着诗句的宣纸迎风而飘。

秦怀风笑着转过头去,“公子,前面有文会。”

端坐于车厢中看书的夏浅离眼睑也没抬一下,懒懒道:“那又如何?”

“不如我们去凑凑热闹吧。”秦怀风兴致勃勃地说道。

夏浅离冷笑,“你也好此等风雅之事?”

秦怀风挺了挺胸膛,“毕竟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今天终于有机会……”

夏浅离挑眉。

“……丢人现眼了。”秦怀风满怀豪情地说完。

夏浅离默默地低头看书。

听到里面不再传来声音,秦怀风轻声叫道:“公子?”

夏浅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想去打听消息就去吧。”

他真搞不懂明明是要干正经事,这个人怎么总要那么不正经地说一堆废话。

被看穿意图的秦怀风笑着应了一声,遂下车上前打听老管家的事。不过在看到那些所谓的诗后,他确实技痒地很想吟一两句。

虽说是军权在握的异姓王府中管家,那位老管家却过着极为朴素的生活。当他们来到打听得知的屋舍前时,都不禁愣了愣。

茅屋简陋,前有竹篱围绕,不过这样或许正适合退隐的老人居住。

可是前来开门的却是一个三十有多,四十不足的中年男子。

秦怀风淡笑着揖礼,“我们是来找佘老先生的。”

中年男子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怀风和夏浅离,特别是在看到和平南王有几分相似的夏浅离时,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房门始终只开了一条缝隙。

“家翁已仙逝。”

这个始料不及的结果叫秦怀风呆住了,“佘老先生已经仙逝?”

“在回乡的途中不幸染病身亡。”中年男子答得十分生硬。

不知为何,秦怀风总感到哪里不对劲,可又一时说不出口,只好继续往下问道:“令尊可有什么书信留下?”

中年男子脸色更加难看了,“没有。”

“那你又是否知道自己令尊在宁南王府中的事呢?”

“不知道。”

和这三个字同时响起的是啪的一声关门声。

吃了个闭门羹的秦怀风顿时瞠目结舌。

夏浅离不悦地眯起了双眼,“闯进去。”

嗅到火药味的秦怀风连忙赔笑着劝阻,“不如我们先去问问别人?”

夏浅离默默睨着秦怀风,半响后转身离去。

茅舍地处较为偏僻。两人走了一段路后,才看到两个年轻人在一凉亭里争执。不过准确来说,是一人悠悠然地坐于椅上任由另一人站着骂。

秦怀风一边鼓掌,一边走进凉亭,“兄台真是好脾气,被人如此痛骂也不还口。”

坐于椅上的灰衣男人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若被狗咬了,也不能反咬狗一口吧。”

骂人的青衣男子气结,正想斥骂,却在看到秦怀风身后的夏浅离时愣住了。

灰衣男子也不禁看呆,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向青衣男子,调侃道:“胡兄,看够了没有?”

被称为胡兄的青衣男子一下子涨红了脸,连忙别开了视线,“你们是谁!”

秦怀风揖礼道:“从外地来的异客。有事想问问两位。”

青衣男子狐疑地眯起了双眼,“异客?”

灰衣男子反倒挺好说话的,马上笑着问道:“想问什么?”

“关于前方茅屋那户人家的事。”

灰衣男子哦了一声,“听说那家仙逝多年的老先生曾是王府管家。两位器宇轩昂,莫非是王府中人?”

听到仙逝两字,秦怀风不禁略感失望。

本来他还指望那个神情诡异的中年人是在说谎,骗他们老管家已经不在了。

可正当秦怀风想开口回答,青衣男子却冷笑着抢先一步了,“穆兄真热络,莫非是知道自己科举无望,干脆拉关系进入官场?”

面对辱骂,灰衣男子仍然但笑不语。

拳头打在软棉花上。

青衣男子不满地继续挖苦道:“就算能托关系谋得一官半职,依穆兄的能耐,亦是徒然。刚好知县府缺一倒夜香的,穆兄去试试吧。”

灰衣男子仍不还口。

秦怀风忍不住当那个反咬狗一口的人了,“兄台刚刚辞退了?”

……

青衣男子怒瞪。

这时夏浅离突然开口了,“现在居于茅舍之中的人有何可疑?”

灰衣男子侧头想了想,却给出了一个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玄乎的答案,“与其问有何可疑,倒不如说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谜团吧。”

两人愕然。

灰衣男子继续往下说道:“佘老先生膝下育有一子,在京都之地定居,但佘老先生却坚持返乡归隐,不但在回乡途中染病去世,还无端端多了一个儿子。”

秦怀风猜测道:“谋财害命,冒名顶替?”

灰衣男子摇头,“佘老先生在弥留之际对旧故交代了儿子的事。”

秦怀风看向夏浅离,“公子有何想法?”

夏浅离的语气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如遭晴天霹雳,“或许实属一人。”

第五十五章:雨过天晴

灵魂易体确有其事,返老还童又何足为奇?

夏浅离此话一出,两人立马转身朝来路飞掠而去,可等他们破门而入后,却只看到一派冷清。

秦怀风环顾了一遍茅屋,“逃了?”

夏浅离冷笑,“时间仓促。逃不如藏。”

话音刚落,就听见嘶的一声,夏浅离身旁塌上草席被利剑划破,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灰色的硬石块,没见任何机关。

夏浅离皱眉,“分头找。”

于是两人开始在简陋的茅屋中四处寻找。秦怀风翻找得规矩,夏浅离却和打家劫舍的没什么两样。耳边碎裂声不断。

秦怀风不断在心中默念“冤有头债有主,拆你屋子是教主”。

突然间,啪啦一声传来。

转头看去,就见夏浅离掩鼻盯着角落里的一堆深褐色坛子。其中一只已被打碎。

秦怀风走过来,连看也不用看,单是嗅闻都知道那些是什么了,“腌制咸菜啊。”

夏浅离眉间皱纹更深了,“你来找这边。”

秦怀风额头垂下数条黑线,“教主,是你弄得这里脏兮兮的。”

夏浅离冷冷挑眉,“有意见吗?”

秦怀风只好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说教主真是孝悌忠信礼义廉啊。”

“无耻?”

“我这就去找!”

下一刻,秦怀风已经闪到最边边的坛子前去了。

可是密道的入口并不在那里,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箱子底下。

密道是一条土道,狭窄蜿蜒,不断向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数十丈后,夏浅离却突然停下来了,“有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秦怀风连忙凑到夏浅离跟前,本想细问,可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中,却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那张面白如霜的俊脸就在眼前。他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对方。

夏浅离皱眉瞪了他一眼。

秦怀风轻笑,握起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是心动的感觉吗?”

夏浅离点头,“本教主确实有一股想把你埋了的冲动。”

……

秦怀风看了看四周软湿的泥土,确实适合埋人。

他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教主,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夏浅离的表情变得凝重,“不安。”

秦怀风愕然,“不安?”

“不舒服,所以感到不安。”

听到夏浅离说不舒服,秦怀风马上慌张起来了,“要不我们出去吧。迟点叫别人来。”

夏浅离却挥了挥手,“没事。区区一个不懂武功的匹夫能奈本教主如何?”

“但是教主……”

“走吧。”

夏浅离执意要前行,秦怀风也只好听从,但心里却默默提高了警惕。

两人继续在狭窄的密道中行走,又走了约莫数十丈的路,就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土洞般的密室,密室之中画着各种玄乎的图案。刚刚让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的中年男子就闭目端坐其中。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跳了起来,双目圆瞪地怒视着他们,“你们怎么进来了!”

秦怀风抬了抬自己的脚,“走进来的。”

中年男子怒吼:“出去!都说家父已经仙逝多年了!”

秦怀风淡淡一笑,“这样诅咒自己可会折寿的哦,佘老先生。”

中年男子因生气而涨红了的脸顿时转为铁青,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了,“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秦怀风甚感惋惜地叹道:“老先生,一味逃避的话可是连乌龟也比不上呢。”

中年男子怒,“你说什么!”

秦怀风是个尊老的好青年,连忙改口道:“不不,老先生比乌龟强。”

中年男子嘴上两撇胡子被吹得老高。

秦怀风为难地挠了挠头,“那么就说老先生和乌龟一样,总可以了吧。”

可中年男子却仍然不满。

秦怀风无可奈何地转头向夏浅离求救,“教主,这位老先生好难伺候。”

夏浅离感到很头痛,“你能不能说句正经点的话?”

秦怀风应诺着点头,转回头来再接再厉,“老先生莫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秦怀风,你是在调侃本教主吗?”

“不,是在调戏。”秦怀风很老实地否认。

夏浅离默默抽出了剑。

秦怀风连忙正色道:“我是祁歌王妃之子。”

一直摆出拒人千里姿态的中年男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摇之色,“你是王妃之子?”

秦怀风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式样独特的玉佩。

玉佩通体血红,晶莹剔透,内有一靛青印记。

中年男子顿时瘫坐在地,“这、这玉佩……”

秦怀风笑着点头,“正是家母给我的家传之物。”

“怎么可能……”中年男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双写满了狐疑的双眼慢慢蒙上了复杂的神色。

秦怀风和夏浅离走到中年男子的跟前。

“佘老先生,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的清净。”

中年男子,也是前王府管家的佘管家终于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正值壮年的脸上却露出了年老的沧桑感,“你们想问什么?”

“我娘亲当年离家的原因。”

秦怀风此话一出,佘管家脸上的沧桑感更甚了,“往事已成尘土,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秦怀风温和地答道:“正因为有此需要,才费尽心思去挖掘尘封的往事啊。”

佘管家抬眼看向秦怀风,“有何需要?”

秦怀风毫不忌讳地轻轻握起夏浅离的手,“因为真爱。”

夏浅离皱眉,想挣脱开来,还是作罢了。

佘管家惊愕地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眼中眸色渐渐转深。苦笑声从其嘴边逸出。

“果然是母子吗?”

秦怀风淡笑着问道:“同是执着于不为世人认同的恋情?”

佘管家缓缓点头,“你娘亲之所以离家,是因为她肚中所怀的并非王爷的骨肉。”

难以言喻的欢喜在心中蔓延开来。

“能告诉我是谁的肉骨吗?”这话是对佘管家说的,双眼却情难自禁地含笑瞄向夏浅离。

佘管家低下头来沉默了。

秦怀风试探着问道:“是前魔教教主之子吗?”

佘管家愕然地抬头看向秦怀风。

秦怀风淡淡一笑,“老教主因为痛失爱子而掳走了宁南王的大儿子。恰恰正在此时,我娘亲离家出……”

“世子是魔教教主掳走的?”佘管家大叫出声,打断了秦怀风的话。

秦怀风疑惑地皱眉,“你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吗?”

佘管家又低下头去,似在回想往事地低声道:“有想过、有想过,但当时怎么也苦寻不到,而且也费了很多精力去其他地方找……”

看来宁南王结怨不少。

看到对方一脸凄切,秦怀风安慰道:“老先生放心。那人现在活得很好。”

明明是仇家的儿子,可老教主对夏浅离却十分不错,最后还把魔教教主之位拱手相让,虽然这点确实耐人寻味。

听到秦怀风这么说,佘管家惊讶道:“真的?”

秦怀风点头。

佘管家顿感舒心,不禁把目光投到秦怀风旁边的夏浅离身上,语含期许道:“这位公子和王爷有几分相似,莫非……”

“不是。”夏浅离却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佘管家略显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知道自己和夏浅离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已算达到目的了,但上一辈的事情和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觉得心里颇感忐忑,秦怀风不禁追问下去。

“佘老先生,依我想,我娘亲离开王府的原因应该不是那么简单。”顿了顿后,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道,“恐怕和老先生返老还童一事有关。”

佘管家蓦地全身一震,虚弱地笑了笑后,却说出了更叫人愕然的答案,“不是返老还童,是借体还魂。”

看到秦怀风和夏浅离皆沉默不语,佘管家又自嘲地一笑,“你们不信?”

“……信。”自己也经历过魂魄被劈到别人身体里的事情,还有什么怪奇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可佘管家似乎只当秦怀风是在敷衍他,摇了摇头后叹气道:“你们不相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开始我也不信。二十多年前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就在那时王妃跟我说若我肯助她离家,她就延续我的生命,而延续的方法就是让我的魂魄转到一个死囚身上。”

“我想娘亲只是想找人试验吧。”

“……没错。王妃真正想复活的人是死去了的情人,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人死是不能复生的。若违反天律,只会自招痛苦。”佘管家叹息般笑着指了指四周,“这就是我的囚牢。”

对方语气中苦涩之味浓重,叫秦怀风也不禁感到心里沉闷,“难道说回魂后遇到了很多痛苦的事?”

佘管家神情凝重地闭上了双眼,“回魂后虽然得到了精壮的身体,延续了不该有的寿命,但体内总是隐隐有一股来自冥府的阴冷之气,终日不得安宁,所以我只好每天花一大半的时间呆在此处。四周画上王妃教给我的阴阳阵……深处地底,幽暗不见日光,岂非和地府无异?”

秦怀风环顾了一周这个画满怪异图案的土洞,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这时才蓦地明白夏浅离刚刚为什么说有奇怪的感觉了。

不过在感到心里发寒的同时,凄楚的悲哀也在心底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就是娘亲一直希望得到的东西吗?

至爱之人死去,悲痛欲绝,所以希望抗天地常理,逆生死之事。

秦怀风把夏浅离的手握得更紧了,转头动容地凝视着夏浅离,“教主,你如果死了,我干脆随你而去,然后在下辈子也要和你在一起。”

“嗯,下辈子我会喂你吃肉包子的了。”

“……”

从密室里出来之后,就感到明媚的阳光洒在脸上,秦怀风不禁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现在总算知道自己和夏浅离并无任何关系,虽然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真正的老教主之子一事给他带来了小小的冲击,但正如夏浅离完全不在乎自己显赫的身份一样,他也不去管那个若不追查,就不知道和自己有关系的爹。

在离开密室的时候,秦怀风问佘管家,那个给其身份做佐证的旧故是否也在王府干活。佘管家给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随即问秦怀风为什么为什么问及此事。秦怀风打哈哈敷衍过去了。

因为爱儿死了,而希望通过这种奇门异术来使其复活,所以那个侍卫和粉衣女子才会不幸地遭遇到他曾遭遇过的事情。

不过反正他这边已经两情相悦,修成正果了,哪有闲情去管那边是否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走出茅舍后,秦怀风忍不住握起夏浅离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柔声道:“教主,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以后你可就不要赶我到别的房间去睡了吧。”

夏浅离却回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马车停在哪里?”

秦怀风愣了愣,“不就是在之前经过的那间客栈里吗?”

夏浅离轻轻哦了一声,“那你好好扶稳。”

说完人就软倒在他的怀里了。

第五十六章:真相

在感到怀中温热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都停止跳动了。

“教主?”焦急地轻唤夏浅离,却完全得不到回应。

那张俊美如刀雕的脸孔上全然不见一丝异状,可是眼睑却紧紧闭上。

秦怀风顿感心痛如刀割。

不敢耽误,他连忙一把抱起了夏浅离飞身掠去。尽管穷尽所能地施展轻功,在旁人看来甚至只觉清风掠过,未见人影,可他心急如焚,仍觉时间流淌缓慢,几近静止。

待把夏浅离放到厢房床上后,秦怀风马上叫小二请来镇上所有的大夫。自己则留下来为夏浅离以真气疗伤。

可是夏浅离脉象平稳,体内真气平缓。除了始终无法苏醒这点外,实在叫人难以看出有何异样。

“不舒服,所以感到不安。”

焦虑得一片空白的脑中突然响起了夏浅离曾在密道里说过的这句话。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后悔的滋味。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陷入手掌之中。血丝渐渐渗出,痛感却被苦涩的情感阻断。

他低头在夏浅离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用轻柔得犹如羽毛拂过的声音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你醒来的。”

等到中堂主和怪医无言闻讯快马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静谧安逸的水乡小镇被诡异的阴沉气氛笼罩着。中心点是镇上一间平平无奇的客栈。

进入客栈,只见一楼空荡荡的,除了掌柜和小二,就是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而每个人脸上皆是阴郁的神色。

看到同样背着药箱的无言和中堂主到来,掌柜和小二也不招呼,仍然一个在长吁短叹看账本,一个在无精打采擦桌子。

两人对视一眼,走上了二楼。

二楼厢房全数紧闭,但也不见有人在内,除了尽头的一间厢房。里面隐隐传来众人的传话声。推门一看,就见满房子都是背着药箱药囊的大夫。

中堂主连忙走到床边。

夏浅离双目紧闭地睡在床上。秦怀风坐在床边椅上,左手紧紧握着夏浅离的手。

“教主怎样了?”中堂主焦急问道。

秦怀风沉默不语。

无言走上前来。这时秦怀风才松开了夏浅离的手,让无言把脉。

“脉象平稳,毫无异象。”

“……这些话我听多了。”

无言转头看了看一屋子的大夫,“你们出去吧。”

大夫们一听,马上如释重负地争先走出了房间。不消片刻,原来拥挤不已的房间顿时开阔了不少。可是还有一个脸色憔悴的中年男子窝在房间一隅。

无言疑惑地挑眉,“他是……”

“我和教主要找的人。”秦怀风甚至没有转头。一双眼睛始终凝视着那张双目紧闭的俊脸。

无言微微眯起了双眼,“愿闻其详。”

秦怀风张了张嘴,最后沉声道:“我现在没心情说。”

他甚至连说一个字都感到难受。

无言低头盯着秦怀风,半响后缓缓道:“关于教主,我有一件事想说。”

秦怀风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向别人。

“你知道教主没有味觉吧。”

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划过。

“我自认医术高明。这种小病本不该难倒我,而且就算教主是因为身中奇毒而失去味觉,我也能竭尽所能,想法解毒。可是若教主得的不是病,我就无计可施了。”

秦怀风沉下脸来,“不是病,又是什么?”

无言用眼角扫了一下中年男子,“恐怕是术。”

秦怀风和中堂主均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不过秦怀风很快就恢复过来,因为他心里早已隐隐预料到了,只是害怕去承认,“谁施的?”

无言并没直接回答,“我并不确定,只是通过和钟长老的谈话猜到一二。”

垂在身旁的手缓缓握紧,“……老教主夫妇?”

无言并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中堂主讶异地叫道:“老教主给教主施术?怎么可能?”

无言皱眉,“你以为我想相信吗?”

中堂主抿了抿嘴唇,怒道:“你这个庸医,别医不好人,就把事情推到怪力乱神的事情上!”

无言眉间皱纹更深了,“哪里的聒噪猴子在叫嚷?”

视线只在上方游荡。

比无言矮大半个头的中堂主气结,“长得高有什么用,害我看你还得翻白眼。”

“……”

秦怀风挥手打断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叫钟长老来。”

中堂主应诺。

于是两天后,夕阳西下之时,钟长老全然不输年轻人地一路策马飞驰而来了。

此时客栈里的大夫换成了道士僧侣。脸上犹如乌云盖顶的阴郁神情更甚。

无法治好病人的是学艺不精,但也算有几分才干在怀,而这些和玄幻之事打交道的通常是骗子。毫无把握,却被威胁,被软禁,怎么不叫他们愁得头发一根根往下掉呢?

钟长老走进了厢房。

秦怀风仍坐在床边,身体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之中。

中堂主让道士僧侣们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我听说事情了。”钟长老走到床前,扫了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秦怀风,“你无需自责。”

秦怀风并未作声。

他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让夏浅离出来。悔恨像猛兽一样撕咬着他的内心。无论别人说多少安慰的话,都无法让他心中的悔恨减少丝毫。

看出秦怀风心中所想的钟长老长长叹了一口气,“教主本来就会随时倒下。那件事只是起了促进的作用。”

秦怀风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然后又转为阴沉,“……因为老教主施的术?”

钟长老点头。

“……为何?”

“教主本来就是仇人之子。”

秦怀风抬头看向钟长老。眼神凌厉如剑,“可是老教主对教主很好。”

明明是仇人之子,却教其识文习武,让其继承教主之位。这样根本就是把夏浅离当成自己的儿子。不过这里的“当成自己的儿子”,恐怕……别有深意。

迎上秦怀风那双带着血丝却更显锐利的双眼,钟长老苦笑,“想让那个人复活的,并不只是你的娘亲。”

拳头握紧,“他们把教主当成容器?”

依佘管家的情况来看,他娘亲的还魂之术就是把已死之人的魂魄转到另一具身体之中。

一开始听到夏浅离诉说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他就隐隐感到不对劲。就算丧子之痛怎么摘胆剜心,强迫另一个人完全模仿自己的儿子,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答案就是他们正正要让夏浅离完全变成自己的儿子。

夏浅离对他们来说,只是容器,不需要有自己灵魂的容器。

思及至此,秦怀风顿感心中杀意涌生。

钟长老眸色深沉地看着秦怀风,“自私乃人之常情。他们是亲人。”

“……若我为了爱人而铲平魔教,也是人之常情吧。”秦怀风冷冷瞪视着钟长老。

钟长老暗暗倒抽了一口气,“老教主临死时,吩咐老朽代其继续对教主施术,让其儿子复活,但老朽没那么做。”

秦怀风冷笑,“我该感谢你?”

钟长老摇头,“老朽只是想说,魔教里还是有很多人真心对待教主的。”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中堂主和无言默默对视了一眼。

秦怀风眼中冷意却仍然丝毫未减,“你们早就知道教主会倒下?”

“那种违背天理的异术对灵魂危害本来就极大。”

“但你们还是对他那么做了。”

“……老朽劝阻过。”

“并未劝停。”

“……人死如灯灭,往事如尘烟。秦公子又何必苦苦追究已死之人做的往事呢?”

“因为影响到现在。”

面对语气冷冽地咄咄逼人的秦怀风,钟长老顿感语塞,低下头去。

沉闷的气氛笼罩在众人之上。

半响后,秦怀风沉声开口,“有什么办法能让教主醒来?”

“……老朽一直在找。”

在找,即是还没找到。

钟长老的到来,就只是让他知道这种叫他既气愤又痛心的事吗!

秦怀风咬了咬牙,“王府有一老仆也曾试过这种害人的邪术。去找他来。”

虽没怒吼,但声音森寒,更叫人难以违抗。

三人默默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钟长老茫然地看着紧闭上的房门,半响道:“种因得果,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虽然对方是教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但心里仍然愤慨难平的中堂主还是忍不住开口冷嘲道:“种恶因的逍遥,得恶果的却是无辜的人。世上还有公正吗?”

钟长老收回了视线,显得既尴尬又无奈,“因缘纠缠。深陷其中的人常会难辨对错,忘却本心。”

“钟长老愿意帮助巫长老是因为知道教主随时会昏迷倒下吗?”

无言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叫钟长老愣了愣,然后苦笑道:“一半是为了让巫长老别整天吵嚷,一半确实是希望若事成的话,魔教不至于因教主不在而乱成一片。”

无言正色道:“钟长老多虑了。我们能帮教主打理好魔教的事。”

中堂主白了无言一眼,“你这个只会把脉开药的能帮到什么?”然后他转向钟长老,“不过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坚持到教主醒来的。”

无言鼓了鼓掌,“确实确实,中堂主厉害得紧,除了两样事情之外,什么都会。”

竟然被一直只会挖苦自己的人称赞,中堂主狐疑地眯起了双眼,“哪两样?”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无言很诚恳地答道。

“……”在钟长老面前,中堂主不好意思念三字经。

钟长老也不好意思,干咳两声,“你们可否不要旁若无人神共愤不顾身不自主一无适情任欲地打情骂俏?”

无言笑着答道:“钟长老这么说真是杞人忧天怒人怨声载道听旁说长道短叹长吁地多心了。”

中堂主:“……”

第五十七章:王爷和侍卫

侍卫名叫顾岳。

他本想安安分分、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偏偏天不遂人愿,让他遇上了可称得上世上最荒谬绝伦的事,而事件起因的吕大小姐现在正笑嘻嘻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说本大小姐终于说服王爷了。你不用再提心吊胆,尽管放心地回到王府当你的侍卫吧。”吕伊伊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顾岳愕然,“王爷真的不追杀我了?”

吕伊伊用力点了点头,“那天的话想想也知道是酒后胡言啦。本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找上你不就等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顾岳囧,“吕姑娘那么说会害牛以后都不敢拉的。”

“……你如果享受被悬赏的滋味大可直说。”吕伊伊脸色阴沉地威胁道。

顾岳摸了摸自己的颈项,觉得把头颅很岌岌可危,“那个,我还是不回去了。”

吕伊伊惊讶地挑起了柳眉,“不回去?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那里有小心眼的任性大小姐,还有被自己欺骗了的冷血王爷,简直形同虎穴,不过更大的原因是……

“我要帮魔教找一个人。”

昨天魔教的中堂主前来找他,告诉他那个俊美的白衣公子昏迷了,而他正要找的老仆可能有方法让其苏醒。

听完顾岳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吕伊伊略显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但王爷希望你回去。”

顾岳觉得后面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更为重要——本小姐也拍胸膛保证能把你带回去。

顾岳抿了抿嘴唇,“魔教对我有恩。在找到之前,我不能回去。”

“那么事情搞定之后就回去?”

顾岳没回答。

在经历了被追杀一事之后,他怎么还会回去?

可吕伊伊只当顾岳答应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么我过几天再来找你吧。”

顾岳仍然只是笑笑,并没回话。

可是似乎连那么几天都不能缓。

翌日,平南王纡尊降贵地来到了。

因贪图厨房大妈的几个肉包子而延迟上马车的顾岳后悔得直想捶胸口。

作为曾经被王爷仇视到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他甚至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只好低头下跪。不过尽管低下头去,他仍然能感受到王爷投在自己身上的锐利视线。

特意前来,理应是来劝他回去,但平南王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听说你在找王叔?”

王叔正是顾岳要找的那个老仆。

不明白平南王这么问的用意,顾岳只好应是。

“那么本王派人来帮你找吧。”

顾岳愕然,猛地抬起头来,却在对上那双冷冽眼睛的瞬间马上低下头去,“谢王爷美意,但是魔教已经派出众多教主协助寻找,无需王爷费心。”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但是王……”

“就那么不愿意?”

这话说得重了。

顾岳只感到冷汗潸潸而下。

两相无语。半响之后,平南王首先开口,而且似乎为了缓和凝重的气氛似的,语气一扫刚刚的冷峻,变得略微温和。

“你是吕姑娘的好友。本王希望能在吕姑娘心中留下好印象,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本王。”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热心。

顾岳暗暗舒了一口气,也不敢再推脱了,“谢王爷,但愿王爷能早日达成心愿。”

平南王却没有立刻回话。

正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的时候,顾岳才突然听到“承你贵言”四个字。

虽然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但所幸的是平南王是笑着说出这句话来的。

说完这些话后,平南王就起身离去。顾岳抱着送瘟神的心态送平南王离去。平南王始终微笑着,但在上车掀起帘子的瞬间却转头冷冷瞪了顾岳一眼。

顾岳顿时愣住了。

平南王进入车厢。

下一刻,从车厢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那是拳头打在车厢壁上的声音。

平南王果然派人来了,而且数量不是一般的多。看着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侍卫,顾岳却只感到惴惴不安。

魔教方面自然乐于建成。毕竟平南王的人即是朝廷的人,能够到很多江湖人士不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搜查。

可是尽管如此,好几天过去了,他们竟然连老仆的人影也没见着。大家焦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方圆百里都找遍了。难道说那个人早已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吗?”

“毫无头绪地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两样?”

“就算我们有时间找,教主也没时间等啊。”

……

教众在乱哄哄地小声私语。

中堂主举手让大家安静,“这附近有一处地方没找。”

众人愕然。

仗着平南王的权势,他们甚至连官员的府邸也搜了个遍,还有哪里逃过了他们的眼睛呢?

然而那个地方确实存在,并且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王府。”

于是乎,顾岳主动去找吕伊伊了。

搜查王府,这事可不是平南王说句“搜吧”就可以了事的。王府是先帝为前王而建的,这样一来就牵扯到先帝和前王了。

偌大的王府之中,有些地方甚至是平南王也不能当逛花园一样轻易踏足的。

所以说,平南王要让自己的家被搜个彻底,得面临很大的压力,做出很大的牺牲,而能够让平南王心甘情愿做出这种抉择,就得由能让平南王心甘情愿的人出面。

有如此分量的人,顾岳认识的就只有吕伊伊了。

尽管他心底是千般百般不愿意和这个闯祸精打交道的。

吕伊伊也知道顾岳不愿意和她扯上交道,所以看到他竟然主动来找,显得颇为惊讶,“难道说你真的喜欢上我了?”

顾岳无语。

吕伊伊摊了摊手,“哎,都说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了,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呢?不过你就说说吧,你到底喜欢我的娇俏动人,还是喜欢我的天真无邪?”

“……我喜欢你这么会说笑。”

吕伊伊沉下脸来了,“我想你应该不是有求于我吧。”

顾岳咽了咽口水,只好干笑,“吕姑娘的优点多如天上繁星,又怎么可以用单单两点说完呢?”

吕伊伊满意地嗯嗯了两声。

于是顾岳就把自己的来意说明了。吕伊伊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回去后,顾岳就焦急地等回复,而这个来复来得很快,也来得很直接。

因为是平南王亲自来了。

看到王爷再次来访,中堂主疑惑地小声道:“你家王爷还挺闲嘛。”

顾岳偷偷抹了抹头上冷汗,“只愿不是忙里偷闲,故意找茬。”

事实证明,他的是乌鸦嘴。

平南王一走到厅堂,甚至还没坐下,就沉着脸冷声道:“有事相求的话,为何不直接来找本王?”

顾岳慌忙下跪,“王爷日理万机,属下又怎敢打扰?”

“所以你就去找吕姑娘了?”

“因为吕姑……”

“看来你挺喜欢她啊。”声音中的醋意强得呛鼻。

顾岳手心都出汗了,“属、属下岂敢有非分之想?”

平南王的声音却越来越冷,“是不敢,而非没有?”

“是没有!”顾岳慌忙答道。

良久的凝重沉默之后,平南王才徐徐开口了,“关于你希望搜寻王府一事……”

顾岳和中堂主都竖起了耳朵。

“不行。”

两人愕然。

中堂主连忙上前一步说道:“但是王爷答应过帮忙找人的!”

平南王冷冷瞥了一眼中堂主,“本王是看在吕姑娘的面子上才答应的,但真正帮的其实是毫无关系的你们。为了毫无关系的人,本王何须尽心尽力至此?”

后面的一句话是睨着地上的顾岳说的。

如果知道平南王是个心胸如此狭窄的醋坛子,哪怕有黄金千两作为奖赏,他也不会去找吕伊伊。

中堂主咬牙,“那么王爷要怎样才能尽心尽力?”

他已经做好了做冤大头的沉痛觉悟。

平南王却懒懒说道:“你们求得不诚心诚意,又怎么叫本王尽心尽力?”

“何为诚心诚意?”中堂主只当这是要狠狠敲一笔的暗示。

“托人传话叫诚心诚意?”

不过看来问题始终在顾岳找吕伊伊一事上打转。

顾岳连忙道:“属下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找吕姑娘。”

回答却是“仍不够”三字。

顾岳心想这是刁难吗,“王爷还需属下做什么?”

“你最讨厌做什么?”

“……”

顾岳确定这是刁难。

到王府搜寻一事被应允了,时间是明天早上开始,原因是今天晚上顾岳得去倒夜香。

第二天一大早,顾岳洗了一个多时辰的澡。当来到王府的时候,他单单看到那个颀长的背影就感到头痛,连忙挤到王府侍卫后面,但还没等他跟熟人说上一句话,后领就被向后一扯。

“你跟本王一起搜密室。”

顾岳惊愕,连忙转身,“王、王爷公事繁忙,何必亲力亲为呢?”

平南王冷笑,“王府的密室要道,又怎能让外人随便进入?”

顾岳低头小声嘟囔,“我也是外人啊。”

偏偏平南王耳尖得很,“你甚至可以不必是人。”

“……”顾岳甚至连拔了自己舌头的心都有了。

既然王爷命令不可违抗,他只好紧跟其后慢慢朝平时列为王府禁地的地方走去。

平南王说的密室是在王府一座庙堂佛像后。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下,就到了蜿蜒的密道中。密道走十步一个转角,二十步一个分叉。光源又只有手上的火把。

害怕走失的顾岳尽力跟着平南王,但后者就像故意为难他一样,竟然越走越快,特别是到转角位的时候,分明就是嗖的一声掠过去的。

顾岳跟得辛苦。突然间,脚下像被什么绊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发现只是一处石阶被翘起了,然后他很后悔自己低头看了,因为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前面哪里还有王爷潇洒倜傥的背影?

顾岳连忙向前跑了几步,偏偏马上遇上了岔路。他只好停了下来。

密室幽暗,犹如迷宫。在这里迷路的话,他会不会真的死去啊?

这时候他才突然明白王爷要找他一同寻找的目的了。

想到之前曾经对自己那么温柔的人竟然三番四次要置自己于死地,他就感到心里凄楚不已,踌躇良久之后只好靠墙坐了下来。

算了。本来那时候他就该死去。这段日子就权当是赚来的,现在还,他也算是占了便宜……才怪。为什么他这么年轻就要死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也从没怎么享受过,现在就要因一个小气善妒的王爷而死!这样也未免太冤了吧!

可恶,就算他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在心里诅咒着的同时,却突然听到头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叫唤。

顾岳抬头看去,心里的百般怨恨竟然在看到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孔的瞬间消失了。

“本王不是叫你紧紧跟着吗?”

顾岳连忙拿起火把,站了起来,“因、因为刚刚低头看了一下……”

平南王皱眉,“你分心了?”

顾岳很想说其实真正的原因还不是你故意走得太快。可是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去?

他只好低头不语。

冷哼声在密道中响起,“难道要本王像对待孩童一样拖着你的手才行?”

顾岳慌忙道:“属下会跟牢的!”

平南王却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了,半响后竟喃喃道:“或许是个好主意。”

还没等顾岳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就被抓住了。

顾岳显得更加慌张了,“王、王爷!”

“走吧。”平南王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顾岳只好应是。

两人就那样拖着手在密道里继续行走。所幸的是,这次平南王没有再故意加快脚步了。

道路渐渐开阔,同时……一股臭味也渐渐飘来。

两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顾岳心里闪过不好的念头。

“你在这里等着。”

手被松开了。平南王只身走进了一间半掩着门的密室。

片刻,平南王出来,手中只拿着一沓纸。

“死了。”

这就是他们搜寻的结果。

第五十八章:把傲娇进行到底

老仆已死的消息,以及各方打听无果的消息一同传来。

一个希望破灭后是失望,剩下的希望也破灭的话是绝望。

秦怀风茫然地翻了翻从老仆那里得到的手札。

那是娘亲的笔记,想必是老仆从娘亲那里偷得的,但他并没能看懂,就连上面画的弯弯曲曲的图案都搞不清楚。

他疲惫地举起手来,把手札递回给姬长老,“让找来的道士僧侣看看。”

姬长老接过手札,却并没马上离开。眼角瞄向桌上未动分毫的饭菜,“秦公子,请好好吃饭。”

可秦怀风甚至没有回话。双眼仍然紧紧凝视着床上昏睡的夏浅离。

仿佛双耳已听不到任何声响,双眼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姬长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掩门离去。

房间里再次剩下他和夏浅离。

手指轻轻拂过铺散在床上的长发。漆黑如墨的头发依然柔顺如缎,可长发的主人却始终没有睁开双眼来。

想再次听到那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哪怕说出来的都是无理的要求或语含讥讽的责骂。

犹自记得不久之前,他握起这个人的手以示爱意。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甩开他的手。那一瞬间,心中有一股甜蜜得叫人融化的暖流流淌而过。

然而这个人现在已经不能再对他说一句话,也不能再对他的行为作出反应了。

轻抚着长发的手慢慢摸上那白皙如玉的脸颊。

他不禁喃喃低语,“已经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还是说,你能听到,只是……无法醒来呢?”

指尖划过双眉、眼睑、鼻梁,最后来到紧抿着的薄唇。柔软的感触叫他心神一荡。

秦怀风低下头去,轻轻吻上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秦怀风略感不悦地皱眉,“进来。”

本以为是魔教弟子,想不到进来的却是已多日没见的师弟。

秦怀风惊讶,梁青阳更惊讶,因为他从没见过这么憔悴的师兄,都到了嘴边的挖苦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只好干笑着说道:“师兄,别来无恙啊。”

秦怀风不语,又转回头去看床上的夏浅离。

梁青阳走上前去,途中看到早已冷却的饭菜时,不禁皱起了眉头,“师兄,你的晚膳来得真早。”

可是秦怀风却仍然一声不哼。

对这样沉默的师兄,梁青阳感到很不适应,从怀中抽出一沓手札,“这是你娘亲留下来的手札。”

秦怀风转过头来,这才第一次出声,“拿来看看。”

梁青阳走到床边,把手札递到秦怀风手中,“师父到你娘亲曾寄住过的庵堂去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手札笔记,数天后才会到来。”

秦怀风敛容凝神,翻看手札。

大致内容和刚刚所看的差不多,但更为详尽丰富。

“这里恐怕和能让夏教主醒来的方法有关。”梁青阳指了指刚刚秦怀风看到的弯弯曲曲图案。

“这是什么?”

秦怀风看不懂的东西却被梁青阳一下子说出来了。

“蛇。”

秦怀风愕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师兄的娘亲曾告诉师父的。”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秦怀风沉声问道:“为何要告诉师父?”

答案如他猜测的一样。

“要在别人的地方里养那种可怕的东西,怎么样也得跟主人家说一声吧。”

秦怀风难掩心中震惊地低头看向纸上图案。

指尖慢慢划过图案旁边的异族文字,“去把懂得这种文字的人找来。”

于是魔教弟子再次开始风风火火地找人了,不过真正把人找来的却是数天后到来的师父。

“这位是你娘亲的至交。”

跟随师父到来的女子穿着一身黑衣,以黑纱遮住自己的容颜,不能说话,只能用纸笔交谈。

尚霁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我们已经取得了银蛇的血,但要成事,还需要一样东西。”

梁青阳首先开口了,上前慌张地握起尚霁的手,“去取银蛇的血?有受伤吗?”

此时周遭不但有秦怀风和黑衣女子在,魔教的人也在,尚霁连忙抽回了手,耳朵微微泛红,“没事,怀风的娘亲曾告诉我如何制服银蛇。”

被抢先说话的中堂主这时连忙开口了,“还需要什么条件?”

黑衣女子低头,在纸上唰唰写道——人血。

一个月后,一辆马车停在分舵大门前。

秦怀风小心翼翼地抱昏睡中的夏浅离上车,然后下车和门前的众人道别。

黑衣女子口中的人血并非一般人的鲜血。在寻觅无果之后,秦怀风决定和夏浅离一道去自己娘亲出生的苗族地区。

魔教的事宜由左护法代为管理,试剑门则由师父继续代管。

对秦怀风的决定,梁青阳虽颇感不满,但也没说出口,而尚霁从一开始就表示谅解和支持。

姬长老本想跟去,好照顾夏浅离,但被秦怀风拒绝了。

“我不知道这样一去要多少年。姬长老还是留在魔教帮忙吧。”

这是漫长的寻找和等待,但他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时间在他身上不再流动为止。

秦怀风态度坚决,姬长老也不好再三要求。毕竟她也知道教主想要陪伴其侧的人只是眼前的这个男子。

看出秦怀风的觉悟,梁青阳轻轻一叹,“这个人在你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

秦怀风淡淡道:“不多,仅四字而已。”

“哪四个字?”

“生生世世。”

已为全部。

秦怀风上车。

马蹄声起。

一路黄尘飞扬。等到分舵前的众人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后,躺于车厢之中的夏浅离缓缓起来。柔顺的黑发垂落在胸前。

秦怀风扬起了嘴角,“教主。”

说着,人已凑到夏浅离面前,把对方抱进怀里。

夏浅离微微皱眉,却没挣开怀抱,轻声道:“你真的舍得抛弃一切?”

秦怀风埋首夏浅离的颈间,迷恋地嗅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教主才是我的一切。”

一个月前,黑衣女子到来,告诉他们得找来拥有特殊异能的人。然而尽管动用了魔教,以及王府的力量,他们却仍然一无所获。

这时等得焦虑的秦怀风说他要亲自到苗族地区去找。

他的娘亲本是苗族女子,或许到那里能找到什么。

一旁的梁青阳听后却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说到奇人的话,师兄的情况不是很奇怪吗?”

秦怀风不耐烦地皱眉道:“我只是误打误撞,而且这种事和被施术者无关,只取决于施术者。”

这点从侍卫那事中就可窥得一二了。

梁青阳却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师兄返回自己身体的事。”

秦怀风疑惑地皱眉。

梁青阳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也不大清楚这种玄乎奇术,但师兄的情况怎么想都很奇怪。当时师兄还在施良玉的身体里,却被人杀死了,一般来说,不应该和躯体一道死去吗?然而师兄竟然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疑惑转为了震惊。

“还有,施良玉服用了天山的奇草,本来不该醒来的,所以在回房看到师兄醒来的时候,我才会感到那么惊讶。”

听梁青阳这么一说,秦怀风才突然想起梁青阳推门进来时,确实一开口就皱眉说了一句“怎么醒来了”。可当时他一心只挂念着夏浅离,也没有细想自己的情况。

现在细心一想,确实离奇。

他明明已经死掉,却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子……不就和佘管家的借体还魂几乎毫无二样吗?所幸的是,他并没感到任何怪异,大概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命尽于此。

心灰意冷的他顿时变得激动不已。

当晚秦怀风就偷偷去找那个娘亲的挚友,因为黑衣女子曾说过这种事可能会对献出鲜血者有危害,不想让师父担心的秦怀风只好私底下去跟黑衣女子商量。

而事情竟如他所料。

当看到昏迷多日的夏浅离慢慢张开双眼的时候,秦怀风几乎感激涕零,情不自禁地把夏浅离一把抱进了怀里。

本来这种天大的好消息应该马上告知众人,但在听说了老教主的事情后,夏浅离却沉下了脸,“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当魔教教主了。”

于是乎,秦怀风遵从夏浅离的意愿,演了这么一场出门寻人的戏。

傍晚投宿时,秦怀风就遣走了帮他们赶车的车夫。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虽然确实对师父感到歉疚,但经过此事,他才发现夏浅离在他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夏浅离想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宁可负天下人,亦不负此一人。

烛光下,帷帐中。

秦怀风把夏浅离压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热情地亲吻着。

那是要把对方吞噬般的热吻,为了弥补这么多天来的强烈思念,和曾以为要失去这个人的痛苦。

那份痛苦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他每晚都要紧紧抱着夏浅离,感受到怀中温热的感触才能入睡,就算被嫌太粘人而遭打骂,也赖着不放手。夏浅离无奈,最后也只好任他去了。

尽管如此,他有时候还是会不禁半夜惊醒,看到怀中的人如之前般紧闭着眼睛时,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刺痛,不过如果忍不住去叫醒对方,刺痛的还会加上身体,而且他也确实不想吵醒夏浅离,于是只好强忍心中落寞,轻吻对方的额头、眼睑……直到柔软的嘴唇。

对这个人的爱恋与日俱增,甚至溢出了心房,直抵指尖。

几缕黑亮的发丝垂落一侧。细碎的喘息声从那形状优美的嘴中泻出。

浑身鲜血像要燃烧起来一样,欲望叫嚣着在身体里奔腾。

秦怀风低下头去,仿佛在舔舐蜂蜜一样舔吻啃咬着夏浅离白皙的景象。双手同时顺着那柔顺的长发,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后背。手下温热的身体随着他的爱抚而微微颤抖着,引人怜爱。

两人身上的衣衫褪下。赤裸相对,更叫他难以抑制。

他捧起夏浅离白皙的双腿,没一遗留地舔吻着每一寸柔软细腻的肌肤。唇舌在其上留下濡湿绯红的痕迹,看起来很是妖媚。

白皙双腿之间的欲望经不起逗弄,早已颤抖着抬起头来。心中涌起强烈的爱恋之情。没有细想,他顺从本能低下头去,含住对方腿间的欲望。

夏浅离的身子猛地一颤,想挣脱他的束缚,但被含住弱点的现在,全身像要融化了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急促的喘息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那压抑着的呻吟听在秦怀风耳中,却更加挑起他的情欲。

他轻动唇舌,把夏浅离泄出来的欲望尽数吞进嘴里,抬头看去,就看到一双因意乱情迷的湿润双眼茫然地看着自己。

那样子,美得叫人心醉。

他不止一次地想能在这个人心中占一席位,他到底是何其有幸?

秦怀风迷恋着亲吻夏浅离泛红的眼角,同时把手伸到后面,耐心地扩张后面的穴口。湿润温热的那里紧扣着他的手指,让下身越发灼热了。

他一边轻抚对方,一边慢慢把自己早已迫不及待的欲望插进对方体内。

一阵麻软的快感从两人的结合处传到指尖。

呻吟声充满了帷帐。一时间,欲望满盈,燥热难当。

腿间欲望最后齐根没入。一开始还顾虑夏浅离而忍耐着慢慢来的秦怀风渐渐迷失在快感之中。他只好一边亲吻着哭泣的对方,说着道歉的话语,一边听从快感地抽动腰身。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抽动之后,脑中一片空白的他终于迎来了绝顶。

他低头看向身下的人,心中涌起了强烈得叫人晕眩的爱意,叫他不由得紧紧抱着对方,无数次地亲吻那张沾满了泪水的脸庞……

第二天一大早,无法下床的夏浅离一脸不悦地叫秦怀风拿饭进房间里。

已经恢复了味觉的夏浅离特别喜欢吃糕点,但要他到东边的一家买这份,西边的一家买那份。这样已经不是挑嘴,而是刁难了。

不过他心甘情愿。

“怎样?好吃吗?”把甜点递上后,秦怀风讨好地笑着问道。

夏浅离本不想搭理,但在被秦怀风不厌其烦地问了十几遍后终于还是开口了,“十分香甜。”

跑那么远买回来也算是一功。害他下不了床一事就算了。

秦怀风听了,眉开眼笑地凑上前来,吻了一下夏浅离的嘴唇,“确实很甜。”

可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浅离皱眉。

秦怀风轻轻握过夏浅离的手,指着托盘上的另一份糕点,“这两份糕点都有名字哦。一份叫我,一份叫爱你,合在一起叫什么呢?”

“……”夏浅离转过头去当什么也没听到。

秦怀风继续坚持,“说嘛说嘛。”

“……”

“你都没跟我说过那种话。”

“……”

“我很想听一次啊。”

“……”

良久之后,秦怀风终于听到那三个字了——“给我滚。”

——正文完——番外:真真假假初春,乍暖还寒。

绿柳摇曳,桂花飘香。春风拂过,几片红瓣随风飘入,落在桌上桂花图上。

真真假假,以假乱真,深陷其中,最后竟难分真假。

蓝元瞬皱眉,轻拂去纸上真花。

管家进入房中,恭敬道:“王爷,顾岳不愿回来。”

蓝元瞬停下了手中动作,“不肯回来?”

他的语气淡然,却透着慑人的冷意。

前来汇报的管家低头应是。

刀雕般的俊脸上不悦之色更甚。

可笑。区区一个侍卫竟然给他摆架子?之前以帮魔教找人为由推托回来,现在则干脆表明不愿回来。

就那么……不愿意面对他吗?

想到自己之前还为了让那人早点回来,而派遣王府侍卫去帮忙,他就感到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握笔的手加大了力度,几乎把笔杆捏断。

“重金利诱。”

低头等待指示的管家愕然地抬头看去,“重金利诱?”

一个武功平庸的侍卫有这个价值?

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划过纸上桂花图。

嘴角微扬,却笑意冷厉,“反正他迟早要还的。”

不过他似乎连借债的机会也没有。

第二天,管家又来汇报。

当时蓝元瞬正在和朝廷派来的使者商讨要事,就让管家站在门外等待。

毕竟那个跳梁小丑不值得他为之耽误公事。

房内两人继续商讨。

半响后,使者终于忍不住干咳了两声,“王爷,若你有事要忙,卑职迟点再来就可。”

每说一次“此外还有”就被瞪一眼,每翻开一个卷轴就听到尊贵的王爷敲一下桌子。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可不想因拖一点点时间,就惹来横祸。

听到使者都这么说了,蓝元瞬就心安理得地结束了商谈,连忙召管家进来。

可是飞扬的神情在听到管家说完话后就马上消失了。

“顾岳已随魔教众人返回本址。”

蓝元瞬不语。只是眸色转深,冷冽如寒冻幽潭。

从没见过主子露出阴沉至此的表情,管家不禁有点畏怯,小心翼翼道:“王爷,要追吗?”

追?

蓝元瞬冷笑。

那个人当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吗?三番四次去请也请不动,现在还要他拉下面子去追?真是天大的笑话。

蓝元瞬转过身后,“本王可没闲工夫继续理会这种小事。既然他不识好歹,非得涉足江湖,就随他去吧。哪怕暴尸荒野,也是他咎、由、自、取!”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

数天后,当顾岳正在客栈楼下乐滋滋地吃着晚饭时,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声。同桌的人都抬头看去。顾岳马上趁机把好吃的都夹到自己的碗中,但还没等他吃上一口,就感到衣领被人一扯。

“跟本王来。”

“王、王爷?”顾岳慌张地转身,只见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高贵清冷的平南王。

蓝元瞬淡淡扫了一眼顾岳。

被抓住的地方从衣领转为手臂,只是被拖着走一点没有改变。

途中顾岳想挣开,却被对方冷冷一瞪。他咽了一下口水,只好认命地低下头去。

于是乎,顾岳就在客栈众人的注视下,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俊美贵公子一路拖上楼了。

“你的房间?”

早春夜里寒凉,但顾岳是被蓝元瞬声音的冷意冻着的。

他把头低得几乎贴着胸膛,指了指左侧的一间厢房,然后他就继续被人像对待货物似的拖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蓝元瞬冷哼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

顾岳连忙单膝跪下,紧张得几乎话不成声,“王、王爷,你怎、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种小镇值得权倾朝野的平南王费神吗?

蓝元瞬垂眸看向地上的顾岳。拳头好几次握紧了又松开。

“一路策马赶来的。”

“啊?”顾岳不禁愕然,抬头看去。

蓝元瞬露骨地避开了顾岳的视线,“连续两天,不休不眠地赶路。”

“……听着就觉得累。”顾岳不禁脱口低语道。

蓝元瞬转过身去,“知道就好。本王要睡了。”

说完人已经走向床边。看来真的是累坏了,也等不及宽衣,一脱下鞋子,蓝元瞬就躺倒在床上。

看着疲累地躺在床上的蓝元瞬,顾岳很想说——王爷,这是属下的房间啊。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颈上人头比一晚的安睡要重要太多。沮丧地低头说了一句“属下告退了”,顾岳就打算转身离开。

之所以说“打算”,是因为蓝元瞬下一刻就坐了起来。

很好看的剑眉皱在一起,脸色则很难看,“你去哪里?”

顾岳干笑道:“属下不想打扰王爷安睡。”

蓝元瞬眉间皱纹更深了,“就那么不想和本王在一起?”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本来这句话或许并没什么深意,但在和吕伊伊交换身体的期间,他听了太多冷面王爷说的热情情话了。

顾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话,只好地下头去默不作声。

蓝元瞬把顾岳的沉默当成默认。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拳头握紧,握紧,最后终于忍不住重重打在床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

顾岳愕然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那张白皙如霜的俊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眉间肃杀之气收敛,此时的蓝元瞬透露着一股魅惑人心的妖冶,甚至叫他不禁看呆了,所以在听到对方说“你不应该留下来保护本王吗”的时候,他竟呆呆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抱着棉被回到房间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心里咒骂了自己多少遍。

要不是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沉迷男色”,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如斯地步。在吕伊伊身体里时,就被王爷误以为他也对自己有意而紧追不舍;回到自己身体后,则被王爷误以为是情敌而步步相逼。

他今年是犯太岁了吗?要不明早去庙里烧香参拜?

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顾岳一边钻进铺好的棉被。

烛火熄灭。白天也赶了一天路的顾岳最终禁不住睡意的诱惑,慢慢闭上双眼……

“睡着了吗?”

清冷的声音却突然在厢房中响起了。

顾岳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没有!”

蓝元瞬也徐徐坐了起来。

疏淡的月光之中,顾岳看到一双清明双眸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得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王爷不是很累了吗?”

“……不知为何睡不着。”

总不能问对方是否要我哄你睡觉吧,顾岳只好回以干笑,不过这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在听到蓝元瞬下一句话后就消失了。

“上来。”

顾岳咽了一下口水,然后,退后。

“王、王爷?”

蓝元瞬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干脆自己下床去把人拉上来了。

身子被人从后面抱着,顾岳紧张得全身僵硬,结结巴巴道:“王、王爷,到、到、到底怎么、么了?”

蓝元瞬沉默,因为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得知真相之后,为被欺骗戏弄一事而感到羞辱,为对方不愿回来而感到愤怒。他以为自己肯定是强烈地痛恨着这个人,但为何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会感到心跳不已、兴奋难抑?

当这个人还在吕伊伊的身体里时,碍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他不敢逾越冒犯,更别说与之独处一室了,所以一想到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尽管已经疲累得头脑发晕,他仍然兴奋到睡不着。

被压抑的欲望缺堤,随后就是汹涌而出。不单单满足于两人独处,他还想触摸,拥抱这个人。疲劳阻断了思考能力。身体自己行动起来了。

抱在怀里的温暖躯体并不如想象中的柔软。毕竟这是男人的躯体。尽管如此,心还是在剧烈地跳动着。兴奋的情感从心头传到指尖。

他迷恋地把头埋在对方的颈间,嗅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桂花的花香。他记得客栈门前似乎有好几棵桂花树。

“王府的桂花树好美。”

记忆随着花香慢慢浮现。

在桂花树下略显茫然地喃喃自语的女子看起来叫人无比怜爱。

他忍不住轻轻握起了对方的手,柔声道:“你如果想要的话,这里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

他深情表白,女子却露出为难的表情。

女子拒绝的态度总是让他感到痛心。为何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心爱的人接受自己呢?

当时感到茫然不解,现在他总算知道了,因为曾和他相处的那人无法擅自给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做出决定。

在接回醉醺醺的吕伊伊那晚,他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了真相。一开始因事情过于荒诞怪奇而无法相信,但细想之下,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叫人信服的解释,对吕伊伊突然大变的性情和奇怪举动进行解释,而魔教教主的事则让他终于彻底相信了。

“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因为他说你很可怕啊,不想再和你有瓜葛啊,而且他又不喜欢男人。”

吕伊伊饱含醉意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心里不禁一阵刺痛。

就那么害怕他吗?那么不想接受他吗?

怀中绷得紧紧的身体就像在无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蓝元瞬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顾岳咦了一声。

“转过身来。”蓝元瞬有点不耐烦地重复道。

顾岳低声嘀咕:“但那样就会看到王爷啊。”

难道他长得比牛马蛇神还要可怕吗!

蓝元瞬气得咬牙,“亏你还知道我是王爷。”

顾岳缩了缩身子。

半响后,对方终于慢吞吞地转过来了。可蓝元瞬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且因为等得不耐烦,正想自己扳转对方的身子而向前靠去,于是在顾岳转过来时,两人的嘴唇刚好擦过。

轻柔如羽毛的感触叫两人顿时呆住了。

脸上一阵燥热。心跳如擂鼓。

月光疏淡,但那双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却澄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慌乱。

不过这只是他的错觉,因为良久尴尬的沉默过后,房中响起的声音却透露出不逊于他的慌张。

“王、王爷,属、属下、属下……”

不过这样子反而让原本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尴尬更为凝重了。

“下去。”

犹自慌张着的顾岳又咦了一声。

蓝元瞬干脆自己起身了。反正他是和衣而睡的,下床后匆匆套上鞋子就摔门而出了。

来到幽静没人的客栈后院,蓝元瞬靠在树上。冷风吹过,脸上的燥热感却丝毫未减。

于是,当天晚上,在不眠不休地奔波了两天后,他还是失眠了。

番外完